圣泪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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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在原世界,弥尔蓝也没见过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品类的粥。

紫薯燕麦、雪梨银耳、皮蛋瘦肉、莲子小米……荀听顺手又端上几盘蓝莓松饼和培根厚蛋烧。

直到弥尔蓝伸手挡住他要放下的盘子,说了声:“哥,吃不完了。”

荀听绕过她,把小食放下,边擦手边入座,说:“本来就不是让你吃完的,挑自己喜欢的就行。”他把今日府上当值的仆从也考虑了进去,餐量正好,并不用担忧浪费。

主厨说话就是硬气,弥尔蓝心想。

她舀了勺粥热了热肚子,又咬了一口滑嫩的蛋烧,回想自己来到晟洲这七年不堪回首的饮食记忆,脑海里开始走马灯。

弥尔蓝在一旁感慨“光辉岁月”,爻却只是盛了一碗离自己最近的粥,若无其事地吃了几口。

荀听注意到了,于是询问道:“不合口味?”

“没有,是我……”

他无意和等待评价的荀听眼神相对,话音一顿。

爻天生味觉钝得要死,故而口腹之欲甚微,吃什么都是一种味道,但他懒得费口舌解释,于是“是我”之后没跟后续。他一口气喝完热粥,敷衍了一句:“……还不错。”

“……”

荀听不信他这句“还不错”,心想他大概不爱清淡的东西,盘算着下顿整点川菜一试。

柏羽却盯着这些东西微微发愣,迟迟不下刀叉,她看着荀听坐下,嘴唇小小张阖,声音很轻:“您……之前做这些没这么熟练的。”

柏羽是涅肖的养女。

除了工作笔记外,涅肖也记录一些生活上的事情,荀听能大致从中描摹出涅肖曾经性格: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主教与好父亲。

荀听上次做饭时就发现,厨室中的食材朴素却丰富,大都符合女儿的口味,看得出家中主人很在乎亲人生活品质。涅肖专门记录了女儿爱吃蓝莓与甜粥,并自己尝试做过一些,但自称手艺不佳,次次烙糊,未能向柏羽展示。而直到某日涅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被仆人丢弃的失败料理,原来一次不落地都被柏羽取走吃完了。

或许是五年前怀霏的入狱和事故重创给了涅肖极大的打击,导致他的性情变化,这些细小的温情已经沉寂许久。

荀听笑了笑,说:“那不熟练的人更要懂得勤加练习了。”

柏羽严谨可靠的做事风格极其随他的养父,此时,不苟言笑的她,脸上却露出一点隐秘的开心来。她咬了一口蓝莓松饼,做出评价:“唔,看来练习效果很好。”

……

法律司仍然没有找到凶手,但他们在荀听临走之前递交了大教堂的事故调查报告。

施工吊车的坍塌的确是因为爆炸造成的。因为这次使用的是老式蒸汽机,监视乌金燃烧仓的工人离奇死亡,以至于过载的高温烧化了动力舱。

工人的死状就是荀听在事故现场所见那般——被整齐地切块分尸。

法律司请了神学院大荒研究系的学者调查了现场痕迹,他们推测这是名叫“蚓线”的怪物所造成的。

“蚓线”,是第六阶梯——也就是最低阶梯的朽神,和“乌脓”同级。它在大荒比较常见,形态像是一团团纵横交错的血管,会蠕动扩散,出现就是一大片。

和乌脓一样,蚓线通常会出现在朽神活动后或者厄化现象消散之后。被乌脓沾染上,肢体会被融化腐蚀。而被蚓线沾染上,肢体会沿着它的纹路开裂。

由于第六阶梯的东西形态松散,可塑性很强。很多走歪门邪道的人喜欢去“养”它们。

大荒研究系就曾经捕获过乌脓浓缩成的大型“史莱姆”、会钻进动物体内搅烂内脏的“血蚯蚓”等等,一些在养殖过程中造出来的人工朽神。除此之外,养它们还有一个原因——它们是某些请神仪式的必需祭品。

从现场痕迹观察,学者们推测造成这场事故的“蚓线”就是被人一直豢养着的。

荀听整理了一下信息。

有一伙人在教堂举行一场秘密的请神仪式,蚓线则是作为请神的祭品之一。但在仪式进行时,他们没有控制好这些危险的祭品,虽然请神仪式勉强成功,蚓线却流泄了出去,从而引发教堂施工现场的事故。

……在乜伽大教堂养厄婴系的怪物。

始作俑者大概是嫌祖上九族的坟头不够晟谕廷掘的。

荀听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手心的茧,眉心愁云难散。

因为从那封信来看,这群人在乜伽大教堂的秘密养怪物,极有可能是身为主教的涅肖准许的。

为了达成目的蔑视自己的信仰,不顾无辜百姓的性命……涅肖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荀听无法在笔记上得出涅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也是在五年前,他的随手记录的习惯慢慢消失了。

系统发来提示,事件3【失格的狂欢宴】显示了进度的更新。

你发现你是“狂欢”计划的主谋,而你的手下们正在暗中协助你准备祭品。

“这次一定不会再失败的,他会付出背叛的代价。”

……

荀听吩咐几个下修士将教堂事故的死者后事处理妥当,弥尔蓝则和柏羽一同顺着蚓线祭品这条线索去查朽神的资料。虽然厄婴神系相关的文献是违禁品,但对弥尔蓝来说是小菜一碟。毕竟她在原世界最擅长的就是检索“禁书”。

而荀听这位“公务员”还有无数差事在身。到达鼓婆区之后,他先是和受邀前来的各位主教进行了会面,又被安排在了周末为鼓婆区的百姓进行“圣泪沐浴”。

“圣泪沐浴”,本来是每个区主教定期要做的仪式,一般一年只进行一回,一回就持续两天。目的是给来到乜伽大教堂忏悔或祈福的百姓赐下可洁净身体污秽的“圣泪”,以示女神的悲悯。

鼓婆区人口众多而落后贫穷。而举行巨兽屠宰宴之前,各区主教都会相聚在此,每个人都要参与沐浴洗礼仪式,为期十四天。这场在鼓婆区举办的长期而特殊的圣泪沐浴又被叫做“十四日大降霖”。

净舌区主教被安排在周日、周一两天。

作为“十四日大降霖”开头的大人物,啥也不会的荀主教前一晚跟着弥尔蓝“从零开始八小时速成圣泪沐浴”。

翌日,荀听身着乜伽传统的锦缎长袍,头戴遮目的流苏面饰,坐在一个如告解厅般的华室之中。

他的身边放置两具侍从铜像。据说这是雕刻的两位神明的形象,分别是女神的死士护卫“乌耳墨斯”以及女神御医“苏摩罗陀”。

两者神态特征各不同。

神色坚毅,刺客兜帽佩长剑,肩胛长羽,身缠蛇骨的是乌耳墨斯。

神秘莫测,半肩袈裟半肩彩纹,身挂象牙念珠与肝脏标本的是苏摩罗陀。

但他们都各自拿着一只水瓶,恭敬地斜向中央。瓶中流出的清甘缓缓地坠进地上石槽里,发出清凌的淌水声。

面前破烂衣裳的流浪汉的祈福完毕,荀听用手掌触碰他的额头,轻念:“女神赐佑你。”

之后,他伸手蘸了清澈的水。登时,他湿润的手中柔光流转,水滴凝结成一颗小指指节粗的泪滴状晶石。他将此“圣泪”递交到忏悔者面前。

流浪汉接过,将其珍贵地捂在胸口,感激涕零地亲吻了主教的手背。

“圣泪”其实是乜伽女神一个非常高阶的神赐,消耗量巨大,神赐凝结出的甘露的确具有驱除人体污秽、治疗病变的效果。

也就是说,其实整个圣泪沐浴的流程有用的只有“凝水成甘”这一步,什么念词、忏悔、祈福、劝导全是人类的仪式感。

荀听倒不反感这些仪式,能给人心灵清洁和安慰也是好事一桩。不过他的观念还是比较内敛的,“吻手”这一步骤起初让他很不适应。

但一上午过去,人已经麻了。

弥尔蓝趁着这空闲,掀开告解室后面的帘子,小声问道:“还好吗?需要回升精力吗?”

举行圣泪沐浴时,是需要邀请“蔚维达尔”的信徒在场来支持主教的精力的,否则,任是谁都承受不住“圣泪”的巨大消耗。

“暂时不需要。”被蒙住眼睛的荀听看不见东西,他伸手,拨开面前的丁零当啷的流苏——主教执行仪式时需要戴着遮住视线的面饰,意味着“女神用心去感受子民的苦楚”,以及“神流泪之时不可为子民直观。”

但荀听觉得很扯淡,他皱眉说道:“我觉得这东西除了加重我脖子的负担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弥尔蓝站着说话不腰疼地一扬下巴,说:“戴着呗,多好看。”

柏羽为荀听递上一杯水,说道:“我让治安佣兵尽量控制一下人数。”

又接连进来几个人,或絮叨,或哭泣,或吟唱,祈祷与忏悔的行为千奇百怪,荀听都耐心地听完了,并赠予劝导和圣泪。

直到进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妪,她的皮肤如沟壑纵横的泥土。翳是眼睛死亡的过渡,而她的眼里已横尸遍野,眼球只有挣扎着才能窥见丝丝天光。她被一个孩子扶着走到主教面前,屈身跪地,说道:“愿女神保佑他。”

荀听见了小孩的声音,于是问道:“是这个孩子?”

“不……”老妪气息微颤着说道,“愿女神保佑怀霏殿下,我……我们怀霏殿下受苦了呀。”

一旁的小孩也学着老妪的模样跪拜,学舌道:“愿女神保佑怀霏殿下。”

“……”

荀听疲倦的神经被这个名字拨了一下,瞬间清醒了。

他蹙眉,片刻启唇道:“你知道你在为谁祈福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要死了,但脑袋还没糊涂。”

“那你知道……怀霏他有罪吗?”荀听叹气道,“他亲口承认的罪名,自己进的监狱。”

“我知道,我知道……”老妪也不明白皇室里的个中纠葛,不明白怀霏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记得自己受过恩情,反复地嘟哝着,“可是没有殿下,这孩子活不下来啊,好多孩子也活不下来啊……”

她紧抓着孙子的手,说:“殿下他是有苦衷的,有苦衷哟。”

“……”

老妪努力地转动眼球,脸上的深壑夹着陈年的泪水,她说道:“我……我们每年圣泪沐浴都会排队来求,可赐佑从来没有挨到过我,这一等几年过去了。多亏了大降霖,我才能在这儿见到您。十四日大降霖啊……”

老妪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喃喃说:“十四日大降霖也是怀霏殿下为我们做的呀……”

荀听心弦一紧:“等一下,还有其他人要来为他祈福?”

老妪情绪很激动,像是怕主教听不清似的,总是在重复着说话:“是啊,是啊。”

连晟谕廷中都无人敢为怀霏求情,若是这帮平民的行为被其他主教发现,大概率会因谋逆罪而入狱或赐死。

“你们的祈福我听见了,若是你还有什么请求,我可以尽量满足你。”荀听赶紧说道,“但你一定回去劝告你的同伴,让他们接下来的十三天里,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

老妪连连点头:“好,好……”

荀听照常伸手蘸水,掌心凝结了一滴清澈透明的纯洁露滴,递给老太太,说:“您……你记得就好,拿上它离开吧。”

“我不要圣泪,”老妪却推开他的手,说,“请您把圣泪给他,给怀霏殿下。我们一共有三百零一个人,只乞到了这一滴。我们听您的话,以后不再来,这一滴就是我们三百零一个人的,请求您把这滴圣泪给怀霏殿下。”

“……”圣泪还在手心漂浮着,荀听怔了好一会儿,说,“我答应你。”

话落,老妪磕了个头,道:“感谢您。”

她的孙子小小地匍匐着,学着奶奶之前的话,稚声稚气地说:“怀霏殿下受苦啦。”

说完,祖孙俩行了吻手之礼,之后如两片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的秋叶,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里。

荀听把手收回,深叹了口长气,将这滴圣泪收进了怀中。

怀霏……

荀听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他看不见祖孙俩离去的身影,但老太太的嗓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是有人用尽全身颤力推开了“盖棺”的一条缝,让荀听之前对怀霏“定论”稍稍松动。

良久,他的心绪涟漪都未消散,而下一个人已经走了进来。

荀听立即整理好神色,正襟危坐。来人脚步声清响,走到他面前,沉默着伫立了一会儿。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依照流程行礼。

听他不说话,荀听只好先行“背词”,说:“你心有何愧?心有何挂?”

久之,对方开口了:“我……”

“我”之后没声音了。

荀听闻声一愣:“?”

这声音是爻的。

荀听差点就脱口一句“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怎么去排队了,来凑热闹吗?

荀听看不到爻的表情,只听他沉寂良久之后突然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笑。

爻说:“愧罪太多,神明还佑我么?”

荀听还没搞明白他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儿,他本想说:你可是外交使者,你想要圣泪直接开口问我要啊!

但他又不能在此神圣之地公然亵渎教廷仪式,于是到嘴边的话稍稍过了一下脑子。回道:“不必问神,我自会佑你。”

对面的爻不回话了。

荀听想直接进行抚额一步,不过他觉得爻应该懒得蹲身受礼。正当他打算收手时,本来矗在那里哑然无声的爻,竟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单膝跪地。

听见动静的荀听微愣:“……”

荀听的手在空中踯躅,他心怀着无数疑问,只好先顺势轻触了一下爻的额头。

随后,他手蘸清水,掌心凝出圣泪,递向跪地者。

爻接过圣泪。

这次的消耗让荀听的精力有点临界了,神赐使用完,大脑霎白了一瞬。

回神的空白之中,荀听感到手背有羽毛搔过,这让他麻木的触感莫名地苏醒了起来。

……是爻在他的手背上落下的吻礼。

作者有话说

爻:想要圣泪,但会乖乖排队。

荀听:……你人怪有礼貌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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