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2 / 3 章 · 31,202

楚晃有些惊讶,心情也略微复杂,过了半晌都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修祈。

虽然这话很好听,但好听的话可不靠谱。

修祈慢悠悠地走过去,节奏较缓,话却乘胜追击:“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娶你?”

楚晃理智犹在,只是人一旦让情绪主导身体,那些理智就显得薄弱了。

楚晃或许涉世未深,但她并不天真,她不相信她有那么独特,能让修祈放弃他的花花王国。即便他真有这个想法,她也不是那么便宜的东西,任谁随便招招手都会贴过去。

她跟他保持安全距离:“我小时候不喜欢上学也必须得上,可见人做一件事也不完全是喜欢。”

修祈不往前了,靠在落地摆架,很随意,随意到有点吊儿郎当。他微笑:“那你说我为什么?”

楚晃从他进门起就是防备状态,心跳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指数,说话声音有些几不可查的颤抖:“我不知道。”

“男人不复杂,男人说想要,就是想要。”

一语双关。

修祈说这话之前,楚晃还有余力跟他对视,此话一出,她的余力都被他的薄唇卷入嘴里。她别开脸,底气一点一点消失:“我不是你那些女人,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信了。”

修祈继续往前走。

楚晃继续往后退。

退无可退,修祈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把楚晃毛衣领口翻出来的标签掖回去了。

他说:“晚安,明天见。”

修祈走后,楚晃单手朝后拄到摆台边缘,撑住身子,惊魂未定。

他的手指凉丝丝,碰到了楚晃的脖子。他的动作本身就很暧昧,这样若有似无的触碰更比直接亲吻还来得烧心。

他比舒伯乾大胆多了,做这些不要脸的事也比舒伯乾驾轻就熟。

楚晃没有多想,不能多想,不敢多想,缓过劲儿来便去洗澡了,试图洗掉这一身的霉运。

次日大早,天气大好。

楚晃顶着对发黑的眼圈起床,收拾了下自己,下楼。

她希望回家有丰盛的午餐,还有父亲亲手做的奶茶。

美梦被喇叭声打断,抬眼看去,是修祈的车。

他戴着眼镜,坐在驾驶位,车窗开着,他胳膊搭在窗框,微抬下巴,朝楚晃打招呼:“上车。”

楚晃当做没看见,去开自己的车。

关上车门,她悄悄朝后看了眼,修祈还没走。

她呼口气,大早上看到他真倒霉。

楚母在这时打来电话,又嘱咐了一遍,让她带修祈回去。

楚晃不愿意,但一想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楚母说清她和修祈的关系,还是上了修祈的车。

修祈从后视镜上看向后座的楚晃,楚晃正好抬头,两人眼神相对,他随即送她一个他招牌的浅浅淡淡的笑容。

楚晃别开眼,对他胜利者的姿态憎恶至极。

修祈载着楚晃买了些礼品,专挑贵重之物。导购对他热情似火,不停推荐。楚晃站得老远,看着他前呼后拥。

她出发时间不早,他明明可以提前买,偏要带着她来买,就为了让她看到他对她出手阔绰?

修祈还装出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拿着瓶子过来问她:“这几条虫草怎么样?”

楚晃下意识看向导购,她们那个‘你丈夫对你真好,真让人羡慕’的表情让她很不习惯。但纠正他不仅麻烦,别人也不信,便由他了,敷衍道:“你看着办。”

修祈知道楚晃不耐烦,但他装作不知道,关切地问她:“还不舒服?那不逛了。”楚晃皱起眉,投以修祈不可思议的眼神。

修祈转身把手里瓶子递给导购:“就这个,要两盒。”接着对楚晃说:“还在生我的气?”

楚晃看着他,有些傻眼:“你没事吧?”

旁边两个女导购已经笑着走远,边打包东西边窃窃私语了。

修祈还是那个态度,让人看不出来真的假的:“昨天我喝了点酒,想到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却这么抗拒我,就没忍住,亲了你。”

他说话声音不小,周围顾客全看过来。

楚晃听了这话,自觉没脸,低下头,用手遮眼,走到一旁。

修祈淡淡一笑,有点阴谋得逞的快意。

后面一路,两人均没话说。

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楚父抱怨着把楚晃和修祈迎进了门:“你们俩要不再晚点过来,正好过来吃晚饭。”

楚晃笑着问:“爸,我锅包肉呢?”

楚父睨她,那眼神又嫌弃又宠溺:“没啦,喂狗啦。让你早点回来,哪回都赶个晚集。”

修祈在两人身后提着东西不插嘴,很有规矩。

楚母从房间出来,看了两人一眼:“先洗手吃饭吧。”

楚母天生一副叫人生畏的神态,她说话,没人敢驳。

饭桌上,修祈讲究做客之道,楚家夫妻问什么都对答如流,有礼有节,讨人喜欢。

楚晃也不拆穿他。没有意义。

饭后,楚母叫楚晃洗碗。

楚晃干活还是很利落的,从小被练出来的。

楚母透过窗户看一眼坐在客厅聊天的楚父和修祈,见他们专心,没关注她们这边,这才对楚晃说:“你们没在一起。”

楚母或许不知道情侣之间的氛围,但她知道夫妻是如何相处,修祈和楚晃之间那种互不干涉、淡然置之的感觉,显然不是夫妻该有的。

楚晃把刷碗布放下,说:“我以为妈您不会问我。”

楚母疑惑:“没有感情?”

“没有。”

“那为什么被我撞见他大清早出现在你家?”

楚晃便好好跟她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修祈有个非亲的弟弟叫舒伯乾,我先认识了他。

我跟他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他总想跟我解释,想了很多办法,又是错寄东西,又是以别人的名义约我。但不凑巧,一直没能见上面。”

虽然楚晃打心眼儿里不想再见到舒伯乾,但如果他用别人的名义约她,她真不能做到未卜先知。但他们还是没有再见过,只能说命里无缘。

楚晃说:“他不知怎么说服了我一个客户,改了我们会面的地点。”

楚母嫌她说得太慢:“你的停顿是在给我一边想象一边说吗?”

楚晃说:“是太复杂,我怕我说快了您记不住。”

“说你的。”

“我只是常规开车到地下车库,接着就被不知哪冒出来的修祈欺负了。”楚晃很不愿意回忆这一段,语速较快:“我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要走,他提醒我有偷拍。我怕上新闻,正在我犹豫走不走时,他用衣服蒙住我,硬把我带上电梯。所幸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我们才能一整晚相安无事。”

楚母问她:“那怎么后来我去你那儿,他在你家?”

楚晃解释:“那天记者在车库待了很久,他怕我开车太稳被他们跟踪,送了我一趟。我的车就这么留在了他家楼下。”

后面不用说楚母也猜到了。

楚晃还是说完:“后来修祈给我送车,以头疼为理由要到我家坐一坐。

我刚在车库被他酒后欺负,我必不可能引狼入室,尤其还是晚上。但他是男人,个子高,力气大,而且颇有心机,总有说辞。

那天也是倒霉,连运气都站在他那头。我家水管正好断了,淹了厨房。

他帮我把水管装好,我实在不好推辞,就留他坐了一会儿。”

楚母说:“我可是早上过去找你的,他正在你的床上睡觉。”

说到这里楚晃有些无奈:“后面他睡着了,我叫不醒,就没管,但我有把我房门上锁。只是半夜上卫生间我把门打开了,再回房时迷迷糊糊,忘记锁了,就被他溜进去,爬上了床。”

楚母消化完这些话,徒生怅然,“你这么说,倒是我乱点鸳鸯谱,把你往火坑里推了?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当时说了,但您在气头上,不听我说。”

“于是你就把婚姻大事当儿戏了?”

楚晃从小便不喜欢交心,楚母也不跟她交心,对她更多是命令,这一下要听她的想法,她还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得结果会酿成肯定有它的原因,当时我事情太多顾不上考虑这些,如果只是领一个证,您便不再生我的气,领也没关系。”

楚母一怔,定眼看了楚晃好一阵。

楚晃也不是在怪楚母,她当时接到了另外一家公司的橄榄枝,而她本身打算出国进修,她一时不知自己的前程在哪里。

她思索不得,日复一日行将就木的精神压迫着她,让她有些焦虑。

她如此状态,婚姻在前程面前就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现在木已成舟,她只想知道,“妈,您为什么会同意他跟我结婚?”

楚母说:“他窄腰长腿,容貌俊朗,被世家收养,还事业有成,从基因的角度考虑,你们的下一代一定会强过你。”楚晃猛然抬眸。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这最肤浅的一点。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母亲便是强势独断的,家里家外都是她操持,容不得不字出现。

尤其是在她的教育上,严苛到一种少见的境地。

现在楚晃长大了,这种情况倒是有所改善,但也只是体现在平时相处,若是楚晃在要紧事上忤逆她,她不会让事情轻易过去。

楚母的脾气,方圆百里,略有耳闻。

楚父总是低楚母一截,不完全因为楚母太强势,还有便是他心存愧疚。

他文化程度不高,跟楚母在一起是因为酒后犯了错。

虽然事后楚母没有后悔,还是跟他结了婚,但未免不是因为那个时代过于传统,她拗不过守旧的长辈。

婚后,他们有了楚晃,楚母的嘴边开始常挂一句话:“如果不是嫁给你,我会生出楚晃这种资质的孩子吗?”

楚晃虽然是一路重点班上下来的,但跟班上那些玩着就有好成绩的人还是没法儿比。

楚母就是玩儿着就有好成绩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她的基因确实无可挑剔。她自然是有嫌弃楚父的资格了。

楚晃不再问了,说:“下一代不会有了,我准备跟他离婚。”

“胡闹!”

楚母放大音量,惊动了外边的男人,两个人朝她们看过来。

楚晃把厨房门关上,回身跟楚母说真心话,她很少对她说真心话。“您撞见他在我床上,您很生气。他在那个节骨眼说要跟我结婚,我当时要解释,您不听,而我本身也有一些烦恼。准确来说是我们三人共同促成了这段婚姻。若纠错,我们都有错,所以我只是问您那时的想法,不是埋怨。”

楚母听着楚晃说话,她竟然不知道她这个独生女学业上没什么成绩,想法倒是自成一派。

楚晃又说:“现在我发现我们的婚姻是一个错误,那就该早点结束。”

“那你就是二婚了。”

楚晃下意识接了句:“反正您只在意基因不是吗?”

楚母沉默。

楚晃后知后觉自己说了错话,想挽回,但又显得太刻意,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抿起。

她们二人,一个管教严格,动辄打骂,什么都要说了算,一个心有不甘却只能装乖。这样的母女,即便在女儿成年后可以好好说话了,也是轻易就被打回原形的关系。

厨房里的悄悄话儿说完了,客厅里以茶会友也到了尾声。

楚父要去饭店给员工开会,楚母下午有个学术沙龙,他们一同离开。

家里只剩下楚晃和修祈,修祈坐在沙发上回复消息。

楚晃跟楚母聊过之后,心下有了些想法,朝他走过去:“我们谈谈。”

修祈敲完字才抬头,“说。”

楚晃靠在电视柜旁的书架,跟修祈距离三米远:“我跟我妈说过了,我们回去把婚离了,各自安好。”

修祈闻言,靠到沙发,跷起二郎腿,一只胳膊搭在沙发帮,一只放在大腿,手敲着膝盖:“什么时候单方面也能离婚了?”

楚晃并不像前几次那么激动,耐心地说:“形婚没有意义。”

“我那时没有逼你。”

楚晃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后悔了。”

“没有后悔药。”

“你没后悔的时候吗?”

“有。”

“那为什么我不能后悔?”

“因为我不后悔。”

修祈一句话堵死了楚晃。她屏气三秒,脸色微红。

修祈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递给她:“看你热得脸通红,多喝点水。”

楚晃没接,转身回房间。

她坐到电脑椅上生闷气。

她相信修祈是不会跟她离婚了,但不相信他说的,他跟她结婚是因为喜欢。

纵使他对她确实有那么一点好感,以他浪子的秉性,也不会持续太久。楚晃打定主意,既然暂时不能说服他,那就先不管,顺其自然一阵。

说起来,也是那时她自己没想好,默许了。她都没挣扎,哪儿有资格怪他?

消了气,她躺到床上,看着墙上的奖状,想的却是基因。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还没睡踏实,又被一个电话惊醒。

打来的是她同学杨璇,到她家饭店吃饭,听楚父说她回来了,想约她聚聚。

她正要答应,修祈推门进来,跟她说:“爸说晚上吃火锅,让我们买东西。”

楚晃纠正他:“我爸!”

“我在楼下等你。”修祈说完离开。

“喂?晃晃?”

楚晃想起电话还没挂,拿起:“在。”

“怎么样啊,来不来吃饭啊?”

“去不了了。”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谁啊?男朋友?”

“不是。”

“那就好。”

“好什么?”

“没事。你吃不了晚饭,能吃个下午茶吧?我快到你家了。”

杨璇话闭断了电话,没给楚晃拒绝的机会。

楚晃穿上鞋往外走,刚从楼门出来便看到了她。

她开着辆日本车,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来:“快,上车。”

楚晃向左看了看修祈的车,却还是上了杨璇的。

杨璇把蛋糕递给她:“刚我买奶茶的时候买的,送给你了。”楚晃拿着蛋糕盒子,转了转手,看了看,“这就是你说的下午茶?”

杨璇发动车子,笑了笑说:“怎么样,朴实无华。”

楚晃要下车:“停车,我要去买菜了。”

杨璇不放人:“等会儿我亲自送你到超市,再把你送回来。”

“你要带我干什么去?”

杨璇起初不答,扛不住她一直问,便告诉了她:“给你介绍对象。”

楚晃没兴趣:“不要。”

“你喜欢的类型。”

楚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我喜欢什么类型?”

杨璇卖关子,不说,楚晃问不出来也懒得再问。

到目的地,倒也不用问了,她认识,高中同学。

杨璇把楚晃带进门就以有事为由溜了,留下楚晃和高中同学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高中同学有些拘谨,挠了几次后脑勺,终于开口:“好多年没见了。”

高中毕业以后就再没见过,确实好多年了。楚晃有些敷衍道:“嗯。”

“你还好吗?”

“还好。”楚晃刚结了婚,丈夫还是知名导演,如果这位知名导演不是个渣男,他们也相爱,那说起来确实是过得还好。

但是,

人生不如意。

高中同学尬笑两声:“本来杨璇说你不回来了,他们的订婚宴你都没去,我以为你真不回了。”

“什么订婚宴?”

“杨璇和井润识啊。”

楚晃闻言有些不明显的讶然,顿时了解了杨璇给她介绍对象的原因。

她说:“你给杨璇发个微信,就说我们相谈甚欢,晚上要请她吃饭。”

高中同学脑袋发懵:“相谈甚……”

“现在就发。”

高中同学虽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她既开口他也不好拒绝,照做了。

很快,杨璇领着井润识过来了,带着不出所料的笑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逡巡楚晃二人,“就知道你们能看对眼。”

楚晃只看向井润识。

井润识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楚晃,听说你在上海混得还不错。”

楚晃笑了笑:“哪里,肯定不如你这海归混得好。”

杨璇听楚晃和井润识你来我往地聊天,神色有异,松开井润识的手,挽住楚晃的胳膊,挤眉弄眼:“你刚跟老何说什么了啊?怎么看对眼的说说啊。”

楚晃自然地抽回手,张罗大家坐下,“别站着了,坐下聊。”

几人一经落座,楚晃笑着说:“一看到你们我就想到了我高中时期。”

杨璇应声:“高中咱俩最好。”

楚晃笑笑,服务员上了甜品,她切开一块叉到杨璇碟子里:“对啊,高中咱俩最好。那时我喜欢井润识,还是你帮我跟他传话,只不过传着传着他不大理我了。”

在场四人,有三人脸色突变。

楚晃顾自切着甜品,给每人碟子里放了一块:“后来他出国了,我以为他是因为出国,所以跟我断了。那时你也是这么告诉我的,阿璇。”

杨璇笑不出来了,眼神不再和善,盯着她看。

楚晃倒是还笑着,那神情颇有点修祈的感觉。

修祈就总一副掌握全局却又淡漠置之的姿态。

楚晃吃一口甜品,餍足地点着头:“好甜啊。”

杨璇不想跟楚晃撕破脸,尤其还是在未婚夫井润识的面前。她假模假式地看看手机,说:“既然你跟老何聊得还不错,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跟阿识过阵子结婚,还有不少事没落实呢。”

井润识有些不清楚状况,但现在他跟杨璇在一起,所以还是知道自己应该跟谁站在一头。

两人起身要走,楚晃说:“你怕什么?”

杨璇怔了怔,紧接着笑了,掩饰不住的急张拘诸,“我怕什么啊,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

楚晃站起来,拉住杨璇的手,把她拉到椅子坐好:“已经过去那么久,你跟井润识都要结婚了,我不会再有什么想法,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当时你帮我们传话,最后你跟他在一起了呢?”

井润识疑惑起来。

他那时候确实喜欢楚晃,后来杨璇说楚晃想等以后上了大学再谈。他为此难过了好一阵子,都是杨璇陪他,他才慢慢走出来。

听楚晃的意思,她当时没有说过这话?

他拉住杨璇另一只胳膊,教养使他没有当场质问,只是叫了她一声,“阿璇。”

杨璇手心冒了汗,垂死挣扎:“随便你怎么说,我们是后来在一起的,我没有对不起你。”

“既然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这么着急给我介绍对象?又为什么早不介绍晚不介绍,偏偏在你跟井润识要结婚的时候给我介绍?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求个心理安慰?”

楚晃咄咄逼人,杨璇节节败退,心理防线近乎崩溃。

高中同学在一边不敢说话。

井润识通过杨璇的反应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他现在喜欢杨璇,他可以原谅,遂对楚晃说:“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要怪也该怪我,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点,也许我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楚晃可没有要跟他再续前缘的意思,那时候这段暧昧关系被她妈发现,她差点没命,她就已经放下了。

她本不用再想起这段往事,是杨璇硬把这层窗户纸捅开,硬要她难堪。她说:“我难得回家,如果你们大大方方给我送请柬,想要我的祝福,我会大大方方地祝福,但你们没有,不仅没有告诉我,还给我安排了一场荒唐的相亲。”

杨璇狡辩:“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楚晃愿意相信,但愿意不是事实,她清楚,比起希望她幸福,杨璇更想让自己安心。

她正要说话,有人从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她一惊,扭头看到修祈的脸,他一副姗姗来迟的样,对她说:“爸让我们去买火锅材料,眨眼工夫你不见了。”

楚晃睁大眼,小声说:“你干什么!”

修祈搂得她更紧,抬头扫了眼三人,没搭理他们。

三人呆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杨璇认出了修祈:“你不是那个演员……还是什么,我在什么颁奖晚会好像见过你。”

楚晃以为修祈要把绅士装到底了,谁知他对他们没有对她父母的耐心:“我刚在旁边听了两句,你要给我老婆介绍对象?”

三人目瞪舌疆,满脑子都是:楚晃结婚了?什么时候?

修祈的气场三丈有余,这会儿他好像不屑于伪装,就用他平时那个痞坏的德行应付他们:“你们还要组团欺负她?”

井润识护着杨璇,说:“误会一场,阿璇没别的意思。”

修祈不听他扯淡:“管好你的女人,别给别人找麻烦。”

井润识不喜欢他的态度和他的发言,把杨璇拉到身后,透出敌意:“兄弟不至于吧?他们姐妹事他们姐妹可以处理好,用不着你在这儿说难听话。”

修祈起初没站直,井润识一说话,他站直身子,比他高出半个头:“姐妹事?那你又在这儿说什么呢?”

井润识理亏,语塞。

修祈朝他走近一步,靠近他耳朵,“给脸就要。”

井润识被惹怒:“你什么意思!”

修祈帮他整理整理领带,接着一把攥住,把他人提起。

井润识脚离了地,心跳也快了。

修祈可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就是这个意思。”

井润识不说话了。

修祈放开他,问服务员要来湿毛巾,擦干净手才牵住楚晃,说:“走吧。”

楚晃心不在焉,就这么被他牵着离开了。

余下三人恐惧未消。

杨璇和井润识都在今日丢了脸,这会儿各有心思,各有不服,但又碍于实力的不允许,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至于高中同学老何,比起楚晃的老公是谁,为什么这么蛮横,他更想知道,为什么楚晃变了。

以前的楚晃很内向,是老师眼里的三好生,同学眼里的乖乖女,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说话不给人留情面的?

还是说,她以前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她一直这样?

*

修祈领着楚晃走到车前,给她打开车门,楚晃已然回神,不等他说,自觉上了车。

他们这辆车是下飞机后,在机场旁边的车行租的。

本来,楚晃说打车,但修祈好像对别人开车不是很信任。反正楚晃也只是一个坐车的,便没参与意见,随了他。

修祈上车后,先回几个微信消息,接着等楚晃开口说话。

刚那场面,楚晃能应对,但修祈过来总归是让她的处境看起来更好看了些。出于礼貌,她还是跟他道了谢,只不过话音含糊不清,似乎并不想他听见。

修祈笑了:“你说什么?”

“刚才谢谢。”楚晃说完就把脸扭向了窗外,红了的耳朵尽显尴尬。

修祈捏住她的脸,转过来,让她面对他。

楚晃还来反应过来,他已经靠过来,亲了她嘴唇一下。

楚晃捂住嘴,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的含义好不复杂。她酝酿了半天,急吼吼地骂道:“你怎么这样!”

修祈手肘抵着车窗窗框,左手阖拳撑着脑袋,怡然自得地看着她:“怎样?”

【第五节】

楚晃不想跟他纠缠,纠缠的结果从不会是她占便宜。已经被他亲了那么多口,她又没有被占便宜的瘾,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一手捂嘴,一手开车门。

车门被修祈锁住了,楚晃捂着嘴说话:“把门打开。”

修祈耳朵对着她,“什么?”

楚晃只好放下手来,“我让你把门打……”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修祈托住后脑勺,被带到他面前,紧接着便被吻住了。

她受惊,眼睁大的同时还不小心张了嘴。

修祈抓住机会,得寸进尺,舌头探入楚晃嘴里,一番卷弄,弄得她喘不过气。

楚晃被固住脑袋,行不得,退也不得,只能攥着他的衣裳。

修祈纵情侵略,偿其大欲,这才放开她。

楚晃喘匀了气,怒目瞪他:“我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人!”

修祈看着她嘴角的白光,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他遗留在她嘴唇的,伸手给她擦了擦:“现在你见到了。”

楚晃转脸躲开,“你把门打开。”

修祈不开:“爸让我们买材料。”

“我自己去买,不用你。”

修祈仿似失聪,径自启动了车。

楚晃斗不过他,扭过头,望向窗外。

草木车辆飞快掠过,阳光懒洋洋地扑到她的脸上。如果这样美好的下午,驾驶座上的人是自己喜欢的人,那该多好。只是楚晃每次敞开心扉都被浇冷水,回数多了,她便不指望了。

什么喜欢,算了吧。

她现在只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前程。

再就是跟修祈划清界限。

楚晃记得,离家近的生鲜超市立于林清府市比较偏僻的一条街,她以为没多少人,谁知道到目的地连车位都找不到。

看着眼前门庭若市,她有些感慨,这才几年光景,已时过境迁。

她下车去找车位,修祈在车上看她。

她皮肤白,今天天气又好,他在她嘴唇上拓得那块粉红就过于显眼了。不过,配她的葡萄眼,倒也刚刚好。

舒伯乾在这时给他发来微信,美曰其名是问候他。

他没有回。

舒伯乾又发来:“哥我爸让我找你拿一幅画,说是我祖父先前给你那幅,他借来用用。”

修祈还是不回。

“哥,你家没人,你是没在上海吗?你去哪儿了?”

这才是舒伯乾的根本目的,问清楚他在不在上海,若是不在,他就可以去给楚晃献殷勤了。他叫他一声哥,他这做哥的还不明白他那点花花肠子?

修祈回复:“你嫂子回家,我陪她。”

舒伯乾不再回消息,却打来了电话。

修祈接通。

舒伯乾语气急:“修祈你有意思吗?”

修祈装傻:“怎么?”

“我听说你跟我们公司新签的一个艺人勾搭上了,既然你不喜欢楚晃,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修祈拆穿他:“你喜欢楚晃吗?”

舒伯乾很激动:“我不喜欢她我让你帮我出主意?”

“那你为什么出国?”

“我说了那时候发生了太多事,我很乱,我不想让她跟我一起乱,我也不想把我的负面情绪带给她,我是为她考虑。”

还是那套说辞,修祈不想跟他车轱辘话来回轧了:“消灭负面情绪这点小事都比她重要,这配叫喜欢?”

“且比你配!你那些莺莺燕燕扯不清楚,你还拖着她,你已经有那么多条船了,为什么非踩着她那条。”

舒伯乾指责他时,他正看着往回走的楚晃,她的嘴唇还是粉红粉红的,他没见过有这样嘴唇的女人,这不算理由吗?

他把手机音量调小,放一旁,待楚晃上车后,问她:“找到了?”

楚晃点头:“那边有一个。”

修祈在她脸上亲了下,亲出了响声。

他每次亲她都没征兆,她每次都闪躲不及被亲个正着,她快麻木了。但该发的火也要发,不然他更肆无忌惮了:“你别太过分了!你今天已经占我两回便宜了!”

修祈把手机拿起来,舒伯乾已经挂断,他应该会消停几天。

舒伯乾若想要楚晃,应该去缠楚晃,而不是来缠他,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拎不清,才给了他机会。

临近下午六点,超市人正多,修祈推着购物车,跟在楚晃身后。

楚晃买东西很专注,一度忘了她跟修祈是形婚,几次扭头问他。比如此刻,她指着生鲜柜里的百叶:“你看看这个百叶是不是不新鲜了?”

修祈还没答,她又去问老板。

修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起了舒伯乾的问题,为什么不喜欢,却还要拖着她。

他不喜欢吗?

购物时很畅快,买单时就头疼了,十多个收银台全都排着长队。

楚晃腰塌了,拄着购物车:“要排半小时。”

修祈手托住她的腰:“那你先上车。”

楚晃立马站直了身子,瞪圆的眼睛显得十分警醒:“你干什么?”

做了坏事被人摁住,换作别人,大概会解释两句糊弄过去,修祈不是,他很大方:“搂你的腰。”

楚晃皱眉抿嘴咬着牙。

修祈看着,微微一笑。

他太危险,楚晃的四两拨不了千斤,遂冲他伸出手:“车钥匙。”

拿到车钥匙,楚晃便想早点离开‘修祈身边’这个鬼位置,岂料一回头又撞上另一个高中同学。

这一位跟楚晃没什么交情,楚晃本想打个招呼离去,她却颇为热情地挽住楚晃的胳膊:“楚晃!我刚就看你眼熟,看你跟别人一道,怕认错了,没敢认,真是你啊!”

楚晃微笑:“嗯。”

她跟楚晃说没两句,眼神就飘到了修祈身上,“这是男朋友吗?”

楚晃没答,是与不是她都不好说。

说是她不愿意。

说不是又恐这位同学再问他是谁。

修祈没她那么多顾虑,“是丈夫。”

同学讶道:“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我还以为你这趟回来是参加杨璇和井润识婚礼的呢。高中那时候传了好一阵子你跟井润识的事儿呢,谁知道他竟然选了杨璇。以前你跟杨璇可形影不离。”

她说得快,生怕楚晃打断她似的。

这一句两句,句句奔着让楚晃难堪的局面去,楚晃不久前面对杨璇就烦了一回,这又烦她一回,她实在不能客气了,挽住修祈的胳膊:“我前段时间结的。我不结,他们能这么快结婚吗?”

言外之意就是,要不是我结了婚,井润识会选杨璇吗?

同学本想让楚晃尴尬,没承想她早不是以前那好拿捏的性子了。

她何时变的?

楚晃还靠在修祈身上,摆出副跟同学很熟的样子,笑着对她说:“你是明眼人,你会放着我老公这样的不选,选井润识吗?”同学抬眼看了看修祈,无言辩驳。

待同学走远,楚晃松开修祈的手。

修祈嘴角一直挂着笑。笑而不语,他很擅长,但现在他有话说:“老公好用吗?”

楚晃知道他一定会揶揄她,早就在松开他想好了对策:“我说离婚,你不离,你可以跟我爸叫爸,我用用你不行吗?你要觉得不行,那离婚啊。”

修祈并不意外楚晃的态度。

认识楚晃这么久,他基本摸清了她的脾性。她是一个热衷扮乖守拙的人,她看着笨,其实很精明。她只是不喜出风头,比起众所瞩目,她更想默默无闻。

危机来临,只要给她思考的时间,哪怕数秒,她都能化险为夷。

她跟他打交道时屡屡吃亏,也不过是因为他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但如果她的临场反应一直没有长进,恐怕是要一直被他压着了。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时一笑云尔。

二人回到家,楚父楚母早已回来。

楚父从他们手里把食材接过去,“你们俩去歇着吧,我来准备。”

修祈说:“我帮您。”

楚晃很实在,换了鞋便到客厅休息去了。

楚母出来看到楚晃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把她轰去了厨房帮忙。

火锅是最简单省事的晚餐,材料都是现成的,洗好摆盘就行了。

饭桌上,楚父牵头聊家常,聊到楚晃小时候:“晃晃没启蒙时呆呆的,我跟她妈,幼儿园老师,教三角板,教死了她都不会拼,笨的呀。”

楚晃脸发烫:“爸!”

楚父冲她笑笑:“后来就好了,后来一直考前三名。”

楚晃给楚父夹菜,想堵他的嘴。

楚父看着楚晃:“但我也再没见过她像小时候似的,那么快乐。”

楚母在楚父碗里添了块肉:“吃饭,少说话。”

好像每一家都有点想说,但没机会说,也不能说的话,修祈见惯不怪,始终陪笑,做个倾听者。

吃完饭,楚母把楚晃叫到一边,让她给修祈拿被子,洗漱用品。

楚晃不情不愿地搬出床新被子,抱到客房,又拆开新的四件套,没精打采地给他装上。

客厅里,修祈第一次打断楚父的娓娓而谈,看一眼客房的门,说:“我去帮晃晃。”

楚父后知后觉地点头:“哦哦,去吧。”

楚母看着修祈进了客房,瞪向楚父:“你怎么那么多话?那是你姑爷,不是你的话筒。”

楚父扭头对上楚母严厉的眼神,摸了摸耳垂,没有吱声。

修祈从客房里边关上门,轻靠在门上,看着楚晃装被罩。

她的动作利索干净,确实像舒伯乾说的那样。

舒伯乾刚喜欢上她的时候来找他分享,直说他在朋友的生日宴上认识了一个姑娘,活干得最多,话说的最少,身子高挑,有狐狸相。

修祈在楚晃家吃了两顿饭,通过她家的氛围,猜到了她的成长轨迹,也推测出了她扮乖的原因。

一个强势的母亲,一个懦弱的父亲,她定然会藏起棱角,屈服于母亲。

楚晃装好了被罩,把被子叠好,转身看到修祈,熟练地蹙起眉:“谁让你进来的?”

修祈睁眼说瞎话:“爸让我来帮你。”

“那你倒是帮啊。”

“你干完了。”

楚晃懒得跟他说,把毛巾、牙缸、牙刷一应递给他:“我包里有洗头洗脸什么的随行装,等会儿拿给你。”

“你让我用你的?”

“难道你想用我爸妈的吗?他们用的都是中老年的。”

“我没用过女人用的东西。”

楚晃可不信,靠在桌沿,“修祈导演,我看过你的新闻,知道你私下生活丰富,就别跟我装纯了。”

修祈不置可否,笑了笑:“那你呢?你有私生活吗?”

楚晃不想被嘲笑:“有啊,很多啊。”

修祈没拆穿她,“那你有资格说我吗?”

楚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堵得说不出话,便也不再跟他消磨时间,走了。

九点半左右,楚父楚母把他们叫到客厅,神情严肃,郑重其事。

楚晃以为是楚母要训话,做好听训的准备了,谁知她只是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房产证,对他们二人说:“你们这婚结的匆忙,事儿都没办,我跟你爸看了日子,该补的都给你们补上。”

楚晃怔了片刻,拒绝道:“我已经打算回去离婚了。”

楚父第一次听到楚晃这个想法,有些惊讶。

楚母听过了,反应平淡,只是说:“我们看了十一月初三的日子,也就是公历十二月十七号。”

楚母把日子定在八个月后,就是要楚晃用这半年多好好考虑。楚晃理解她的用心良苦,也明白这是她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如此一来,楚晃再想提离婚的事情就是要跟她撕破脸了。

楚母对楚晃说:“卡里有一百四十万,房产是林清府淳安区一套三居,是我和你爸给你的。”

楚晃缩舌,只剩下呆愣愣地看她。

楚母翻开房产证:“是个大三居,一百八十平,你们想在林清府这个小地方生活,敞开了住也够。你们想扎根上海,就把它卖了。这边房价两万四五,你们若不挑好的地段,不要大平米,卖房钱应该够你们在上海的半套房。”楚晃从小没过过穷日子,但一下给她这么多钱,总归是不好消化的:“妈我不用。”

楚母跟楚晃说完,轮到修祈了,“我只有楚晃一个女儿,我有什么东西都是她的,但只是她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楚母说:“我女儿是嫁给你,不是硬塞给你,我生的女儿我纵使有不满意,却也知道,她到什么时候都好嫁。

“虽说你们的婚姻是在阴差阳错下酿成的,但事已至此,就不计较当时的过错了。

“我给你们俩八个月时间,如果你们还是过不下去,那半年后的婚礼也就不用办了。

“现在时候还没到,你还是要尽丈夫的责任。”

言外之意便是,你不能光靠张脸就把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拐走了。

修祈聪明,也大方,手机摁录音,推到桌中央:“我名下只有一套房,在陆家嘴,三百一十六平米,我可以跟晃晃签署赠与协议,业主变更为她。

“我有两辆车,一辆捷豹XFL定制款,一辆保时捷911,GT2,3.8排量的。

“流动的钱有三两百万,剩下三几千万在项目里。

“这是我可以做主给晃晃的。

“我父亲在广东给我和我哥各自备下了两份家产,而我是养子,我父亲能给,我却不能要,所以这一份我做不了主。”

楚父没想到他竟这么果断,要知道让男人把钱都交给女人,比要他的命都难。

楚母也没想到,但她比楚父的承受力强一些,这么大的阵仗面前,依然从容:“你愿意给?”

修祈扭头看向楚晃,她看起来有些不清楚状况,但这不妨碍他深情款款地对她说:“愿意。”

楚晃忽地耳鸣,眼也花了,这一傻便傻到了半夜。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里都是她母亲和修祈的话。

他们着实惊到她了。

楚母扮演了一辈子阎王,突然露出菩萨一面,她不敢轻信,却也没有不信的理由。

她母亲是很严厉,说话也难听,希望所有人接受她的安排,有时候很有刻薄之相……但她以为,天下母亲都不是春风一样和煦、浑身上下全无缺点的。

是以这么多年,甭管旁人怎么讲究楚母,她都没放在心上。

但这跟她今日之举是两码事,今日她这番行为,显然是早就考虑好了。难道她也跟她扮乖一样,一直都在假装严格吗?

她不知道。

还有修祈,他那是在说什么?

把他的家底清点好推到她面前,还说出那么叫人误会的话,就好像他真的喜欢、在意她,但他们的婚姻明明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啊。

换作是舒伯乾说这番话,或许她还相信。

但他是修祈啊,她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是他的花边新闻,图文并茂,她是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男人能浪子回头的。

浪子就是浪子,花丛里待惯了,怎么愿意安稳下来?

就算破了天荒,他愿意回头,她楚晃也不会是诱因。

娱乐圈那些女人有才气,有美貌,那么多本事,尚且拴不住他,她凭什么?

再说,能拴也不拴,男人要能用绳子拴住,那也能拽着绳子跑了。

她思绪万千,连叹了几声气都没有注意。

这团烦恼还没个着落,忽地一双手从她腰上穿过,把她搂住了。

她一个激灵,猛然回头,果然又是修祈。

她欲挣扎,修祈搂着她不给机会。

楚晃掰他的手:“你放开我!你没有房间睡吗?”

修祈不说话,也不松手。

楚晃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唯恐把父母引了来,扭头低喝:“你别使劲,我喘过不气来了!”

修祈松了松手。

楚晃找准机会,起身要逃。

修祈反应快,力气大,把她捉了回来,这回用身子压上去。

楚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敢再动。

修祈拨弄她的头发,抚了抚她的眉毛。

楚晃心跳加快:“我爸妈就在隔壁,你别乱来。”

修祈轻飘飘地说不要脸的话:“我还没做新郎。”

楚晃面红耳赤,急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许久,修祈才说:“别让我等太久。”

房间太静,楚晃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她嗓子眼的水分被她的心火烧干了,她正要开口,修祈已经从她身上起来,躺到一旁。

楚晃缓和心跳,气出了几口才有余力推他:“回你房间!”

修祈不动弹。

楚晃气急:“爱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她还没起身,又被修祈攥住了胳膊,她挣脱两下没挣开,放弃了,不再做无用功了。

她扭头看他,这么俊的男人,身边都是女人,想闻什么花香没有?

她本来还摸不清楚他的想法,他今晚闯进来,登上她的床,她猜了个大概。他闻着她香,是因为他没吃到,什么东西都是没吃到的最好吃。

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当她真正面对,还是有些难受,没有人为她而来是因为爱。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他。

*

回到上海,修祈跟楚晃便回归了各自的生活。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再联系谁,好像回家的种种是黄粱一梦。楚晃深知男人都不是长性的,但变脸这么快她也是没见过。

所幸她一直没信他深情款款的做派,倒也不是很失望。

楚晃拒绝了其他公司抛来的橄榄枝,也没有出国进修,那眼下就只有在这家公司卖力工作这条路了,倒是清晰多了,用不着她难以抉择了。

眨眼到了五月,盛夏将临未临。

楚晃他们公司每年的520都会开办一个狂欢晚会,答谢客户,慰问员工。活动当天中午全体员工在酒店总会厅吃饭,厅内能容24桌。领导在嘉会厅,只开6桌。

晚会从下午三四点开始准备,八点开幕,十二点闭幕。

跨年演唱会级别的狂欢,除了员工八仙过海,当然也会请些歌手前来助阵。

其中就有舒伯乾成团出道的组合。

进入五月,公司上下只有这一个话题,有出息的员工盼着当天公司老总亲自颁发奖金,没出息的就想着吃喝玩乐,以及跟哪位明星要签名。

晚会是楚晃的部门和运营部门主办。

出谋献计,制定节目是运营部门的活儿,行政、人事部帮忙落实。

楚晃她们部门负责联系嘉宾,比如娱乐圈的艺人,各企业领导人。

再有便是对外宣传。宣传的出发点是让全网认识到他们公司的庆功会多么盛大。

剩下的就是未雨绸缪了,没有意外最好,若有,她要在第一时间提供公关策略。

520当天,楚晃他们公司上下齐聚一堂,酒店宴会厅好不热闹。

嘉会厅里,楚晃和市场营销部主管居静和坐在一起。居静和看着隔壁桌的男人,扯楚晃的袖子:“要不是我结婚了,我一定去撩他。”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楚晃早已知晓,很没兴致地答了一声:“嗯。”

居静和问她:“我给你推他的微信,你没加啊?”

楚晃的注意力在菜色上,这一桌一万五千八,量不大,味道倒是值这个价,敷衍道:“谁啊?”

“傅承风啊谁,品牌部空降那个总监。”

楚晃抬起头,傅承风正好朝她看过来,冲她点头示意。

这段时间因着筹办晚会的事,楚晃跟他有了些接触,但也都是工作事。人是不错,心动没有。楚晃也对他点了下头。

居静和说:“看看人多客气。”

楚晃没说话。

过了会儿,有些领导喝多了上头,挨桌敬酒。

傅承风走到楚晃这一桌,敬了她一杯。

楚晃没想到,举杯的动作慢了半拍。居静和更没想到,在旁边看呆了。

傅承风把她手里的酒杯换成了果汁杯:“你别喝酒,你喝多了我没法跟修导交代。”

【第六节】

楚晃闻言顾左右,看他们一头雾水,想是躲不了一顿追问了。她跟傅承风碰了下杯,抿一小口橙汁,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傅承风问她:“修导回来了吗?”

楚晃已半个多月没跟他联系,对他的事一概不知:“不知道。”

傅承风停顿一下,随即笑了:“他回广东处理家事,半个圈子都知道,你不知道吗?”

楚晃不知道。

这对她来说不是重点,傅承风再说下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和修祈结婚了才是重点。

她佯装自然地放下橙汁杯子:“你说谁?”

她想上手把他拉走,但又没修祈那么不知羞耻,思来想去,决定装傻。但愿傅承风是个聪明的。

傅承风十分上道,懂楚晃的眼色,很仗义地帮她把戏演了下去:“我说晚上的晚会,楚主管记得看我们部门的节目。”说完,看一眼不远处一桌:“我过去一趟。”

他人一走,居静和拽楚晃胳膊,拉着她坐下来:“什么修道?你出家了?还是说谁叫这个名字?”

楚晃搪塞道:“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居静和好奇,但懂人跟人相处的距离,楚晃打定不说,她便不会再问。

中途,楚晃去卫生间,出来碰上了傅承风,但看起来,他好像在等他。

她先跟他道谢:“刚才谢谢你。”

傅承风摇了摇头:“小事。前段时间跟修导撞了饭局,他的局就在我隔壁,我跟周总过去敬了杯酒。周总提到修太太在我们公司,我才知道,修导结婚了。”

楚晃听他说话表现的兴致缺缺。

傅承风却想说完:“昨天晚上,周总告诉我,修导的太太姓楚。我们公司姓楚的可不多。”

楚晃看不透他:“你想说什么?”

傅承风笑了笑:“你别紧张,我就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他结婚了。”

修祈其人,放荡不羁,跟他结婚这事说出去太丢人了。

明着,他们叫他一声修导,认可他的社会地位,暗着,谁不知道他那点事儿?他的妻子,那不就是个冤大头吗?

她想也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她是一个绿帽子收集户。

楚晃说:“商业联姻,过不了多久就离了,说它干吗?”

傅承风挑眉,显然他有些惊讶楚晃这个说法,但他没再问什么。

回到嘉会厅,挺热闹的场面忽而变得肃静。

楚晃不解地归位,居静和小声对她说:“闹贼了,猎狐的PD(产品经理)戒指丢了,说吃饭时还戴着,眨眼不见了。”猎狐是他们公司旗下一款招聘产品,计划明年初正式关闭,原因是多年来产品不温不火,没有竞争力,没有盈利点。

猎狐的PD已经被公司掌钱的大哥们轮番开了几回会,楚晃置身事外也能体会到她的疲惫,用心做的东西要被关闭,谁能受得了?

居静和的助理猜测道:“你们说她是不是贼喊捉贼啊?”

居静和看过去,等她的下文。

助理给她分析:“首先,她跟周总说她没离开过座位,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大家断定她的戒指是被偷了。但把戒指从她手里撸走,她没反应吗?”

居静和说:“她说她喝多了,兴许是喝多了没知觉了。”

“知觉没有,记性有?她就那么肯定她戴着戒指来的?”

居静和听她这么一说,觉得有理,跟楚晃使眼色。

楚晃不知道,也不猜测,就希望这场意外快点结束。520的活动宴请了那么多贵宾,其中不乏媒体记者,闹大了又得她去摆平。

猎狐的PD直哭,周总在旁边轻拍她的肩膀,安慰着:“你看这样行不行?等活动结束我跟你去监控室,要还找不到就报警。”

那一桌都是有Title(头衔、称谓)的人物,吃完饭看美人痛哭,别有一番景致。

互联网公司的重中之重在技术,楚晃他们公司也一样。

他们公司大致分为两类,专业类和职能类。

行政人事、市场公关等部门属于职能类别,职位是明确的,员工是员工,领导是领导。专业类别不是,职位并不明确。

专业类别包括产品,技术,设计,运营等,要有过硬的专业知识。

他们公司的专业类别有九个档,档越高地位越高。

第八档的周总本名周嘉彦,VP(副总)级别,他亲自喂这位PD吃定心丸,她慢慢也就不再哭哭啼啼了。

但她对丢失的戒指很执着,‘懂事’地说,只需要关起门来找贼,保证不对外声张。她有非找不可的原因——戒指是亡夫送给她的。

这回周嘉彦的面子也不够大了。

周嘉彦抬了下手,说:“找吧。”

他是职场老麻雀,没让人觉得不耐烦,但520活动当前出了这档子事,门外又都是客,他怎么能不烦呢?

有人附和他:“找吧,你不怕把我们这些人都得罪光了,我们被怀疑的怕什么?”

“别说了,那戒指对人家意义重大,丢了帮忙找找也累不着你们。”

“HR挨个问吧。”

在座的都是领导,这要怎么问才能不得罪人?怎么问都不行,怎么问都不好。连番几轮下来什么都没问出来,又不能搜身,只能尬住了。

最后不知道谁说了句:“这么着吧,咱们自觉把兜和包翻出来给郭总看,看有没有她的戒指,省了把时间耽误在这里。”

没别的法了,有人打头把包里东西倒了出来。

有人阴阳怪气:“这屋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又不是买不起,谁偷她一个破戒指。”

有人回复他:“没看过新闻吗?那戒指一百多万买的。”

“所以呢?她那桌缺年薪百万的吗?”

“也不一定就是谁拿了,可能是不小心弄掉了,大家看看是不是敬酒的时候挂在了谁的身上。”

行政部总监这时候说话:“行了都少说两句,赶紧找。咱们这边门关着,等会儿外边有人觉得不对劲,那就瞒不住了。”

接下来便只剩下翻找东西的声音了。

居静和的助理在她身后小声问:“静姐,那戒指有一百万?”

居静和说:“嗯。”

“这么牛?”

“她是被挖过来的,来咱们公司之前是概念新星的PD,她丈夫是概念新星合伙人之一,两年前死于飞机失事。”

助理以为自己问了不合适的问题,缩缩脖子,吐吐舌头,闭上嘴,不再问。

所有人的包都打开了,怀也敞开了,就是没那戒指的踪影。

眼看着大家伙儿的耐性快被消磨尽了,周嘉彦不能再让这个局面持续下去,对PD说:“你也看到了,都没有,别让大家在这儿耗着了。”

PD抿着嘴不说话,显然是不愿意。

周嘉彦见她不应,也没依着她,径自给大伙儿放了通行证。

傅承风留下来,跟周嘉彦一起应对。

没人了,PD坐下来,捂着脸又哭一遍,这回边哭边怨:“我的念想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我什么都没了。”

傅承风握住周嘉彦的肩膀:“周总,你先去前头忙吧,我来跟郭总说两句。”

周嘉彦点头,“好好安慰安慰郭总。”

傅承风把PD带到休息室。

酒店的休息室也是茶室,更是书店,进门便有一股梨香扑鼻而来。

傅承风给PD斟茶,待她情绪缓和一些,对她说:“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包和口袋里都没有你的戒指。”

PD用竹镊子拨弄茶罐的茶叶:“我听见了,让大家把包和口袋都翻出来的话是你说的。”

傅承风没否认:“是。”

“傅总,我们也算是朋友吧?你真心对我说一句,你是真的帮我吗?还是为了洗清大家嫌疑,避免他们私下猜测。”

傅承风说:“我们是朋友,那你能不能真心对我说一句,你闹这一场,是不是想激起周总他们的同情心,以此达到延迟关闭猎狐的目的。”PD笑了,她跟傅承风是同学,她没必要在他面前装腔:“明显吗?”

*

酒店房间里,居静和跟楚晃在聊天。

居静和吃着酒店赠送的下午茶,用手接着碎渣,“咱们都能看出来郭心惢自导自演,周总他们看不出来嘛?”

楚晃很喜欢国悦酒店的下午茶,甜而不腻,正合她口味。

居静和说:“她也太明显了,前脚公司宣布猎狐关闭,后脚她就丢戒指,委委屈屈。说她不是博取同情谁信啊?”

楚晃不喜欢八卦,跟同事待在一起却不能避免。

居静和吃完,拍掉手上的碎渣,说:“傅承风还留下了。听说他们俩是大学同学,还是同系,洲大的金童玉女。”

楚晃看向她:“洲大?”

“嗯。”

“我也是洲大的。”

居静和知道:“所以我才给你推他的微信啊。我以为你俩一个学校能有共同语言呢。现在看来,他更喜欢寡妇。”

楚晃问:“咱们公司有不少洲大的吧?”

“基层不知道,咱们这个级别往上的,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人。”

楚晃想想也是,他们公司校招都是招南边的学校,社招都是精准到个别人,直接到小公司去挖。

这时候,有人敲他们房间的门。

居静和看了楚晃一眼,站起来,朝外走:“谁啊?”

“静姐,是我。”居静和助理。

居静和打开门,只能看到她抱着的啤酒和零食,“你不是去要签名了吗?”

助理进门,把东西放到小圆桌,从包里拿出一本手账本:“要了啊,他们组合好几个成员给我签了。舒伯乾的字最好看了。”

说到舒伯乾,楚晃不自觉地朝那本手帐看过去。

居静和咂嘴:“可以啊你,昨天运营部那群妖精都没要到,说经纪人连门都没让进,你这么轻松就要了来?”

助理嘻嘻地笑:“那还得说咱们市场部有牌面。”

楚晃瞥了一眼,手账本中几个签名只有舒伯乾的签名笔势有力,蚕头燕尾,有文化的门户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居静和把手账本还给助理:“没人找我们俩吧?”

助理说:“没有。找什么找?咱部门忙多少日子了?现在会场安排好了,舞台搭好了,节目彩排过了,就等开幕了,要还拿咱们当驴去推磨,那年终我就得要六个月的奖金了。”

居静和瞥她:“你想得美,还六个月,我都没有六个月。”

他们的薪资结构是按级别划分的,居静和他们这种半大不小的主管都是十四加二薪,即一年到头除了十二个月的工资,还有四个月奖金。

助理嬉皮笑脸:“我刚看见周总跟个男的勾肩搭背地上了30层。”

“30层?”

“嗯,30层不是贵宾酒廊吗?有卡才让进。在国悦旗下的酒店年销费达到六十万才有卡。”助理给二人打开啤酒。

这一点居静和知道,她是想知道:“那男的是傅承风吗?”

“不是,不是咱们公司的。我只看到张侧脸,不过很帅。”

居静和猜测道:“那可能是咱们公司请的嘉宾。”说完看向楚晃:“你发出去的邀请函里有长得帅的嘉宾吗?”

楚晃哪记得这些?还未说,居静和已经不要她的回答了:“你也看不出来帅不帅,傅承风那样的你都没感觉。”

助理说:“傅总是挺帅,人中龙凤。”

助理喝着啤酒,吃着山楂酸奶球:“傅承风在TO的时候给TO创收,搞得可不错呢,TO在同行的排名打了鸡血似的往上涨。咱们老大还是有本事啊,把他挖来了。”

居静和说:“有什么用?我还以为把他挖过来是给咱们公司女同事谋福利,结果跟郭心惢暗渡陈仓。”

助理说:“郭心惢这么一闹,猎狐怕是没那么快关闭了。”

楚晃听着两人说话,犯了困,刚要眯眼,手机振动赶走了她的瞌睡,她打开便看到修祈的消息,他说:“你在哪个房间?”

她没回。

修祈又说:“我在国悦。”

楚晃皱眉,他在国悦干什么?又是跟哪个演员看剧本吗?

她没回,还把他的消息删了。

过了会儿,居静和来了条微信,疑惑地看向楚晃:“周总要你微信。”

楚晃一下子想到了修祈,居静和的助理说周嘉彦跟一个男的勾肩搭背上了酒廊,现在看来那人是修祈。

她可以不回修祈消息,但不能不回周嘉彦,尤其居静和还在这儿看着。若是她不回应,那便是有鬼,有理也会变成没理。

她添加了周嘉彦,周嘉彦第一句便是:“楚主管现在来趟酒廊,我在这儿等你。”

楚晃回复:“您有事儿在微信说也一样,需要我帮忙我会帮忙。”

居静和看她收起手机,好奇地问:“周总找你干吗?”

楚晃不能说没事,居静和的嘴她惹不起,搞不好周嘉彦找她就成了明天公司里茶余饭后的谈资,遂说:“问我邀请嘉宾的事。”

居静没怀疑:“吓我一跳,我以为是因为郭心惢丢戒指的事儿,要挨个问话呢。”

×

贵宾酒廊中央的下陷区有两张圆型设计的卡座,周嘉彦坐在当中,看完楚晃的回复,笑着递给修祈:“你老婆很聪明。”修祈没接。

周嘉彦说:“要不我再帮你问问她在哪个房间?”

“先不用。”

周嘉彦把手机放下,酒杯也放下:“你回家料理家事还带着别的女人,带也就带了,还让人拍到了,知道你结婚的人指不定怎么笑话你老婆呢,她愿意见你才怪。”

以前的不说,这一次,修祈回广东没带任何人。但他懒得解释,反正解释也没人信。

周嘉彦劝他:“你知道有人盯着你拍,你就收敛一点,要不就瞒得紧一点,你这名声也不至于坏到没有转圜的余地。”

“名声值钱?”

周嘉彦倒是同意这个说法,但是:“名声不值钱,但能让你家里那位心安。”

修祈问他:“你家里那位心安吗?”

周嘉彦可不愿与他混为一谈:“我们一样吗?我可没跟你似的今天跟这个人去吃饭,明天跟那个人去蹦迪,给这个人买包,给那个人过生日,动不动跟谁唱歌到凌晨。”

修祈也不是不知道周嘉彦上个月在新加坡招妓的事,但这时候提来没意义。提起便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一丘之貉,还分什么第一第二。

他草草结束了话题:“盛辰光呢?”

盛辰光是辰光集团主席,与他相交多年,最初是周嘉彦介绍他们认识的。

盛辰光做互联网做出成绩后,沉迷资本运作,大量认购各行业公司股份,其中就有修祈作为股东的无双传媒,耗费近八个亿。

他跟修祈卖了个好,目的在于招揽修祈,用修祈打开影视市场。

要说他们是朋友,其实并不准确,准确来说,他们走到一起是利益使然。

周嘉彦说:“他有节目,这会儿应该在练习。”

“真有瘾。”

周嘉彦认同似地笑了声:“一年就这么一次,他愿意唱愿意跳随他就好,我可不敢有其他意见。”

修祈看了眼手机,时间也不早了,晚会要开幕了,便不耽误周嘉彦的时间了,直接了当地说明目的:“你把她旁边的人叫走。”

周嘉彦是聪明人,但这么好一个嘲笑修祈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明知故问:“谁啊?修导。”

“我老婆。”

×

居静和收到周嘉彦的微信,皱着眉对楚晃说:“周总叫我去一趟?这回别是真跟郭心惢的戒指有关吧?”

楚晃不明,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也没在房间多待,准备跟居静和一道离开。

她拿上房卡,跟在居静和身后,听着居静和和助理的猜测,正在想这些猜测是否符合逻辑,突然一股力量如风如雨,拦了她的路。

待她扭头找缘由,已经被人拉到另一条走廊。

她拼命挣扎,看清来人挣扎得更凶了:“你放开我!”

修祈不放,还把她打横抱起,抱到他的房间。

楚晃心跳异常快,揪着他的衣裳,轻重不均地喘气:“你不放我下来我就叫了!”

修祈把她放到落地窗前的浴缸里。

楚晃扒住浴缸裙边,踢着腿退到角落。

她心里头不害怕,但管不住身体,修祈一看过来,她便寒毛卓竖,瞪圆了眼睛。

修祈坐在浴缸围台,半个多月没见面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想他,还烦透了他。

但她没办法,她还是被他抱到这狭窄的一隅。

她有很多种样子,修祈就喜欢她无能为力的样子。

楚晃紧扒着浴缸裙边,双手出现暂时性血阻断,骨节处青白一片。

修祈掰开她的手指头,牵住她的手。

楚晃挣脱不开,便从浴缸里出来,用尽力气往回抽她被牵住的手。

修祈轻轻一拽,就把她拽到了跟前。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双腿夹住她的腿,任她怎么反抗,就是不放开。

楚晃耗光了力气,不动弹了,像条死鱼,面无表情、没有知觉地由他摆弄。

修祈见她消停了,跟她说话:“想我吗?”

真不要脸,楚晃不想搭理他。

修祈捏她的脸:“安徒生影视的高管是不是挖过你?”

楚晃闻言活了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修祈没答:“为什么没同意?”

他好意思问?安徒生递橄榄枝的时间,正是他们俩眼红不休的时间。

如果不是他们俩的误会在她家闹得沸沸扬扬,她怎么会没有心力去琢磨自己的前程?

她偏头看墙:“辰光挺好的。”

“安徒生适合你。”

楚晃不想总提已经过去的事:“现在说这个还有用吗?我为什么没时间考虑,为什么拖到后面耽误了你不知道吗?”

修祈只问她:“你还想去吗?”

楚晃笑了笑,像嘲笑,不仅嘲他,也嘲自己:“你真可笑,你当安徒生是你开的吗?”

两人说话时,窗外楼下的篮球场灯光舞美已然到位,舞台的噪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辰光520晚会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是人事部总监,激励人心的开场白结束后,便是辰光去年这一年斩获的成绩。

念完去年的成绩单,该今年的任务和目标了。

主持人说着辰光上半年大事,台下欢呼雀跃。

楚晃兴致索然。她事业心重,野心不重,最高层才会把目光和战场投放到整个行业,这些跟同行竞争而取得的成就,离她太遥远。直到主持人说到了:“辰光已于年初完成了对安徒生传媒的收购,二月,安徒生召开股东大会,安徒生传媒正式更名为辰光影业。知名导演修祈获委任为执行董事。”

【第七节】

楚晃闻之愕然,盯着修祈不发一言。

修祈也看着她,只是他的神情比起楚晃轻快多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他的拿手好戏,楚晃认识他那么久,就没见过他乱了阵脚的时候。

她越这么想,修祈越是副余笑姿态,她心里越来越毛,别开了脸。

修祈在这时候问她:“你还想去吗?”

楚晃答:“不想了。”

“条件你开。”

楚晃嗤之以鼻:“你想潜规则我吗?”

修祈稍微歪了下头,像是觉得她这个说法也不错:“也不是不行。”

楚晃是想要一份发展空间大的工作,她可以施展拳脚,最好待遇也好一点。没有人工作只为实现价值,而不用生活,她也不是。

但如果这一切是建立在时不时被修祈折磨的基础上,那她就要重新考虑了。

安徒生确实适合她,但安徒生的老板不是。

她说:“我不愿意。”

修祈听而不闻:“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不用,我现在就能回答。”楚晃很笃定。

修祈换了个话题,搂紧了楚晃的腰:“半个月没见了。”

楚晃常温的身子被他抱到三十八度,很快就要烧到脸上来了,她四十五度看向角落,不答不理没反应。

修祈也能等,就这样抱着她直到晚会进行至终章。他其实很生她的气,她不是温柔的人,但也能对每个人都温柔,唯独对他,她就没有过好脸。

她对舒伯乾跟对他,完全是两个人。

但没关系,他喜欢挑战。

楚晃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高跟鞋,十公分左右,久站会脚疼,但她偏偏能忍,这么长时间过去都未吭一声。

晚会闭幕,居静和给楚晃打来电话,问她在哪儿,要不要顺道送送她。

楚晃说好。

她收了手机,对修祈说:“放开我。”

修祈当真放开了她。

楚晃站了太久,倏然被放开,力量没了倚靠,致使她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幸而修祈手快,捞住了她的腰。

这回没等她再说一遍‘放开我’,修祈已经把她公主抱到了沙发,单脚着地蹲在地毯,脱了她的高跟鞋。

她脚疼、腿疼,动就疼,便由他了。

修祈手掌托着她的脚心,另一只手轻捏她的脚踝。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想说。楚晃是一脸惊然,说不出。

修祈给她捏了很久,久到居静和的电话接二连三的打来。

楚晃手机铃声开得不大,架不住环境安静,所以丁点动静都会很清晰,但她就是没有拿起来,没有接通。

还是修祈提醒她:“你电话。”

楚晃七零八落的注意力才迅速聚拢,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哪儿呢?等你十多分钟了。”居静和语气有点不耐烦。

楚晃抽回脚来,着急忙慌地穿上鞋:“马上下去。”

她没有要跟修祈打声招呼的意思,走到门口了也没停下。

修祈在她走后才站起来,轻轻挽起衬衫袖口,走到开放式吧台,从餐车的冰桶里拿出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耽搁太久,酒没那么凉了,但口感还在,他左手拇指、无名指捏着酒杯杯口,晃晃,看着杯内打转的气泡,淡淡一笑。

放下酒杯,他给楚晃发了条微信。

楚晃在居静和的车上,听着她的感慨:“咱们的晚会一年比一年盛大,还得说咱们老大有本事啊,辰光我是来对了。”

楚晃满脑子都是修祈,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突然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突然让她心里头不安。

居静和从内后视镜看着她:“怎么了?几个小时不见怎么变得迷糊了。”

楚晃回神,把鬓角发捋到耳后,掩饰情绪:“戒指的事儿有下文了吗?”

“没有。还说呢,我以为周总找我是问这件事,结果只是问了问我的工作情况。这我们也不是一个部门的啊,他问得着吗?”

楚晃笑笑没说话。

居静和还有话说:“辰光影业成立,除了辰光几个核心员工,全都面临大换血,据说出了新招,就是从咱们总部调人过去。”

楚晃听到宣布时就想到了:“如果可以选,你会去安徒生吗?”

居静和笑了:“会啊,执行董事是修祈啊,跟着修祈有肉吃。再者说,不看前程,就看人,很少会有人拒绝吧?我猜运营部那帮漂亮的已经心花怒放了。”

楚晃知道,就是别扭,小声说:“可他很渣。”也不知是说给居静和,还是说给自己。

居静和点头:“花边新闻是挺多的,但不是每个人的价值观、感情观都跟你我似的。优秀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样,不会因为名花有主就使人望而却步。”

楚晃淡淡道:“我不愿意跟一群女人争宠。”

居静和笑得很大声:“你想多了吧?你以为轮得着咱们啊?修导要人也会在运营部挑,运营部是咱公司颜值最高的部门了。”

楚晃没有多言,笑了笑说:“也是。”

*

国悦酒店,休息室。茶热了凉,凉了热,闭幕结束了半个多小时,傅承风和郭心惢还没继续先前未结束的话题。

郭心惢又在拨弄茶叶,弄着弄着,说了话:“上海外滩的夜不静,灯光很明丽,无论室外还是室内,都是。只可惜这样的明丽不会单纯为我,或者为你。”

傅承风没有她慨叹的心情:“你既来到上海,就要接受它的无情。”

郭心惢笑了笑:“你变了,我记得你以前心气儿很高,现在怎么一副被社会磋磨妥协的模样了?”

傅承风不想跟她说太多没用的话,直奔主题:“猎狐这个产品没用户,不挣钱,再养下去就是钱多烧得慌。我知道这是你来辰光的第一个产品,你舍不得,但你也不是第一年入这行,你见这行善待过谁的情怀了?”

其实傅承风知道她也不是在意猎狐,她只是怕她把一个产品做到被关闭,以后的职业生涯会因此走下坡路。

傅承风以朋友的身份劝她:“就算猎狐留下来了,痛点解决不掉,关闭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怎么办?再闹吗?”

“我三十三岁时被辰光从概念新星挖过来,上了多少家报纸,现在我把一个产品做到关闭,哪个公司还愿意要我?”

“那你就要把别人拖下水?”傅承风跟她摊开说。

郭心惢定睛看了他一阵:“你看出什么了?”

傅承风只是猜测:“如果周总无动于衷,没有改变主意,没有同情你。你会继续以丢戒指这件事闹下去。”

郭心惢洗耳恭听。

傅承风身子前倾,神情严肃正经,继续说:“现场没找到你的戒指,你会说有人带出去了,那去过卫生间的都要被你冤枉了。”

郭心惢不置可否。

傅承风又说:“席间去过卫生间的有四人,我,运营部的老刘和米伊莎,还有楚晃。

老刘是运营部总监,他没有背景,走到现在纯靠自己。

他对于你来说没有利用价值。

楚晃是市场部公关处的主管,她人脉不少,但也是媒体方面的人脉较多,关闭猎狐是辰光上层的决定,她说不上话。

所以她也没有利用价值。

至于我,我们做校友时候就熟悉,你知道我的脾气,没有价值的事情我不会做,帮你留下猎狐纯粹浪费资源,我不会帮你的。

那就剩米伊莎了。”

傅承风轻言慢语,但措词直接:“米伊莎刚刚入职三个月,目前在运营部的内容运营岗位。

她虽是个组长,却连老刘都不敢随意指使。

为什么?因为她是盛辰光的人。

这是咱们内部心照不宣的事,你非要栽到她的头上,这不是在下盛总的面子吗?

得罪盛总,你还想在这行混吗?”

郭心惢扔了竹镊子,撕开一块便捷毛巾,擦了擦手:“猎狐的团队是我精挑细选一路带过来的,说关闭就关闭,可以,我们没意见,我们可以接手新的项目,但凭什么一个指令把我的团队整个调走加入别人的项目?”

傅承风知道她是怨这件事:“不然呢?猎狐关闭,你团队的人全部遣散。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郭心惢只想要个理:“我是被辰光花钱请过来的,不是社招进来的,猎狐这个产品运行至今日,变成这样,也不都是我决策失误。”

傅承风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很多新人遇到不公平的事时,都是这样的反应。

果然,郭心惢说:“他们辰光当我是傻的?给我个烂摊子,让我起死回生,我没那个本事,就让我腾地方。是,猎狐黄了,但我把团队练出来了啊。我用两年时间,就为给他人做嫁衣裳吗?”

傅承风跟他说句自己人才说的话:“我也是被花钱请进来的,我的起点甚至高于你,但如果有一天我的能力和我的薪资不成正比,我一样会被扫地出门。

你是打工的,你不是皇帝,你的能力最要紧,没有能力,给你三个月薪水让你离开都无可厚非,何况只是把你的团队调走。”

郭心惢听不见这番劝说,自他丈夫离开,她变得执拗,行事作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不容驳斥,谁要是有不同意见,那就憋着。

于是她手里的人在她的严格要求下,越来越能独当一面。

但这样行走于职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她不听别人的话,而她又不能永远保持长远的眼光,最后导致团队上下前程远大,唯她一人是穷巷末路。

她气不过:“嘉会厅是辰光第六档往上的人聚餐的厅,她米伊莎是什么东西?野鸡。就因为爬上了盛辰光的床,她就可以端着酒杯在凤凰窝里当主人了?”

她说话太过难听,傅承风眉头紧皱,觉得再聊下去也无意义,说:“你现在听不进去人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着,他站起来。

郭心惢喊住他:“你会出卖我吗?”

傅承风停住脚,却没回头:“我劝过你了,你不听就是铁了心自掘坟墓了,如此我也不劝了,好自为之吧。”

他行至门口,冷不防想起楚晃和修祈的关系,又转过身,看着她。

郭心惢端起了茶杯:“再喝一杯?”

傅承风说:“不光盛总的事,还有一个你同样惹不起的。”

郭心惢笑了笑:“没招了?开始吓唬我了?放心吧,我要真是自掘坟墓了,我也不拉你下水。”话已至此,傅承风不再多说。

傅承风走后,郭心惢站起来,把茶杯里茶水倒掉,往杯里倒了点酒,抿了一口。

她站在全景窗前,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捏着杯,眼看着杯,轻声道:“这么好看的杯子,该盛酒的。”

正如她,有本事的人不该被淘汰掉的。

*

楚晃到家才发现她钥匙丢了,她翻遍了包都没有,想来是在嘉会厅倒包里东西时把钥匙丢了。

这么一想,她就要给酒店前台打电话。

拿出手机,屏幕中央是修祈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她皱眉点开,看到他说:“你钥匙掉了。”

现在她进不得门是正事,于是她也顾不上分析钥匙到底是掉了,还是修祈顺手牵羊牵走了,打车返回了酒店。

站在房间门口,她没着急敲门,先把自己衣领的扣子系上,再把胸罩的钩解开,重新钩上,钩最里边的一排。

做好准备,她深呼一口气,敲了敲门。

等了一分多钟,门才打开,修祈赤裸着上半身出现在门口。

他下半身是条浅灰色的休闲裤,穿也不好好穿,裤腰挂在腰上。头发还滴着水,滴在他胸膛上,从胸肌往下滑,滑到腹肌。

楚晃心慌,下意识扭头,浑身的细胞都在提醒她,赶紧走。

修祈靠在门框,双手抄进裤兜,微笑看着她。

楚晃冲他伸出手:“钥匙。”

修祈没反应。

楚晃把脸转回来,但眼神不落在他身上,以保持清醒:“请把钥匙拿给我。”

她用了请,虽然她觉得以修祈的恶劣程度,应该不会因她这么客气就如她的愿,但礼多人不怪,万一他今天好说话呢?

正想着,修祈一把攥住她伸出去的手,把她人拽进了房间。

修祈把她抱住,他自己湿漉漉的还不行,还要把她弄得湿漉漉。他轻别她的头发,轻摸她的脸:“你还没答我的问题。”

楚晃是个女人,挣扎无用,省下了力气,说:“你把钥匙给我。”

“你先答。”

“什么。”

“那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楚晃假装不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久?我怎么觉得才见过你这张讨厌的脸。”

修祈手托着她后腰,声音轻盈:“说明你一直在想我。”

楚晃自己挖了个坑,自己跳了进去,一时语塞,只能低下头阻绝他的目光,以度过在他怀里这段令她别扭难捱的时间。

修祈没有太为难她,抱了抱便松开了,却也没给她钥匙,顾自去吹头发了。

待楚晃平复了心跳,便过去找他了。她不能耽误时间,她知道修祈拿她当一朵野花,想要糟蹋。她没病,不会上赶着让他糟蹋。

她站在浴室门口,还冲他伸手:“钥匙给我,不然我就给前台打电话,我不怕丢人,你就不一样了,修导演。”

修祈吹完头发,放下吹风机,转过身,靠在洗手池前,长腿往前伸,前后脚叠在一起,双手交叉抱臂,嘴角含笑看着她:“正好我也在找机会,公开我们的婚姻关系。”

“你不要脸!”楚晃急道。

“嗯。”

楚晃不要了,什么钥匙,她早该知道修祈就不会给她,为什么要犯蠢?还是说她心里是对他有一点期待的?

有也没有了,修祈不值得她相信,他用行动证明他不是值得相信的人。

她转身就走。

修祈在这时把她家门钥匙拿出来,晃了晃。

两把钥匙撞在一起的声音使楚晃停下来,她转过身,看向她的钥匙,再看修祈:“你就说怎样才能给我?”

修祈没说,只是走向她,把钥匙递给了她。

但当楚晃拿到钥匙,他立刻抱起了她,不顾她的反抗,把她抱到床上。

楚晃紧张地捂住胸口,心跳很快,缓不下来。

修祈却只是吻了她,接着便躺到一侧,搂着她闭上眼。

楚晃侧躺在床上,身后是修祈,他正抱着她,手放在她小腹,她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小心翼翼。

修祈身上有香味,可能是沐浴液,也可能是洗发液,她不知道,她脑子很乱,想东西都不连贯,一会儿一个样子。

她是最善于思考的,她喜欢给一切结果找原因。她不相信一见钟情,一见钟情钟的是脸不是人,而就算是脸,她最多有七分。

修祈会喜欢七分,会喜欢五分,那不过因为他得不到。

她自知没本事成为谁的白月光,那自然也不会是谁的朱砂痣,她不愿意给修祈的情史增砖添瓦,被修祈宠幸过的头衔她厌恶至极。

但她毕竟是女人,毕竟感性,到底会问出愚蠢的问题。

她声音浅淡,几不可查:“你,是喜欢我吗?”

修祈没回答。

楚晃觉得丢脸,她为什么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此时的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以此来缓解尴尬和无地自容。

许久,修祈吻了吻她的后脖颈,轻轻说了一个:“嗯。”

*

楚晃一夜未眠,早晨才睡着,等她醒来,修祈已经离开,桌上是他叫的早餐,餐车上有一张卡片,上边有一行手写的字——

‘邀请你加入安徒生,这话我说的,永远有效。’

【第八节】

时间不早了,楚晃来不及回家换衣服,决定直接去公司。办理退房时,米伊莎挽着盛辰光的手从电梯门走出来。盛辰光已经结婚了,他跟他妻子在辰光的员工眼里是神仙眷侣,现在看来也不神仙了。

楚晃不确定他们认不认识她,掩面躲了一下,随后便从酒店前台的反光墙里看到他们行至门口松开了彼此的手。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她繁思袭脑,想得都是爱情和婚姻。

盛辰光何等人物,四十五六,就已经有这么亮眼的战绩——

辰光AI项目的成就远胜三家巨头,未来是由科技主导的世界,他已占鳌头,谁提到他都是眼光长远,国之肱骨宰辅的材料。

想想刚才酒店经理和前台心照不宣的眼神,楚晃忍不住怀疑,男人本事越大,拈花惹草的事越能被原谅,那女人呢?做错了什么?

她到达公司,助理照常从她下电梯便一直汇报工作,汇报到她进办公室,端起助理早十分钟准备的咖啡。

助理说:“咱们晚会的讨论度挺高的,但也有一些说我们穷人乍富,还有趁机传播我们公司前两年已经澄清过的负面新闻。我已联系豆瓣、知乎删帖了。”

楚晃有别的想法:“放着吧,不用删。”

助理疑惑:“为什么?”

“造谣是删不完的,你不删他说你没得反驳,你删了他说你欲盖弥彰,反正他要造你的谣,越理他越蹬鼻子上脸。”

助理对楚晃许多决策都不理解,她以为该严惩的,楚晃放任了,她以为该放任,楚晃偏偏花费很多人力物力处理。

这一次她忍不住问:“这不比上次两个项目的技术总打架的事儿大吗?”

楚晃本来在看文件,停下来,抬起头,双手交叉叠在一起,说:“公关的作用不在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在于价值。”

助理歪头,似懂非懂。

她是经过层层面试才站在楚晃面前的,她有能力,就是太纯净。

楚晃看她,想到刚入职的自己,她也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

恍如经年,她缓声道:“辰光这么大的公司若是清清白白,太假,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不清白的地方变成价值。”

助理不懂,但她有一双看似懂了的眼睛,闪着光。

她木讷地点点头,说她知道了,转身出了办公室。

楚晃靠在椅背,把咖啡喝完,整理工作。

*

一团漆黑的地下酒吧的包厢里,修祈一身休闲装,黑色裤子裤腿吊在脚踝,白色衬衫袖子挽起一截,领口扣子跳开两颗。

他的胳膊搭在卡座靠背上,脚踩在酒桌边缘,手端着一只异纹杯,闭眼听音乐。

包厢里播放的是邓紫棋的歌,她声音清透,直击人心,但他的脑里全都是楚晃。

楚晃那狐狸崽子声音没那么悦耳,但胜在长得不错,仙姿玉色,美目长腿,只看不吃确实有些暴殄天物。

不过好饭不怕晚,他等得起。

坐在他旁边的是周嘉彦,再旁边是张子蕴,人称小张总,便是修祈前段时间在‘陈酿’酒吧约的那一位小张总。

周嘉彦和张子蕴都曾在澳洲读书,相见恨晚,聊起那一阶段的经历,旁若无人的一句接着一句。

他俩都忘了身侧的修祈,正合修祈的意,他不喜跟他们这种资本家说话,相当无趣。

穿得像个花蝴蝶似的盛辰光姗姗来迟,周嘉彦和张子蕴都站起来欢迎他,唯独修祈,不动如山,坐得别提有多稳当。

盛辰光跟张子蕴说了句话,走到修祈跟前踢了他小腿一脚:“没看见我?”

修祈睁眼便回给他一脚。

盛辰光啧了下嘴,‘嘿’一声:“给你脸了?还敢还手了?”

周嘉彦给盛辰光挪了个位置:“你赶紧坐下吧,老二不在,咱俩绑在一块儿都不够他打的。”

盛辰光坐下来,对张子蕴说:“小张总看修导的项目得擦亮眼睛,他这人黑得很,而且固执,拒绝带资进组的演员。”

张子蕴笑了笑,说:“已经见识过了,安排不进人。”

盛辰光跟他处境一致,惺惺相惜似的跟他握了握手。

张子蕴说:“项目是好项目,所以我只能是闭门谢客,等选角落听了再露面,省了我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些想让我安排进他组里的朋友。”

“悲兮苦兮,徒唤奈何。”盛辰光摇头道。

周嘉彦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好好说话,嚼文嚼字的,装什么呢?”

修祈有一个电影,目前在召集出品人。

他是个聪明人,电影主题都选得不错,加上他有奖项加身,故而不缺投资。

张子蕴是专业投资人,什么项目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修祈找到张子蕴,是给他赚钱的机会。

当然不白给,只是张子蕴不知修祈相中了他的什么。

盛辰光也是投资人之一,他跟张子蕴待遇就不同了,他是权利压制,威逼利诱修祈同意他认购一定股份。

修祈本来也脸欠,经常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这下更不好生搭理他。以前还客气地叫一声老大,现在都连名带姓地喊盛辰光,心情不好的时候直呼奸臣。

对于修祈来说,这部电影作为辰光影业的出山作品,能不能做到交口称誉不重要,能不能赚的金钵满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声势大,开门见红。

对于盛辰光和张子蕴来说,金钵满盆很重要,所以一个张罗人,给修祈的团队配置最好的设备和人才。一个准备钱,自动请缨化身修祈的金库。修祈是带着团队加入辰光影业的,最多差几个公司管理者,他自己从其他公司招了几个看着顺眼的,现在就差宣发缺人手了。

辰光影业的结构不同于辰光总部,辰光影业作为一个集投资、制片等等于一体的多元化影视公司,不光有投资部去满市场地扒拉好项目,还有很强的制片能力。

投资是独立部门,制片方面比较全面,有策划、制作,发行,营销几个部门。

营销部又细分为品牌公关、整合营销俩部门。

发行部管理这个职位,修祈准备社招一个,至于营销部,他想让楚晃接手。

他不在乎楚晃的能力,多少都无所谓,他只想把她弄到眼皮子底下。

近水楼台,干什么都方便。

盛辰光在这时候问他:“你不是说要挑个人过去吗?挑好了吗?”

周嘉彦以为修祈不敢明目张胆地挑楚晃,他连找她都铺垫半天,七拐八绕的,他敢让他们的关系透明化?他不信。

修祈还没答,盛辰光又说:“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

周嘉彦以为是米伊莎给盛辰光吹枕边风了,想去辰光影业,咂嘴:“你舍得?”

盛辰光抽一口电子烟,说:“郭心惢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不知道该把她安排在什么地方了,她有能力,但缺一把开启她能力的钥匙。”

周嘉彦还记得郭心惢丢戒指那事,弄得他不胜其烦:“你快别给老四添堵了。”

老四是修祈。

这几个大人物在各个行业都是翘楚,这么能耐的一帮人偏偏懒得叫对方名字。

以前都是‘欸’‘欸’地叫,这种称谓有个弊端,便是人一多就不知道叫谁,于是有人提议以那玩意儿勃起的长短论资排辈。

盛辰光不干,说他年纪大了,不如壮年尺寸了,太吃亏。

修祈无所谓,他不介意当这几位哥哥的老大,周嘉彦也无所谓,他三十多岁混个老二、老三也是赚的。

最后碍于盛辰光社会地位最高,财力最雄厚,几人无奈妥协,听了他的损招——

拼酒排大小。

修祈酒量一般,统共四个人,他拿了第四名。

盛辰光下海多年,最早创业要拉投资,早早把酒量练出来了,实至名归地当上了大哥。

周嘉彦是第三,第二是早已退役的泰拳拳王李文孝。

男人最喜欢跟男人玩儿,除了脑回路差不多,共同话题不少,就是懂彼此的难言之隐。

再沉迷女色的男人也只跟男人说心事,这是男人之间心领神悟的秘密。

张子蕴插嘴:“修导还没凑齐团队吗?我有个人你肯定喜欢。”

盛辰光感到好奇:“谁?”

张子蕴淡淡一笑:“算我送你获委任为辰光影业执行董事的礼,过两天就到辰光影业了。”

“那肯定是人了。”盛辰光说:“看样子还是个女人。”

张子蕴故作神秘,只笑不语。

盛辰光也没逼问,叫来老板,领进几个签过保密协议的姑娘,黏糊糊地唱起歌来。

背影音乐换成GD的Missing You,周嘉彦冷落旁边的美人,把手伸向了修祈:“跳个舞?”

修祈皱起眉:“你恶不恶心?”

周嘉彦就是故意恶心他:“谁让你出来总摆张臭脸,你要不喜欢这几个女人,那我陪你啊。”

后半句话被他说的三回九转,骚哒哒。

修祈说:“我不会跳舞。”

周嘉彦还要再说什么,修祈手机响了,楚晃的消息。

楚晃说:“舒伯乾在我楼下。”

修祈起身,抓起外套朝外走。

周嘉彦追了出去,拉住他胳膊:“怎么了?干吗去?”

修祈说:“有点事。”

“需要我跟你一起吗?”

“不用。”

修祈大步离开,周嘉彦返回包厢,盛辰光这才发现修祈不在了:“老四呢?”

“他说有点事。”周嘉彦说。

盛辰光见怪不怪,继续挽起陪唱女人的手。

他们平时事多缠身,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说不了几句又被叫走了。局一散,他们全都换了面孔,再哭再笑都不真心了。

*

舒伯乾不敢上楼敲楚晃的门,就在楼下的台阶坐着,故技重施,企盼老天垂怜,赏赐给他一场雨,这样楚晃就会像上次一样心软了。

只可惜,月明星稀,明天会跟今天一样,是个晴天。

修祈把车开到楚晃家楼下,透过车窗看到颓废模样的舒伯乾,他莫名来气,下了车,快步走过去,攥住他衣领,拎起,迫使他双脚离地,只能艰难地叫着:“哥!是我!”

修祈把他拖到车前,打开后座车门,把他人丢进去。

舒伯乾被扔到后座,脑袋撞在车门,他一疼,想下车,刚把手伸向车门,修祈上了车,堵死他的路。

舒伯乾捂着脑袋,‘兔’目圆睁,不发一言。

修祈看前方,给他一张侧脸。

小区装着白光路灯,全照进来都照不清修祈的模样。

舒伯乾知道修祈生气了,这个气氛他感受到过,他不敢说话了,从小到大,他都不敢。

修祈歇够了,声音显得凶狠:“我让你离楚晃远一点,听不懂?”

舒伯乾哆嗦一下,心脏突突跳起来,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凭什么你可以跟她在一起?我就不行?”修祈答非所问,指着车外的树木高楼:“你知道哪座楼,哪棵树后有狗仔?”他不跟他兜圈子:“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个素人,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舒伯乾瞪着眼,呼哧呼哧,修祈戳他痛处,他恨极了。

修祈不留面子:“你以为你出道是你有本事?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就一张脸出类拔萃,你有资格喜欢谁吗?”

舒伯乾怕这样的修祈,后槽牙咬碎都不敢吱声。

修祈该说的话说完了,打开车门,下车,把他拽了出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滚蛋!你想作死自己作去!”

舒伯乾把嘴抿成一根青白的线条,愤恨地转身,朝外走。

修祈上了车,摔上车门,看着舒伯乾不争气的背影,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先说:“可算打通您的电话了。修导,舒伯乾联系您了吗?”

修祈说:“他跟我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人放心下来:“跟您在一起就好。都怪我这个经纪人,他说请假我应该请给他的。我主要是怕,怕他没经验,到时候让拍了,或让私生饭跟上,都是事儿。”

修祈说:“明天我把他送回你们公司。”

“明……明天?”

“明天。”

电话挂断,修祈又给舒伯乾朋友打去。

舒伯乾的朋友对他很客气:“修祈哥,找我有事儿吗?”

修祈说:“你到浦东南路和浦建路交叉口来接舒伯乾。”

“舒伯乾?他不是出道了?这会儿不在他们艺人的宿舍吗?我刚跟他联系过,他……”

他话很多,修祈没让他说完,挂断了,开车跟上了舒伯乾。

他开得慢,离得远,舒伯乾又很难过,故而没发觉。直到舒伯乾的朋友开车赶来,他看着舒伯乾上了车,才停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捏着烟嘴狠抽了一口。

他忘了他为什么会同意帮舒伯乾追楚晃,但他很清楚,他后悔了。

*

楚晃的音箱还开着,拉丁舞曲还在播放,她散落一头黑发,着一身拉丁舞装扮,长腿仿佛是从一朵黑莲花中生出来的,雪白,纤长。

她有一双漂亮的脚,大学期间还曾做过脚模,而能令她自夸的却只有她的业余拉丁舞。

她自小便资质一般,是父母的严格教导硬把她塞进尖子生的行列。

楚母问她喜欢什么,她说画画,结果葫芦娃救爷爷让她画成了群魔乱舞。跳舞也不行,同手同脚。

幸而当时他们的邻居有一个女儿,长楚晃几岁,女孩儿从小跳舞,跳了多年气质卓然。

她自告奋勇教楚晃跳舞,楚晃喜欢姐姐,就这么在这姐姐的鞭策下学了她两三成功力。

其实她的拉丁舞水平很业余,但因为是她唯一学会的特长,便被她当成绝活说了多年。那时楚家宴请朋友,问她会什么,她直说拉丁舞。

今日她上完西班牙语课,接到了姐姐的电话,她要随未婚夫回国了,未婚夫正好是上海人,于是这第一站便是上海,正好来看看她。

若只是看看就好了,偏偏姐姐还说要考她基本功,她赶紧回家翻箱倒柜把拉丁舞裙找出来,临时抱佛脚。

谁知道舒伯乾半夜造访,她只能给修祈发微信让他来解决这个麻烦。

她歇了会儿,继续扭腰,这时门铃响了。

舒伯乾要有这个魄力来敲她的门,她也敬他是个男人。她笃定不是舒伯乾,既然不是舒伯乾,那是谁便都没关系了。

她喊着‘谁啊’去开门,开门见修祈,她皱起眉。

修祈看她这身打扮颇为惊喜,左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挑,随后冲楚晃伸出手,说:“跳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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