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珞蝉明白我的意思,当即架住我的胳膊,向蒋政涛的方向跃起,宫妃们大抵都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大胆,全都大声尖叫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护驾的侍卫们也一拥而上将蒋政涛团团围住。
我心里清晰的很,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向珞蝉的对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途径蒋政涛身边的时候,我却下意识拉了她一把。
向珞蝉一手托着我,一手拿着短剑挑开面前挡路碍事的屏风,有些茫然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只能一边在内心里祈祷宫里的长廊还没有改变,一边在一片嘈杂声中闭着眼睛仔细想以前廊门的位置。我下意识地指了个大概的方向给向珞蝉看,耳边一阵尖锐的碰撞声,其中一面屏风应声而倒,露出后面的甬道,我知道我记对了。
向珞蝉背起我沿着漆黑的长廊迅速飞掠,身后渐渐传来追赶的声音,我的手心布满了冰凉的汗,几乎都要抓不住莫听光滑的笛身。
几个呼吸之间,我们已经走出了长廊,根据我的指引来到了朱华宫外。突如其来的火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耳边“斩杀余孽!”“别让她跑了!”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固执地想,他们曾经是那么敬重我。
我没有时间犹豫了,想指挥着向珞蝉出宫,身后突然传出了一声让我心颤的声音:“盟主!”竟然是步生烟。我回过头去,还看到她脚下盘着通体雪白的白娘子。
步生烟来不及解释自己是怎么来这里找到我的,她直接从向珞蝉背上把我接过来,带我在各个金黄的屋顶上起落,白娘子也一改往日非背不走的样子,闪电一样跟在身后,偶尔突然出击,咬断挡路的人的脖颈。我看惯了它平时讨吃讨喝的样子,都快忘记了,它曾经是药谷的一条冷血的猛兽。
我的余光向后看去,蒋政涛已经从宫殿里走了出来,他个头不高,指点起禁军来却很有大将之风。我突然有种颓然的感觉,倘若把我自己带入到那个位置,我会像他一样吗?是不是也要同时带入我那张永远眉头紧皱的面容?
随着我们跃出宫墙,禁军也紧跟着出了宫,远远的跟在后方。我听见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喊声,太远了,听不大清。下意识回过头去,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抓着步生烟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是弓箭手上了墙。
数百名弓箭手身着戎装,一个接一个的在红色的宫墙上站成一排,拉宫如满月。铁甲在凄白的月光下仿佛反射着冰冷的寒霜,映照着举起的火把,有种惊心动魄又绝望的美丽,仿佛整个天幕都要被火光点燃。
“盟主!”向珞蝉跟在后方,声嘶力竭的喊:“发信号吧!”
“发吧,盟主,我们护不得你的。”步生烟也焦急地开口道。
我没有答话,眼睛被冲天的火光晃得有些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身子有一些脱力,惘然地说:“你们丢下我吧……”
“盟主,您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怎么能……”向珞蝉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一声破空之声,紧接着一道白光划过天际,流火一般。放箭的信号被发出来了。步生烟大喝一声,继续尽全力发足狂奔,而向珞蝉则舞出双剑在我身后作抵挡。
太迟了,什么都没用了,我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箭雨纷纷而下,身边全是铁剑击打在地面,房屋上的声音,我们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向珞蝉盘腿坐下用内力逼开密密麻麻的箭雨,可惜箭矢没有尽头似的,一批又一批地落下,二人的内力却有限,额头上纷纷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事情还没完,头顶铁盾的禁军脚步渐渐跟进,向珞蝉的身体也开始哆嗦起来,步生烟当即立断地把我往身上一背,拔腿就走,只是内力耗了个大半,脚步有些虚浮。我不知道是该挣扎还是该顺从她,慌张地喊:“珞蝉!珞蝉你干嘛?我们要走了,快点……跟上啊……”喊到最后,我感觉自己都没力气了,她没有回头,持剑的手筛糠似的颤抖,可是我总觉得她的身形是那么坚定,远胜过我五年复仇的坚定。白娘子也没有跟着,它直起粗壮的身子立在向珞蝉身边,回头用黑豆般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眨了眨,又吐吐信子,天真的什么都不懂似的,而后又转过头去,安静地凝视着前方,好像化作了一堵墙,隔绝我和危险的境地,等待着禁军的到来。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们几个都放弃了自己安逸的生活,可是自从跟了我,整天殚精竭虑,我没让她们过过一天好日子。
可如今,我们就要分别了……
步生烟和我没有了防护,只能全速前进,她的步伐越迈越
雁回池 作者:观天蝉
大,越来越快,我几乎要看不清。又一波“嗖嗖”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又在担心向珞蝉的安慰,突然一阵剧痛从我的肩膀上传来,痛得我眼前一黑,可又怕让步生烟担心,一声都不敢出,只能咬紧牙伸手用力一扯,箭头带出皮肉的瞬间几乎让我痛昏过去。
一口大气还没喘匀,我的小腿和腰侧也纷纷被铁箭刺入,过量的失血和疼痛让我有些意识不清,根本不知道被步生烟带出了多远。突然之间,她在树枝上一步踏空,全身剧烈地一晃,我的伤口被扯动,一个激灵,低下头才发现,她的大腿上也中了一箭。
“生烟,你丢下我吧。”我咬牙说道:“你听我的话,回去帮珞蝉,带着她走,她自己撑不住的。我不拖累你们,你们能全身而退的。”
“盟主,能射这么远的箭基本没有了,您别这样,求求您了,发信号吧,就算这次复仇失败,只要性命还在,我们还有下次……”
“生烟……咳、咳……”我猛地咳出一口血,身上痛的麻木,几乎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你听我说,你放下我,去救向珞蝉,我不会死的,真的,你放下我。你知道吗,其实五年之前那时候我就应该死了,你们又给了我五年的寿命,带我看过了我国家的山河,这五年我过得很好,很快乐,已经很够了,足够了……”
“不……”
步生烟还要继续反驳我,我狠下心,用尽我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抽出天纵,猛的削在她的手臂上,她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在我的一击之下竟然真的撒开了手。我凌空最落下去,耳边有风的声音和潺潺的水声,眼泪从眼眶流出,我看见了悬浮在空中晶莹的泪滴。
“我最后一次命令你,你找向珞蝉。”之后就在她的大喊声中闭上了眼睛。
预感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扑通”一声,我落入了水中。冰冷的春水包围着我,我的头脑纷乱了一会儿,好像听到周谨行在唤我“回池”的声音,手里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莫听,摸着在冷水中依旧温热似情人肌肤一般的莫听,蓦地有些想念他后背上的温度。他还在等我呢,可我回不去了,可我不能陪他一起走了。我突然有些庆幸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没有被他看到,又突然感伤起来,我们的最后一面,见不到了,他的莫听,我还没有还给他呢……
我食言了,本不该叫他等我的。
眼前好像依稀又看到了我的亲人们,四皇兄向我跑过来摸我的脑袋,父皇口中唤着允儿,向我张开双臂……
我眨眨眼睛,想张口呼唤什么,河水灌了我一口一鼻,我终究没说出来。
河水渐渐上涨,没过了我的头顶,终于,外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