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推开礼堂的小侧门, 转过头,看见纪晗还在门外没有走。
他倚着墙低头摆弄手机,从侧面望过去, 下颌线清晰利落, 有种紧绷疏冷的禁.欲感。
听见开门声, 他收起手机抬头:“姐姐排练完了?”
“还没有。出来透透气。”
姜薇往他身边挪了挪,搭了个墙边靠着,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两声:“那个, 谢谢你帮我买药啊。”
纪晗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平淡地说:“没什么。”
说话的时候, 余光瞥见姜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根烟, 正低头在裤子口袋里找打火机。他顿了顿, 出声提醒:“姐姐,你感冒了, 这时候抽烟对嗓子不好。”
姜薇捏着打火机,漫不经心地摁了两下:“可是我想抽啊。”
说完,她一边瞟着纪晗的表情,一边慢悠悠摁着火苗,故意和他作对似的, 一点点把那簇微弱火苗凑到烟尾。
火星明明灭灭,烟味散进风里。
他额角碎发被风弯起一点弧度,右眼尾那颗细小黑痣显得格外明晰。
纪晗拧起一点眉心,知道自己拿她没办法, 但又不肯就这么由着她去。
这时候要是抽了烟,嗓子是一定会哑的。
但好在,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 已经让姜薇获得了愉悦的满足。
至少在刚才那几秒钟的时间里, 她的一举一动牵制着他的言语、表情和肢体,她是被注视的、被关切的。
而不是被抛弃的。
能够感受到满足的时候,烟就不再成为必需品。她在他看不见的晦暗光影里弯唇,把打火机塞回裤子口袋,俯身把那支还在燃着的烟放到脚下的台阶上。
烟尾悬空,偶尔洒下一点柔软烟灰,像深冬时节房檐上大块大块往下掉的雪。
“让它帮我抽总行了吧。”姜薇说。
纪晗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很少笑,大多数的时候都绷着一张脸,偶尔笑起来,连五官轮廓都柔软下来,像一处诱人深陷的漩涡,让人无法控制地想要多看几眼。
他“嗯”了声,说:“行。”
也许是他刚刚笑了一下的缘故,姜薇总觉得他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行”字里透着点模糊朦胧的纵容意味。
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砰砰砰”。
有人轻轻叩了几下旁边的小门。
秦思思从里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说:“薇薇,惜允学姐喊你回去,说要一起排练。”
“知道了。”
姜薇抬脚踩灭那支还没烧完的烟,等到一点火星都看不见了,才收回脚。
“我要进去了。”她看着纪晗说。
纪晗点头:“好。记得按时吃药。”
他看着姜薇走进礼堂,直到她身影彻底没进昏暗黑影里,才转身离开。
*
下午五点多,排练结束。
姜薇被王惜允半拉半拽地拐到了一家烤肉店,是以前大学时候她们经常一起去的一家。
王惜允压根没给姜薇看菜单,自己气势汹汹点了一大串,就把服务员打发走了。
饭不是重点,重点是要兴师问罪。
“说说吧,这两年干什么去了?”王惜允拨弄着柠檬水里插着的吸管,等着她坦白罪行。
姜薇咳嗽两声:“思婉不是和你说了嘛,我休学了,在家休息了两年。”
“你还好意思说?休学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们提前说一声,一声不吭就走,还他妈拉黑我。”
王惜允气的吸了一大口柠檬水,咬牙切齿:“姜薇,你行,你真行。”
姜薇最擅长卖惨装乖,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嘛。我请你吃饭行不行?加一份你最喜欢的五花肉给你赔罪。一份不够就两份。”
王惜允“嘁”了一声,拿出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沈思婉还敷着面膜的大脸。她那边还是深夜,床头灯亮着,光线忽亮忽暗,她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杂音,有些含糊不清:“惜允,怎么突然打视频过来啊?”
王惜允把镜头转向姜薇:“我们仨好久没聚一聚了,正好今天和薇薇碰见,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沈思婉停滞几秒,伸手就把脸上面膜撕了下来,一脸幸灾乐祸:“薇薇,你认错没?”
姜薇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哪敢不认啊。”
王惜允气愤地跟沈思婉告状,“你说她还有没有良心?都回Z大了,也不知道联系我,还是我今天排练的时候碰巧遇见她才把她逮到的。”
姜薇把五花肉片铺在烤盘上,插嘴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面对你吗。你脾气可不像思婉那么好,万一不原谅我怎么办?”
王惜允立刻控诉:“你看你看,就她这张嘴,我能说过她?”
沈思婉咯咯笑,乐的不行,“行了行了,薇薇都说了以后不会再犯了,你就原谅她嘛。”
她边说边拿了个苹果啃,咔擦咔擦的声音清晰无比,“哎姐妹们,说点正事,帮我看看这几个帅哥哪个好看。都是华裔,和我在一个课题组,等过几个月回国,我好介绍给薇薇。”
王惜允下意识反问:“介绍给薇薇?她不是有男朋友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沈思婉顾不上啃苹果了,嚷嚷着要她把镜头转回姜薇那边,忿忿质问,“薇薇你谈恋爱怎么不告诉我啊?亏我还在帮你留意优质帅哥,准备带回国给你个惊喜呢。”
姜薇一边翻肉片,一边无奈解释:“她误会了。”
王惜允一脸懵。
“误会什么?今天给你送奶茶那个不是你男朋友吗?我记得他的啊,我们以前还一起吃过饭。他是叫纪晗吧?”
“我们早就分手了。”姜薇把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进她碟子里,平静地解释,“我休学那会儿就和他分开了。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和你也没联系,就没告诉你。他今天只是……只是路过,顺便帮我带了东西过来。”
沈思婉在那头啃着苹果,啧了一声说:“你说纪晗啊?那弟弟早被她给甩了。这个狠心的女人,当时对我们都能那么狠,对那弟弟不得更狠?薇薇,你上次是不是说他报复你来着?后来他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他只是会顺路送她回家、给她买巨型玩具熊、还会在她感冒的时候送来热奶茶和药。
这应该不算找麻烦。
王惜允还陷在震惊中,紧急从沈思婉那里获取情报。
“他们分手了?谁甩的谁啊?不是,我今天看那弟弟还来给薇薇送药呢,看着不像啊?”
“你确定不是你脸盲看错人了?他是被甩的那个哎,怎么可能来给薇薇送药。不是我说,惜允你这个脸盲的症状真的得想办法治治了,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回,你把来查寝的宿管阿姨认成我了……”
“你闭嘴,那是因为我刚睡醒好吗?”
……
话题被沈思婉这么一扯,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别处。姜薇难得安静,没有参与她们的谈话,烤盘上方浮起有些呛人的油烟,她咳嗽一声,忽然想起了那只白色的、写着字的药盒。
她低头从旁边的挎包里翻出那只药盒,再看一遍那几行干净隽秀的字。
“一天三次,一次三片。忌辛辣,多喝水。”
忌辛辣……
她抬头扫一眼盘子里裹满辛辣酱汁的香菇,心里着实挣扎了一番,然后重新烤了一片,破天荒地没有蘸任何佐料。
嗯,味道还行。
一向无辣不欢的她,头一回觉得,没有辣味其实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沈思婉嚷嚷着说要睡觉了,电话才挂断。
和王惜允分别之后,姜薇打了个车,直奔俞氏总部。
和樊名扬约好的时间是八点。
十六楼的走廊里只亮了一半的灯,大部分办公室都锁了门,只有樊名扬的那间门开了一道小缝。
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樊先生。”
樊名扬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指了指沙发:“姜小姐,坐。”
他放下手头的工作,从笔记本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端着电脑走到姜薇对面坐下。
“艳火的开发书姜小姐应该已经看过了吧?这是我的一个初期想法,姜小姐看看,如果有什么建议,欢迎和我提。”
“好。”
樊名扬这人虽然作风不正经,但工作起来还是很认真的。关于艳火的预期风格、面向的主要人群、还有目前的开发进度,都耐心地做了说明。
两人讨论起工作都有些忘我,直到樊名扬接了个电话,抱歉地说家里有些事要赶回去,姜薇才发现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姜小姐,今天太晚了,剩下的几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讨论吧。”樊名扬收拾好公文包,关了灯准备离开。
姜薇点头说好。
时间确实不早了,连走廊里的灯都全部熄灭了,一眼望过去,黑漆漆的一片。
樊名扬锁好门,看见姜薇并没有和他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迟疑地停下脚步问:“姜小姐不走吗?”
“不了,我回办公室看会儿资料再走。”
“想不到姜小姐还是个工作狂啊。”樊名扬笑了笑,走出几步后又停住,“对了,关于艳火这个项目,姜小姐要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去问小纪总。他的办公室就在你那间对面。”
姜薇愣了下:“都这个点了,他还在公司?”
“俞总现在在国外出差,艳火这个项目又是公司近期最重要的项目,她放心不下,就让小纪总帮她监督整个项目的开发进程。”樊名扬摸了把下巴,像是若有所思,“最近小纪总晚上都会在公司,但一般九点多钟就走了,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在公司待这么晚。”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反正姜小姐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小纪总,他虽然对别人态度挺冷淡的,但对姜小姐……应该不一样吧?”
姜薇皱起眉,语调有些冷:“什么意思?”
她不太喜欢和樊名扬谈论工作以外的话题,这人一离了工作,说话总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浪.荡。
樊名扬眯起眸子:“那天在北茗酒店,小纪总带你去了他的房间吧。”
“那又怎么样?”
樊名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怎么样。只是听那层的服务人员说,那是头一回看见小纪总往房里带女人。”
姜薇冷声反驳:“我们又没发生什么。樊先生,我建议你以后还是不要和我提工作以外的事,我对工作可以有耐心,但对别的事就不一定了。”
“随便聊聊天而已,姜小姐别生气。”樊名扬耸了耸肩,朝她挥了下手,“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姜薇懒得回应他的告别,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她打算把刚才讨论的几个要点整理成文档再回去,只是头这会儿又开始痛,太阳穴沉重的像灌了滚烫的铅。她蹙起眉,有些难受地趴在桌上,用手背贴了下额头。
好像有点烫。
但下午已经吃过药了,应该没事的。
姜薇心里这样想着,但大脑的意志却并不受她支配,困意涌上来,夹杂着一阵阵涌起的热,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见了敲门声,也不记得有没有开口回应,被叫醒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一截修长手臂,再仰头,看见纪晗正站在桌前,用有些冰凉的手背探着她额头上的温度。
“姐姐,你在发烧。”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温软的像情人在耳畔的呢喃。
姜薇迷迷糊糊从桌上起来,还在嘴硬:“我没有,我只是困了。”
纪晗轻轻拉住她的胳膊,试图扶她起来,“姐姐,你额头很烫,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不要去医院。”
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似的,姜薇撑着桌子费力地站起来,走向沙发去拿她的包。
纪晗跟过去,试图和她商量:“姐姐,医院离这里很近,开车过去很快就到了。”
可是姜薇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已经站在了门外,一副要锁门的架势。
“你走不走?”
他没办法,只好妥协:“那我送姐姐回家,好不好?”
这次姜薇倒是没说什么,她这会儿头痛的厉害,腿也发软,没走几步路就觉得累极了。反正纪晗也要回酒吧那边,搭个顺风车应该也不算麻烦他。
只是走到电梯口,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转了方向,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
纪晗愣了下,连忙喊住她:“姐姐,你去哪儿?”
“我要去坐观光电梯。”
她惦记俞氏总部大楼的观光电梯很久了,只是平时那部电梯只供贵宾使用,很少对普通员工开放。
而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整栋大楼里除了门口的保安,基本上就只有她和纪晗两个人。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说不定她这辈子都没机会体验一把那部能直达三十层的观光电梯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姜薇兴高采烈地跑到走廊尽头,用力按了好几下电梯按钮。玻璃门缓缓敞开,她蹦蹦跳跳跨进去,还不忘回头喊纪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坐?”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纪晗叹了口气,修长的腿跨进来,门随即在他身后慢悠悠关紧。
这姐姐现在生着病,要是不跟着,万一在电梯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别看她现在活蹦乱跳的,但额头上的温度是实打实的烫。
她是真的在发烧。
电梯缓缓从十六楼一路降至一楼,纪晗刚要出去,就见姜薇的胳膊伸了过来,快乐地按下了“30”的按钮。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不走吗?”
“坐一次哪够啊。我要多坐几次。”
她一边说一边背转过身,兴奋地看向窗外的夜景。
落地玻璃上映着他和姜薇的影子。她在前,他在后,影子重合的部分轮廓模糊,辨不出是他垂落的手臂,还是她毛绒绒的毛衣下摆。
电梯缓缓上行,又下落,之后又循环往复。
纪晗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马路对面的万家灯火,高架桥上汇成一线的车水马龙,树影下的灯,灯下落着水的长椅,还有远方浓黑天幕上晶亮的星河。
电梯时起时落,离那些星星也时近时远。
在这方起落不停的狭小空间里,唯一不变的,是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姜薇半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很久才回过头,发现纪晗正在看她。
她皱了下眉,声调稍扬,混着一点糯糯的鼻音,显得有些娇:“你看我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时候,电梯刚升到顶楼,有片刻停顿。
纪晗就在这片刻的时光休止里,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姐姐眼睛里,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