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林荫路, 熟悉的蓝色围栏。台阶旁堆满枯黄的梧桐叶,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阵哗啦啦的响。
这里的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 一点儿都没变。
台阶上挨挨挤挤坐着人, 一张张年轻生动的女孩脸庞, 让姜薇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鲜活明媚、嚣张肆意的夏天。
她挤在人堆中间坐着,望向球场中央, 百无聊赖捡起一片梧桐叶把玩。
秦思思站在摆着记分板的小桌旁边,扯着嗓子给陈穆加油, 今天是Z大篮球队和隔壁C大的友谊赛, 双方打的都比较放松, 只有啦啦队和观众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身旁的女孩捧脸尖叫,急匆匆摸出手机拍照, 又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那个穿白衣服的男生好帅啊!是新进校队的吗?以前好像没看到过哎。”
“啊啊啊看到没看到没!刚那个投篮!我看到他腰了!好绝啊啊啊啊啊!”
“听张闻说是前几届的学长,刚好在学校里碰见,就喊他一起来打球了。”
“已经毕业了吗……哎,还想去要个微信来着。”
姜薇微眯着眼睛,看向一众球服里最惹眼的那道白色身影。
纪晗今天是被临时拉来的, 没有带球服,只能脱了外套,穿着里面那件白色T恤上场。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习惯性扯起衣服下摆, 擦一擦颈上的汗。
四周立刻又是一波尖叫声起。
纪晗在尖叫声中转头,朝台阶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空气中浮起细小的尘灰碎末, 被周围沸腾的喊声震开隐晦波澜。他的视线里, 拥趸欢呼无数, 但姜薇却莫名笃定,他是在看她。
她心脏重重跳了一拍,呼吸乱的像闭眼盲弹的吉他音。
后半场比赛姜薇全程没有抬头,闷头刷着手机,只是偶尔忍不住,又会把那条视频翻出来再看一遍。
直到场上响起尖锐哨音,女生们站起来欢呼,她才知道比赛结束了。Z大以微弱优势赢下这场友谊赛,陈穆正组织球队里的人拍合照,纪晗摆摆手,率先离场,朝台阶这边走过来。
“哎哎哎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一个扎马尾的牛仔裙女孩激动地拽住旁边的朋友,因为过于兴奋,差点踩到姜薇的脚。
姜薇坐着没动,吹了这么久的风,头又开始晕,她想坐着歇一会儿,等秦思思过来。
而旁边的几个女生已经按捺不住,拎着事先买好的水,跃跃欲试地迎上前去。
“学长你好,那个……这是我们给学长买的水。”女生声音软糯,有种害怕被拒绝的怯。
“不用了,谢谢。”
纪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哦,好吧,那……那不打扰学长了。”女生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退开了。
冷风拂过面颊,额头上的冷汗沁出一丝风干的凉意。姜薇耳朵里听着他们的谈话,低头摸向裤子口袋,试图翻出一包纸巾擦汗。
面前突然覆下来一道颀长的影。
他身上还带着运动过后蓬勃的荷尔蒙气息,在她面前弯腰时,额角有汗贴着冷白皮肤滑落,晃晃荡荡挂在下颌尖上。
纪晗伸手探一探她额头,“姐姐怎么出这么多汗?”
“你不也在出汗?”
姜薇微扬下巴,用指甲尖勾掉他下颌上那颗湿润汗珠。
下一秒,她清晰地看见,纪晗的睫毛无措地眨了几下,耳尖立刻漫上一点绯红。
这弟弟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经撩。
姜薇扑哧笑出声,不打算再逗他,起身要走。
“姐姐。”纪晗喊住她。
姜薇回头:“怎么?”
纪晗抿了抿干涩的唇,无辜地看着她:“我渴了。”
“刚才不是有人给你送水?”
“我想喝姐姐买的。”
姜薇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而且他也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
唇瓣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着皮肤,白色T恤前襟透出一片汗渍。眼神无辜纯稚,就那么站在冷风里,让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他这副几近于撒娇的姿态,就算理智想要拒绝,但奈何她的灵魂在被感性支配。
她只能说好。
学校里的超市离这儿有一段距离。姜薇懒得走那么远,选择去只有几步远的南溪楼,到一楼的自动贩卖机那里去买水。
她和纪晗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走在去往南溪楼的小路上。大概因为是感冒的缘故,她的脑子变得迟钝许多,等上了几层台阶才冷不丁想起来,这里是她第一次见到纪晗的地方。
自动贩卖机静静地立在熟悉的位置,上面贴着的旧广告纸被新的广告取代,侧边还贴着校内某竞赛的宣传海报。
回忆涌入脑海,掀起震荡的潮。
她脚步不知不觉放慢。
纪晗跨过她身旁台阶,先一步替她推开那道小门。
外面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去,在地上洒开一道不明不暗的光影。她脑海里,分毫不差浮现出记忆里那只瓶盖在阳光底下懒洋洋滚过的轨迹。
姜薇突然就有点后悔了。
那可是Z大三十周年校庆特别定制的纪念饮料的瓶盖啊,现在应该已经绝版了吧?
她当时干嘛一赌气给扔了呢。
情绪莫名低落下来,连带着开门拿水的动作也变得恹恹的。玻璃柜门打开,冷气四溢,她扭头问纪晗:“喝什么?”
“矿泉水吧。”
姜薇从里面随便拎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纪晗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下几口,仰脖时侧颈线条实在太诱人,姜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连带着偷偷瞟了一眼他咽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那是她最喜欢吻的地方,也是他最敏感的地带。
每次只要稍稍拨弄吮.吸,他总会抑制不住。
纪晗喝完水,低头拧瓶盖,她连忙别开视线,一边看向别处,一边和他一起走下台阶。
纪晗问她:“姐姐一会儿去哪?”
“回宿舍拿吉他,等下和秦思思一起去排练室。”
“姐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
姜薇说:“不用,我晚上还要去公司。”
按照姜薇和俞氏谈好的合同,晚上是她的工作时间,昨天拿到艳火的相关资料之后,樊名扬约她今晚去办公室商讨一下改进方案。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要去排练了。”
“……好。”
纪晗没说什么,顺从地停下脚步,目送她走远。
姜薇回宿舍拿了吉他,就匆匆赶往排练地点——学校的旧礼堂。
秦思思站在木板搭成的简陋舞台上,隔着老远就对她招手:“薇薇,我刚才还在找你呢,你去哪儿啦?”
“回宿舍拿吉他了。”
姜薇走过去,把吉他放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新的大礼堂建好之后,这座旧礼堂就空了下来,被学校里的各种社团借作活动场地。
秦思思提前和管理人员打了招呼,约好了每天下午的排练时间。这里场地虽然很大,但年久失修,许多设备都坏了,条件实在算不上好。
乐队的其他几个成员陆陆续续搬着设备从后台出来,秦思思拉着她介绍:“这是驻唱孙清淼,贝斯手张旸,鼓手陈雯雯。”
姜薇一一跟他们打过招呼,“你们好。”
“辛苦学姐来帮忙了。”孙清淼歉疚地说,“惜允学姐临时有事不能来排练,要麻烦你替她一阵子啦。”
姜薇点点头:“我知道,思思和我说过。”
陈雯雯坐在鼓架后面冷哼一声:“我看惜允学姐是不想要这个乐队了吧?耍什么大牌啊?说好的排练说鸽就鸽,大家都跟着她一起耗时间。”
孙清淼赶紧回头朝她使眼色:“雯雯你少说两句吧,思思不都帮我们找到人了吗?”
姜薇一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态度,在属于她的椅子上坐下,率先调试起设备。
吉他音零散逸出,陈雯雯又嘟囔:“思思你从哪找来的人啊?会弹吉他吗?可不是凑个数就行啊。”
姜薇闻声抬眼,声音是一贯的懒倦调子:“你们准备表演哪首歌?”
孙清淼连忙说:“是那首《深湖》,这次想对组建September Lie那几位学姐做一个小小的致敬。”
姜薇低下头,懒散拨弄几个低音,然后弹出一段温柔舒缓的前奏。
“这首么?”她问。
孙清淼惊喜地说:“对对对就是这个调,没想到学姐你竟然会弹这首,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份谱子给你呢。”
“谱子倒是不用了。”姜薇笑了下,把吉他抱正了些,“排练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孙清淼迅速站到主唱的麦克风位前。
姜薇弹的驾轻就熟,和贝斯手的配和也非常熟稔,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失误。排练了几遍之后,就连陈雯雯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私下拉着秦思思问:“可以啊,从哪儿找来的高手?”
秦思思正要回答,张旸冷不防扯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提醒:“惜允学姐来了。”
所有人倏尔一惊,齐齐看向礼堂侧边小门。
戴着鸭舌帽的女生大步走进来,几步跨上舞台,随手把帽子一扯,丢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怎么?你们这是打算换吉他手了?”王惜允语气很冲,开口就冲孙清淼发难,“我都说了,我那个实验课题忙完就可以回来排练。你们两周都不能等?”
秦思思额头直冒冷汗,赶紧解释:“学姐,是我找的人,我想着……”
“我没问你。”王惜允冷冷打断她,抬头看向姜薇。
姜薇被她看的不大自在,只好放下吉他,心虚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惜允。”
王惜允死死盯着她,好半晌,才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来:“你有本事拉黑我,有本事别让我再见到你啊!”
姜薇眨巴眨巴眼睛,硬着头皮说:“我当时也是事出有因……思婉应该和你解释了吧。”
“知道你那会儿心情不好。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得玩拉黑失踪这一套?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姜薇认错态度极其诚恳,语速飞快:“我错了。”
王惜允:……
得,她满肚子脾气无处发泄,回回都得败给这无辜的三个字。
而秦思思他们这会儿已经看傻了。
孙清淼张着嘴几次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问:“学姐,你们认识啊?”
王惜允点头。
她和姜薇、沈思婉做了三年大学舍友,而这支September Lie,就是她当年一手组建。
沈思婉和姜薇对组建乐队这种闹腾的事不感兴趣,但都尽心尽力地帮忙,那首在Z大红极一时的《深湖》,就是姜薇编写的和弦,沈思婉写的词。
后来,沈思婉出国留学,姜薇休学在家,就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Z大,继续读研做项目。
这会儿姜薇把怀里抱着的吉他递给她,极诚恳地给她让出位置:“你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个屁。”王惜允白她一眼,“老老实实在这待着,等下一起吃饭。对了,先把感冒药吃了。”
她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去,是一杯还热着的奶茶和几盒药,药盒上还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天要吃几次,一次几片的药量。
姜薇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不是我,是你男朋友让我给你送进来的。”王惜允扭头指了指门外,“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在侧门那里,他就托我把药带进来给你。估计是不想打扰你排练吧。”
姜薇彻底懵了。
“男朋友?”
王惜允说:“是啊。不过没想到,都两年了,你身边竟然还没换人。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就是图一新鲜,等你玩够了,指定要把那弟弟给甩了的。”
姜薇握着热乎乎的奶茶杯壁,再看一眼旁边的药盒。
药盒上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纪晗写上去的字。像他做笔记时的工整字体,一笔一划都隽秀干净。
喝一口奶茶,滚烫液体流过喉咙,滚进胃里,舒心的烫。
——是她最喜欢的奶绿,无糖,只有干涩茶香。
她慢吞吞撕开药盒,按着说明咽下几粒药,转头对王惜允说:“我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