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害怕我死吗?”娇珠望着他, 乌润的杏眼此刻带着几分探究,“其实也不是所有人女子都会像虞夫人那样的。”
延肆闻言没有搭话,只是垂下了眼睫, 遮住了晦暗不明的眼底。
那日回来, 他便私下里问过医士,医士道,世间诸多女郎都因难产而香消玉殒。即使多有幸者未遭其难, 顺利产子, 但女子有孕生产之风险依旧是难以估量。
他不是女子,他不知道生产的痛苦到底有多少。
但他不会, 更不敢让杨娇珠去承受这么大的风险。
“我们不要孩子。”延肆掀眸, 黑漆漆的瞳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女郎, 语气坚决。
“不要?”娇珠瞠目, 娇艳的小脸上尽是惊诧之色。
这样的延肆, 娇珠是意外的。
这是她第一次有些真切地觉察到了, 延肆与慕容止, 以及与她那薄情寡义的爹似乎是有所不同的。
从这些日子的相处来看, 娇珠也不是不知道延肆其实是有些喜欢她的。但更多的时候, 娇珠心里还是将延肆对她的喜欢归结于一时的新鲜,或者她出众的美貌。
而在这样一个乱世, 娇珠也愿意利用自己的美貌让自己过得安稳些,延肆若是喜欢,她也能迎合他。
可娇珠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对延肆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比起她最初对他的畏惧与厌恨, 现下她的心里似乎还多出了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延肆同她亲近时, 大多数时候她也是欢愉应允的。而娇珠有时也会想, 若是换个人呢?若是凉国未灭, 她嫁给的人是慕容骏,亦或是慕容止,她还能欢愉吗?娇珠只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做到与他们虚与委蛇,但绝不可能真心欢喜的。
纵然那时在淮水只与慕容止相处了几日,但娇珠便觉得时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别说是亲近,就连与之交谈都倍觉恶心。
可面对着延肆时,娇珠似乎是有了底气一般,好像直觉他不会真的伤害自己一样,仗着娇宠,百般矫揉造作。
而娇珠一直不敢将延肆如今对她的这份宠看得太重。毕竟延肆再遇上她之前,既不懂情爱,又不懂男女之事,现下同她这般黏糊,难保不是一时新鲜。若是日后遇到了什么旁的貌美女郎,他会不会纳进宫来都更是难说。
与其那时候伤心欲绝,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交付真心。
而娇珠原先都做好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如今见延肆这样,她的心微微又有些动摇了。
“主君真的不在乎子嗣吗?”娇珠问他,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延肆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看向娇珠,浓墨色的眼底黑压压一片。
其实在遇到杨娇珠以前,延肆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这样的人在旁人的眼里,早已只配活在阿鼻地狱里。
昔日暗暗不见天日,血色弥漫,他是延烈最称手的的杀人利器,唯有在战场上时,他血管里的血液似乎才有那么一点快慰与炙热。
二十年的过往里,他的人生只有仇恨与屠戮。
没有杨娇珠时,这样的日子即使真要过一辈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但当她真正闯进了他的世界里,延肆就知道,得到了再失去,若想抽身脱离,又谈何容易。
此刻望着女郎娇艳的小脸,延肆撩着眼皮,黑压压的眼认真而又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杨娇珠,你昔日骗我有孕的时候,我其实偷偷想过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什么样子。”
娇珠闻言愣了愣,似是不明白。
延肆低低笑了声,语调有些轻快,“但你知道吗?无论我怎么去想,在我的脑子里她都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我以为我会讨厌至极,但心里却是控制不住地欢喜。”
他扶正她的肩膀,黑漆漆的瞳孔倒着她的影子。
“杨娇珠,但我之所以会期待,不是因为它是所谓的子嗣,只是因为你。”
“如果为了它要失去你,那我这一辈子都不要。”延肆伸手抱住了娇珠,低头埋在了她的颈项之间,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嗓音已经低的快听不见了。
延肆抱着她不想松手,他觉得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了。也许杨娇珠根本就不愿听他解释,他总自作多情罢了。
但此时他抱着她,希望她能说些什么,又希望她不要开口说什么。
若是说之前,娇珠只能猜延肆或许是喜欢她。可如今听他说了这么多奇奇怪怪却有些好听的话后,娇珠是真的有些确信,延肆对她的情愫可能确实不一般。
她有些动容,又有些别扭。
娇珠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些欺骗小娘子感情的的薄情男君,无法给出延肆想要的回应。
“那若是我想要一个宝宝呢。”娇珠扬眸,眼底认真。
看到虞夫人那般,娇珠确实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也并未是全然的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延肆听她这样问,目光有些怔愣,似乎从未料到过她还会这样问。
杨娇珠竟会愿意、愿意孕育一个她和他的孩子吗?
“必须要吗?”延肆拧着那双漆长的眉,眼底有些复杂与纠结。
若是她想要,他也没有理由不让,但那样的风险,他又真的害怕她会……延肆苍白着脸,鸦羽似的眼睫微微颤着。
“杨娇珠,如果你真的要——”延肆的话还未说完,便觉肩膀处隐隐吃痛。
娇珠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嗓音闷闷的。
“延肆,你是傻子吗?”
他眼睫微颤,搂紧了怀中的女郎。
紧紧依偎的两颗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娇珠觉得她现在可能有一点点喜欢延肆了。
嗯,只是一点点而已,她这样想着。
…
自那日一番,娇珠总觉得她与延肆之间好像有点微妙的不同了。
虽然延肆那狗子还在纠结孩子的事,但娇珠已经想开了,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可延肆却不依,他觉得杨娇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她根本不知道生孩子到底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于是在胡羌孩子满月宴这日,延肆决定和娇珠一起去他府上,好让杨娇珠回忆回忆那日虞夫人临盆的时的痛苦惊险之状。
可来了之后,延肆便知道自己错了。
女郎围在摇床前逗弄着那咿咿呀呀的胖娃娃,笑得比谁都开心。
“瞧她这眼睛,和虞夫人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薛嬏笑道,虞婉闻言也柔柔地看着孩子笑。
娇珠轻轻去碰幼儿那柔软的小脸,只觉得像块嫩豆腐,软的不可思议。
“囡囡好可爱,夫人可取名字了?”娇珠一边逗着娃一边问着虞婉。
虞婉点头,轻轻抚摸着幼儿的头顶,目光温柔似水:“大名还未取,只是她闹腾的很,夜里总是咿咿呀呀的叫唤,所幸小名就叫念念了。”
奶呼呼的小娃娃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薛嬏,一会儿看看娇珠,最后呆呆地咬着小胖手笑。
“看来念念很喜欢美人与薛女郎呢。”虞婉笑道。
“小念念,真漂亮,长大了姨姨给你吃糖哦。”娇珠轻轻拽着胖娃娃那藕节似的小胳膊,又捏了几把那软乎乎的小手。
…
女眷们都去了屋里头瞧娃娃,男人们倒是聚在一起喝酒。
噼里啪啦的一顿炮仗烟花,宴席也开了。胡羌是个孤儿,没啥亲戚,除了自个军营里的几个兄弟,余下请的大半都是虞婉那头的娘家人了。
因着是胡羌的家宴,延肆便让了上座,随着褚沅坐了一起。
而瞧着胡羌席间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褚沅给他倒了好几杯酒,接连灌他。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了,褚沅拍他肩膀叹道:“你现在倒是好了,如今妻儿双全,再没什么烦心事了。”
胡羌闻言乐呵呵地冲他笑:“你也是的,你祖母一直催着,也不见你着急,连主君都找着了,你还打着光棍呢。”
这话说的,延肆撩起眼皮就看了胡羌一眼,凉浸浸的。
胡羌头皮一麻,自觉失言,忙朝延肆请罪:“末将失言,还请主君恕罪。”
延肆懒得搭理他,起身朝屋外走。
胡羌微惶,看向褚沅解释道:“主君不会生气了吧,我真不是故意说那话的啊。”
“得了吧,你向来笨嘴拙舌的主君又不是不知道,要早生你气你还能安稳坐这呢?”褚沅笑他,喝了口酒。
“那主君咋突然就走了。”胡羌不懂,望着屋外挠着脑袋。
“天黑了,接自家媳妇去了吧。”褚沅继续倒酒,“来来来,再陪我喝一杯。”
胡羌恍然大悟,也放下酒盏,转头朝他咧嘴:“我也不喝了,我看看玉儿和念念去。”
褚沅:“……”
…
四月过了初夏时节,天气便渐渐有些闷热了。
这会子坐上回宫的马车,娇珠便掀了帘子透气。
月亮高悬于空,呈着明而艳的鹅黄色,丝绒似的幕布上还撒着点点星光,熠熠生辉。
女郎慵懒地趴在车窗上,任由凉蕴的晚风吹拂着她的脸,眼皮轻阖,有些惬意。
风卷着她及腰的青丝绕啊绕的,延肆看得心头微动,想要抬手去碰。
“主君,虞夫人的宝宝可可爱了,你看到了没有?”娇珠突然回头去看延肆,恰好对上他伸过来的手,还有那黑漆漆的一双眼。
似是有些尴尬,延肆立刻放下手,耳尖微烫,偏过了头干巴巴道:“看到了,不就那样。”
小小一团,才看不出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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