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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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窗外的天空依旧呈着鸦黑色, 娇珠突然想起来延肆方才说他寅时就要出发,于是立刻抬头问他。

“现下几时了?”

“丑时。”延肆瞥了一眼小案上的漏刻回她。

那还有一个时辰延肆就要走了。

想到今夜延肆似乎还没休息,等会儿又要出发去阴平郡, 小娘子难得有了几分良心。

她拍拍榻侧, 睁着那双水润杏眼瞅他:“主君要躺下歇息一会儿吗?”

延肆被她看得耳根一烫,心想就一个时辰了,恐怕来不及吧。

而看他一副耳根泛红, 春心荡漾的模样, 娇珠就知道这色狗又想歪了。

“你想什么呢!”娇珠剜他几眼,不满地朝他嚷, “只是歇息, 单纯地歇息, 你爱歇不歇!”说着便拉高被子盖住了脑袋懒得搭理这色狗了。

一天天的, 脑子里都装啥乌七八糟的东西了。

延肆见小娘子面色羞恼, 明白自己想歪了后也颇有些不好意思, 但依旧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厚着脸皮躺了过去。

“我是主君, 想歇就歇。”他也气她。

被子下的女郎不满地哼哼, 左右滚滚把被子裹在身上卷成了长条,一丝一毫也不给他盖。

延肆伸手拽了拽被角, 一点没拽动。

而身旁的小娘子裹得跟只蝉蛹似的,一点一点挪动,最后挪到了床角。

“给我盖点。”延肆伸手戳戳了那“蝉蛹”。

“不给。”“蝉蛹”里的娇珠的嗓音闷闷的,甚至还愤怒地转了个圈, 背朝着他。

延肆挑眉, 伸长胳膊将“蝉蛹”拽了过来, 直接扒拉那被子露出女郎的娇嫩脸蛋。

瞧着那已经憋得红扑扑的小脸, 延肆屈指去捏她脸颊的软肉。

“不闷吗。”他扯唇笑,犬牙尖尖的。

娇珠继续瞪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想挥手推他,可卷起的被褥让她此刻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作茧自缚“。而方才只有脑袋被他扒拉出来,胳膊已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

最主要的是现下这被子的一角还被这坏狗故意压着,她想动也不动不了。

“不闷!”娇珠嚷他,粉颊气鼓鼓地像只河豚。

延肆只觉好笑,继续去捏她的脸,捏着捏着就控制不住地低头亲了她一口,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浓墨色的眼珠黑的发亮。

“这次一去还不知要多久,你开心了。”他的嗓音沉沉的,似乎含着些许失落。

昔日四处征战他只觉自在无比,从未有过现下这种感觉,心口酸酸涩涩的,竟然有点不舍。

可杨娇珠不喜欢他,延肆一直都知道。

他走了,她只会高兴罢了。

娇珠见方才还捏她脸捏得起劲的某人突然就一脸落寞的委屈样子,顿时只觉延肆这厮忒矫情。

亲都亲让你亲了,还搁这儿伤春悲秋啥呢。不过看在他亲自出兵援助仇池的份上,娇珠决定不甩脸子给他看了,只软声哄了他一句。

“我当然希望主君早日回来呀。”

这话虽有哄延肆的成分在,但也不算全假。毕竟她如今算是延肆的人,只有延肆安然无恙,她这个所谓的后宫美人才能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

延肆虽然知道她这张小嘴惯会骗人,但心中却也莫名好受了些。

至少杨娇珠还愿意骗他。

屋子里的漏刻,水声滴答响着。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就快到寅时了。

不懂延肆心里的弯弯绕绕,娇珠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眼角浸出了两滴泪。

今天夜里都没怎么歇息好,她都快困死了。

见小娘子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延肆替她掖了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也该起来准备了。

娇珠被延肆这温柔的语气给吓了一跳,她杏眼瞠圆了几分,直愣愣地盯着他瞧。

上次这坏狗征并州,大冬天地还非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送他出征呢,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难道被人夺舍了不成。

见她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延肆被气得发笑。

“不想睡就起来送我。”他一副作势要来掀她被子的模样,吓得娇珠立刻闭上了眼,她才不要这么早起床呢。

见她慌张闭眼,延肆轻笑。

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

于是延肆准备起身,可刚要翻身下榻,身后的衣角却被轻轻扯了扯。

他回头,只见被子里的小女郎露出了一张娇艳小脸,看向他的杏眼水润润的。

“主君一路平安。”娇珠开口,嗓音温温柔柔。

延肆闻言瞳孔微缩,心口似乎塌陷了一块。

他静静地盯了面前的女郎一会儿,而后弯着狐狸眼,朝娇珠露出了两颗雪白的尖牙。

“放心吧,不会让你做小寡妇的。”

延肆离开了也快有三日了,娇珠在宫里的日子倒是过得一如既往。

不过无人惹她生气,虽然清净了不少,但同时也难免有些无聊起来。所以这日在听到青黛说薛府女郎薛嬏进宫来看她时,娇珠终于生出了几分期待。

薛嬏此番进宫便是在薛武的授意之下,趁延肆不在北燕,薛武让薛嬏好好地会会娇珠,好知道这位美人究竟为何这般受主君宠爱。若是薛嬏日后能加以模仿和学习,指不定也能分得延肆的三分宠爱。

薛嬏虽十分不耻这种行径,但碍于父命难为,还是只能在薛武的安排下挑了个日子进宫去给娇珠送礼。

而这礼送的自是女儿家最爱的珠钗首饰。

薛嬏自进宝华殿后,便觉屋子里处处摆设精致,但不觉奢靡,只觉有小女儿家的温馨与柔软,当下紧张的心也放松了不少。

而娇珠此刻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懒散翻着话本子,姿态娇懒,见薛嬏进来,忙正襟坐好。

“小女见过杨美人。”薛嬏向娇珠行了一揖礼后,继而便让身后的婢女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递给了娇珠身旁的青黛。

“这是小女微薄心意,还请美人笑纳。”

“来便来了,还如此客气作甚。”娇珠笑眼弯弯又看向阿枝,“快给薛女郎倒茶。”

见薛嬏仍旧拘束着,娇珠便邀她一同坐到了小榻上。

“以前就听闻薛女郎舞技超群,先前百花节在花神庙里一见,女郎的花神舞果真跳得极妙,远远一望,简直叫人心醉。”娇珠此话不假,也是真心赞薛嬏。

娇珠虽是女郎,但平日里也极爱与那些温温柔柔的女郎相处。况且这世道男君多有放荡污浊之辈,不像女郎,皆是香气环绕,温柔可爱的多。

而薛嬏跳起舞来又宛若神仙妃子惹人心动,娇珠自然对其好感倍增。

当下薛嬏又主动来看她,娇珠更是一堆甜言蜜语地夸她。

直夸得薛嬏小脸红红,不好意思起来。她没想到这传说中宠冠后宫的美人竟是如此亲和。

长得美貌也就罢了,说话竟还如此动听,比那阴郁狠厉的主君可是好得多了。

薛嬏心中本还为着上次花神庙的事情微微介怀,如今听娇珠对她的舞赞叹不绝,那点介怀也通通散了去,只觉娇珠宛如她的伯乐一般,最是懂她。

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之间的情谊最是简单,一下子打开了话头,聊得便收也收不住了。从时下的衣裙首饰聊到胭脂水粉,又从胭脂水粉聊到护肤保养之道。

直至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两人还有一箩筐的没说完。

薛嬏带来的女婢也催薛嬏尽快回府,可娇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去与她如此脾性相投的女郎,话还没说完呢,当然不舍得薛嬏走,当下便要留薛嬏一同用膳。

薛嬏也觉与娇珠也聊得正投机呢,见娇珠邀她用膳,便高兴同意了。

而一旁的婢女见薛嬏这般则是着急坏了,将军交待给女郎的事,女郎怕是全忘了。现下非但半句不向这位美人打听主君的喜好,倒是看美人的眼神愈发仰慕了。

于是在女郎与美人用膳之际,那婢女一直眨眼示意薛嬏问话,可女郎就跟瞎了似的,一个劲儿地与那杨美人讨论晋安城现下最时新的话本子。

“你也看《狐与女》?”薛嬏听到娇珠提起,立刻神色惊喜地看向她。

“对呀,难道你——”娇珠杏眼晶晶亮。

薛嬏激动点头,这《狐与女》可是如今最时新的话本子,故事香艳出格,平日里她都不敢在外人谈起,今日见娇珠谈起,顿觉找到同好,一下子便有些激动了。

“除了这本,我哪里还有许多旁的话本子,什么种类都有,而且全是珍藏版呢!待会用完膳我带你去看!”娇珠兴致勃勃,立刻伸手给薛嬏夹了几筷子肉。

“多吃些,你看你瘦的。”

因为平日里练舞要保持轻盈身姿,所以薛嬏在饮食之上多有克制,可今日与娇珠交流实在是开心,且见娇珠又吃的不少,不由得也放开胃口吃了。

二人用完膳,娇珠便立刻拉着薛嬏进了内屋,接着神神秘秘地打开一个小书柜,向她招手。

“来,你快过来瞧。”

薛嬏走近,立刻就被那满满一柜子的话本子给震惊了。

“竟是这么多?”

娇珠得意地抱臂,十分大方地朝薛嬏伸手:“想看什么,随便挑。”

薛嬏是客,她当然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了。

于是精心挑出一摞,二人抱着便去软榻上窝着一起看了,看到那酿酿酱酱的精彩之处,两人还得互相讨论一番那绝妙姿势方才罢休。

直至天色快黑,薛嬏在婢女的催促之下终于坐上了回府的牛车,临走之前,二人还依依惜别,一脸不舍,约定下次再见。

而薛嬏坐在牛车上,手指抚着娇珠送她的话本子,清丽的面上隐隐透着激动之色。

她好久没同如此心意相投的女郎聊得这般畅快了。

平日里在父亲和母亲的管束之下,她的一言一行必要做到世家贵族女郎之典范。阿姐琴艺出众,她便要舞技绝佳。

自幼时起便要日日练舞,也从未有人关心过她是否真的喜爱。她就宛如一只提线木偶一般,父亲要她做什么,她便要去做什么。

父亲认为入宫为妃对家族有利,于是就要她去找娇珠的错处,日后好在主君面前表现,引得注意。可薛嬏今日一见,便觉娇珠娇憨可爱,是个难得的剔透人物,如今成了延肆那等狠厉之人的美人,倒是有些可惜了。

娇珠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她看着都心疼怜惜,延肆这等残暴人物平日里还不知是何等嗟磨她的,真是可怜。

下回入宫时,定要好好安慰娇珠才是,薛嬏心道。

而娇珠在宝华殿也是自在惬意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音好友,日后定要多多来往才好,她可是还有好些话本子没与薛嬏分享呢。

至于延肆,新得知己的小娘子暂时已将他抛之脑后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延肆突然打了个喷嚏,望着天上的钩月,想着杨娇珠或许也在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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