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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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六日后。

在燕宫里安安分分地待了几日, 娇珠估摸着北燕的军队也快要抵达并州了。而接下来延肆便要忙着与魏军作战,定是无暇顾及宫中琐碎之事,于是娇珠思前想后便打算就在这两日出宫, 带着阿枝逃出晋安南下建业。

而这日夜里, 正轮阿枝守夜,青黛也在娇珠的吩咐下早早回了屋歇息。

等夜深后,娇珠仔细开屋门看了一圈屋外确认并无眼线后, 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橱柜准备收拾出逃的包袱。

“郡主, 你这是干什么呀?”站在一旁阿枝见郡主匆匆忙忙,顿时面露不解。

“笨阿枝, 咱们当然要趁着延肆走远了赶紧跑路啊!”娇珠一边往包袱里塞着衣衫裙裳一边朝阿枝小声解释, “时日再长些, 我这肚子可就瞒不住了, 若是等延肆回来后知道我一直在骗他, 咱俩可都活不成了。”

阿枝的目光落在了女郎的小腹上, 瞬间恍然大悟。

她后来知晓了她家郡主来癸水的事, 也理所当然地知道了郡主假孕保命的事。这会子见娇珠真心要走, 也急忙帮着一起收拾。

反正郡主去哪儿, 她就去哪儿。

收拾好衣裳,娇珠又从梨花木的妆奁里拿了好些首饰一并塞了进去。

无论去哪儿, 这盘缠可都少不了。

“郡主,那咱们如何出宫啊?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就安排好了。”娇珠笑。

延肆既然都答应她让她出宫祈福了,那她必然是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

翌日阿枝才知, 果如她家郡主所说, 早已安排妥当。

翌日一大早娇珠便动身出宫来了晋安的法门寺, 因为有着延肆先前的许可, 宫人自然不敢拦着娇珠。

而到了寺庙后,娇珠便说此番前来她需得在寺里吃斋念佛五日才能表示自己为延肆祈福的诚心,因此便让送行的马车不必等候于此。

且佛门清净之地又忌讳奢靡浪费,所以娇珠便只让阿枝一人留下伺候她便可。

那日延肆出征之前,便是允了她出门祈愿,宫人深知杨美人如今颇受主君宠爱,因而对于娇珠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于是在娇珠的一番吩咐之下,送行的宫人果然并无怀疑,将她们送到后便驾车回宫。

而娇珠也说不宜太过张扬,所以法门寺内的住持也并不知其身份,只当其是寻常世家信徒,所以并未太多在意。

所以在送行的宫人尽数回宫后,娇珠很轻易地便带着阿枝溜出了寺庙。

“郡主,你真是聪明!奴婢简直太佩服了你了!”二人来到晋安的集市,小婢女压了一整日的激动心情终于释放,总算可以肆无顾忌地夸赞她家郡主了。

没想到她家郡主能想到这么绝妙的办法,她们竟然如此轻易地便离开北燕宫了!

“行了,小点声。这才哪到哪儿呀,咱们可还没离开晋安呢。”娇珠弯了弯眼,她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地就离开燕宫,不过现下还未出了晋安城,她也不敢太掉以轻心。

而且这次为了不让宫人有所怀疑,娇珠最后还是舍弃了她和阿枝两人的包袱,只是将揣着金馃子的钱袋别在了腰间,以衣盖之,藏得严严实实。

反正衣裳在路上也能买,多带点钱比带啥都强。只是她们现下穿着的衣裳太过华贵招摇,出行在外,太容易让那贪财的人给盯上。

于是娇珠捏着钱袋子,先去了一间成衣铺买了几身不起眼的衣裙,然后她和阿枝再换上。

至于为什么不买男衣,那自然是因为成衣铺的男衣尺寸都太大了,她们穿得并不合适。若想要合适的尺寸,还需得花上些时日去定制,娇珠可没那个时间慢慢等。

买好衣裳及一些琐碎干粮,二人便来到了一间车铺。

车铺老板正站在里头,此刻见有生意,忙迎着笑脸出来朝娇珠二人热情招呼道:“二位女郎,可是要租车啊。”

“租辆去建业的马车,越快越好,车夫要老实话少的。”阿枝闻言便立刻走上前吩咐了几句。

老板听罢便细细打量了阿枝身后的娇珠一眼,他常与人打交道,面前女郎虽穿着普通且还还面纱遮脸,但那浑身的气度却不像寻常百姓,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老板自认来了条大鱼,于是他趁机兜售道。

“小娘子是要去建业游玩?那租辆牛车岂不是更好,这牛车平稳,虽速度不快,但可以沿途慢慢观赏风景,再适合不过你们这些游山玩水的女郎了。”

如今魏朝士族乘坐牛车的风气甚广。世家贵族出行乘车格外讲究“乘车之容”和“立车之容”,乘坐要时刻保持风雅之姿。但这般风雅之态,在颠簸的马车上可不好实现。而牛车缓慢、步履稳健,正好符合士族大夫的需求。

因此,常有魏朝门阀士族贵女乘牛车入山林,赏风光美景,饮酒放浪,无比自在。且听闻魏朝的魏元帝便经常“乘折角小牛车”出行,此风气不仅在魏朝盛行,甚至传到了一些北方小国。

姑且不说如今牛车价贵,娇珠现下也没有那等雅兴,若是她二人真坐上这牛车赶路去建业,那这一路上恐怕得花上月余了。

于是娇珠走上前,直接掏出了两颗金馃子递给了车铺老板。

“亲友病重,需去建业探望,且申请过所实在手续繁杂,亲友实在等不起,还望老板替我们找辆脚程快的马车,且再给我们寻一名行事牢靠的车夫,这金馃便不用找了。”女郎说到“牢靠”二字时语调显然偏重,车铺老板自然意会到了深意。

车铺老板给她推荐牛车,无非就是想多赚些钱,此时见女郎出手十分大方,顿时喜笑颜开,不好意思地擦了了擦手,然后将金馃子接了过来:“女郎稍等,这就去叫。”

车铺老板拿了钱办事也是个利索的,不到半刻朝给娇珠找来了一辆马车,而那车夫竟还是个年纪约莫三十的高挑女子。

“别看她是女子,驾车可是一把老手了。”老板说到“老手”一词时也格外得意。

如今这年头,各处征战不断,匪盗横行,百姓出行极是不易。这城中更是一日一个变化,今日还是达官显贵,明日可能便被更高的权贵取了项上人头。

而这用来出城的过所,更是千金难求。

虽说寻常百姓皆可申请,但真正能申请到的恐是寥寥无几。

老板做车铺生意已久,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手里自然也有不少门路。方才听娇珠语带暗示,便知她们二人并无过所了。

车铺老板一般也不轻易带人出城,毕竟伪造过所的罪证一但查明,那可是要被施以肉刑的。但见娇珠出手实在阔绰,便还是狠下心来做了这单生意。

娇珠见这女车夫相貌温和,身材丰硕健美,顿时生了几分信任,于是便和阿枝上了马车。

马车到了晋安城门自然遭士兵盘查,而那女车夫也是淡定拿出了过所,士兵看了一眼后便将她们几人放行。

女车夫果如老板所说,是个老手。

娇珠对此很是满意。

……

五日后,北燕宫中的车马便来迎娇珠回宫,只是一行宫人到达法门寺后,却四处不见娇珠与阿枝二人的身影,顿时慌了神,可派人大肆搜查了一番,也不见丝毫踪迹,领头的宫侍见情况不对,忙返回宫中回禀。

而娇珠的马车日夜兼行五日后,早已到了距晋安五百多里外的豫州汝南郡内。

驾车的女子名唤云娘,是个爽朗大方的女郎。这几日在路上娇珠与其闲聊,颇为投趣。

念云娘这几日连夜驾车属实辛苦,到了汝南郡内后,娇珠便提议找一间茶馆歇息半个时辰在继续赶路。

娇珠此举也是考虑到如今延肆远在并州,就算宫里人知道她失踪的消息写信告知,这路上恐又得花上好几日的时间。若是等延肆在并州得到消息,恐怕她和阿枝早就快抵达建业了,所以娇珠现下心中倒还不是很慌张。

三人来到茶肆后,阿枝叫了几道茶水茶点,然后便领着自家君子郡主落座小憩了。

过了豫州,就要赶路去扬州,怕路上不能再过多停留,所以娇珠让阿枝买足了三人的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现下虽已进了正月,可天气依旧冷得紧。正午就算日头在高,夜里还是冻人的很。

马车已到淮水,此刻已是傍晚,天色渐暗,风中寒意渐盛,偶有鸦雀飞过,也是一片寂寥之意。

正打算找地方过夜歇息的云娘依稀间,忽然听到了远处阵阵马蹄落地的沉闷声,那声响不小,且显然不止是一匹马的动静。于是云娘心中隐隐察觉不妙,连忙掀开车帘向车内小憩的小娘子说道:“女郎,我听前方传来马蹄声,似是军队往来,咱们恐怕不能再过去了。”

娇珠闻言睁开了眸子,眼底浮现几丝诧异,延肆去并州打仗,说的也是魏朝派兵讨伐,怎么如今又有骑兵到了豫州境内,莫不是有人想趁延肆不在就偷袭豫州不成。

娇珠只觉倒霉,也深知这马车是不能再行了,只好点头道:“那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而一旁的阿枝此时正掀开窗帘向外看,看到远方的黑影,忽然惊声一叫。

“不好了郡主,他们朝咱们的这边过来了!”

娇珠听声立刻也朝窗外看去,果见有大批骑兵赶来,一士兵还指着她们的方向和那头领说些什么。

云娘见状赶紧调转马头往回赶去,可马车就是马车,脚程再快也没有骑兵的战马快。

一刻钟不到,那批骑兵便追赶上来将女郎的马车团团围住。

马车难行,云娘只能停下了马车,看向了那领头之人。

“敢问这位男君,我们只是赶路的百姓而已,作何要拦下我们?”云娘开口问,面色不慌不忙。

只见那为首的男君相貌风流俊郎,与身后的魏朝军队装扮不同,身着一身显眼的凉国服饰。

“你见到我们便慌慌张张地想逃,我怎知你是不是要给某些人去报信呢。”男君冷笑一声,继而目光落在了马车上,“车内是什么人,还不下马?”

云娘闻言立刻回道:“车内是我家女郎,我们此番是要去扬州探亲。”

“若真是如此,那便下马证明,不然我便当你们是通风报信的北燕贼寇。”那人并不相信,言语之间显然有着咄咄逼人之势。

而娇珠在车内听到此话,便知她们不下车恐怕是不行了,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撩帘下车,刚伸手却被阿枝拽住了胳膊。

“郡主,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呀?”阿枝白着一张小脸,瑟瑟发抖。

“别怕,没事的。”娇珠安抚地握了握阿枝的手,随后二人便一道下了马。

女郎下车后颔首朝那人行了一揖礼,款款道:“亲友病重,小女一行人只是前去探望,不曾想惊扰男君,还望男君见谅。”

女郎虽着一袭粗布麻衫,却姿容迤逦,嗓音幽幽婉转,动人无比。

而那男君则在娇珠下车的那一刻便已然愣住。他望着面前少女熟悉的娇美容颜,瞠目惊诧喊道:“娇娇?”

娇珠听罢也是骤然一愣,抬首对上了那青衣男君惊喜的脸。

凉国太子慕容止在延肆攻打邺城那日,因当时恰好不在宫内在才得以逃脱。而在得知凉国被灭后悲痛欲绝,随即便快马加鞭到建业请魏朝援兵,并答应魏我元帝若是能助他夺回邺城,他便携凉国属地俯身称臣,再不自立封地。

这对魏元帝而言自然诱惑不小。如今延肆虽名义上占了邺城,并夺了关东六州,但毕竟时日太短,民心算不上稳固。若慕容止能打着复国的旗号攻打延肆,定能号召到不少昔日凉国各州郡的起义军。

届时慕容止再领邺城臣服于魏朝,无异于是像天下承认了他魏朝才是中原正统。

于是魏元帝大手一挥,大方借了四千骑兵于慕容止。而他那边又开始命薛武以讨伐之名,将延肆引去并州。

就在慕容止率四千骑兵浩浩荡荡出了扬州即将跨入豫州境内时,恰逢娇珠的马车也在三日后抵达了淮水。

此刻两方在此相遇,倒也不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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