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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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县衙在城北。

县衙门口的大街十分宽敞,大街正中修了一座望雨楼。据说某一年永宁城周边大旱,流经永宁的这几条河流成了救命水,眼见着河面越来越低,当时的县令十分心焦,便自己掏钱修了这座望雨楼,每天天不亮就登楼求雨,大概是诚意感动了上天,永宁城那年

雨水比往年更加丰沛。

自那以后,历任永宁县令都沿袭这一惯例,每天天不亮就登上望雨楼,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张大人今天也是按照惯例早早起床,还没来得及上望雨楼,就接到差人报信,说永清河中发现了韩家三小姐。

于是急急忙忙赶到河边,等回到县衙早已日上三竿。

张大人连早饭都没吃,此时已经饥肠辘辘,前心贴后背,当下安排仵作验尸,差人查访,自己则在县衙后堂吃早饭,一边吃一边研究今日发生之事。

永宁城数十年没有过命案了,衙门的卷宗上只有些偷鸡摸狗,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婆媳吵架之类鸡毛蒜皮的芝麻小事。

张大人来永宁之前也办过几个像模像样的案子,但太平官做久了,人就有了惰性。

其实在接到差人报信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算是投河自尽,尸首怎么会在河中泡了一夜?堂堂小姐不见了,家中丫鬟婆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吗?

等到了现场,看到韩小姐衣冠整齐,手指干净,张大人心中的疑团就扩大了几分。

他见过投河自尽的人。虽然决定赴死,但临死之前还是本能地挣扎扭动,双手努力想抓住什么,捞出来时面容扭曲,衣衫不整,手指缝里有淤泥,指缝间还有水草。

但是韩老爷一来就认为韩离桐是投河自尽,张大人也就顺水推舟,把自己心里那点疑团抹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个年纪已经没了年轻时的热血与好奇,投河自尽多好,迅速结案,永宁形象无损,县衙颜面无损,顶多不过韩家多一桩家丑,人们议论几天也就过去了。

真是你好我好他也好,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结局。

可惜呀可惜,偏偏遇上两个爱管闲事,又有点真本事的。

张大人长吁短叹,喝鸡汤都觉得堵得慌,正伸着脖子往下咽,就见师爷悄悄进来了。

张大人翻了翻眼睛,“查着了吗?”

一回来他就让师爷去查查千山雪和那年轻人的底细,尤其是那年轻人。

张大人多年混迹官场,虽然资质有限不能平步青云,但好歹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

那年轻人一出场,他就敏锐地嗅到了不同于寻常百姓的气息,那是一种天生的上位者的气息,不着痕迹的高贵,无须雕琢的优雅。

起初,他差点以为他是微服私访的皇亲国戚,又或者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出来云游,毕竟永宁离京城也不是太远。

但后来看他查验尸首的姿势态度,乃至亲自动手触碰尸身。张大人便推翻了开始的判断。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不会屈尊降贵地去碰一具尸体,哪怕走近一点都嫌污秽,这年轻人肯定不是京城来的。

十有八九是江湖人。

得到这个结论后张大人松了一口气,同时还有点惋惜。结交达官贵人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和梦想,但他这个官阶,来贵人的衣角都够不到啊。

永宁素来与江湖人士没有瓜葛,所以张大人倒不担心有人蓄意闹事,扰乱治安。谨慎起见,他悄悄叮嘱师爷去查了查。

永宁虽然平淡无波,百姓也大多庸庸碌碌,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鱼龙混杂,有鱼龙混杂就能打听到很多事。

师爷效率很高,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

千山雪,异域女子,三个月前来到大雍,从边陲小城苦水城入境,在苦水山误入猎人捕兽坑受伤,被一名为万里春的男子搭救,她欲以身相许,万里春却不辞而别,于是千山雪一路寻访,她的寻访路线十分随性,路过永宁实属偶然,现住清苑客栈。

万里春,大雍人士,身份不详,曾在苦水山隐居一年,偶然搭救千山雪,因不堪纠缠(猜测)而离开,曾在蝉栖寺暂住两月有余,三日前来到永宁,住在清苑客栈旁边的小福客栈。

张大人捻着胡须笑了,“没想到,这背后还有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痴情故事。”

师爷道:“大人放心,这两人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这个我早就料到了。他们俩无非是有点本事,年轻气盛想人前炫耀嘛。”张大人眯着眼睛,摆出老谋深算的表情,“本官也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这些年轻人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经历少,眼界窄,遇到点什么事就跟狗见了骨头一样,急吼吼地跳出来,只见眼前得失,毫无大局意识。”

师爷连连点头称是,感慨道:“这样的年轻人啊,若是能得老爷您这样有大智慧的过来人指点一二,会少走许多弯路。”

张大人自负得笑了,摆摆手道:“路还是得自己走,让他们吃点亏,长点教训也不是什么坏事。”

师爷又连连称是,问道:“那这案子,让他们跟着一块儿办?”

张大人嘿然一笑,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两下,说道,“谋智者不谋力。他们愿意出力,我们为什么不用呢?”

商议已毕,张大人忽然想起来,问:“

那俩人还没来么?”

小福客栈,万里春的房间。桌上摆着客栈伙计送过来的早点,桌边两人对面而坐。

千山雪重新洗过澡,披散着头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拿着个烧饼慢慢啃。

万里春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久久无语。

千山雪咽下去一口烧饼,闷闷道:“她帮我画画时,人还是好好的,活生生的,有说有笑的。”

万里春把那画像放在一边,盛了一碗汤,放在千山雪面前,道,“烧饼太干,喝点汤。”

千山雪很听话地端起汤碗,一口气喝干,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又啃了口烧饼,突然掉了一大颗眼泪,闷闷道:“她死了,什么好吃的都吃不到了。”

万里春刚要伸手拿起一块点心,闻言一顿,不知为何,手又放下了。

他又重新拿起那幅画。

这幅画像和他毫无相似之处,但却也是栩栩如生,颇有神采。那韩小姐画功十分扎实,运笔娴熟,在这永宁小城里,当算是数一数二的才女。

千山雪吃完了一盘烧饼,又喝了半盆汤,见万里春还在看那画像,便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万里春身边同他一起看。

闻到万里春身上的药香,她便觉得胸腹间的沉闷消失大半,心中清爽了许多,便深吸了两口气,好奇地问:“你看了这么久,在看什么啊?”

“看画上的人。”

“这画上的人不就是你吗?你想看你自己?要不我去帮你拿面镜子来?”

“……”万里春把画像稍微拿高一些,“你仔细看看,这是我么?”

千山雪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一眼万里春,再看一眼画,看一眼画,再看一眼万里春。

这么看了几十眼,她挠了挠头,纳闷地道:“咦?怎么越看越不像了呢?”

万里春心道:还算有救。

千山雪伸手从腰间袋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沾沾自喜地说:“看来还是我自己画得像。”

她把那纸展开,献宝一样送到万里春眼前,眼睛亮晶晶地,写满“求夸奖求表扬”。

“你看!这是我画的!”

“……”

万里春不由闭了闭眼睛。

他的生身之母被奉为绝代佳人,自幼便有许多人说他承袭了绝世美颜。他从未因容貌自负过,甚至曾厌恶过自己的长相。

可是现在,看着这张酷似钟馗的画像,生平第一次,他想为自己的容貌辩护几句。

缓缓吐出一口气,万里春唇角微微抽了一下,道:“你,画得很好。”

千山雪喜不自禁,抿着嘴儿,歪着头端详自己的大作。

万里春的目光回到韩离桐画的那幅画像上。显而易见,这画像不是拿着千山雪那个钟馗临摹的,必然是千山雪描述,韩离桐作画。

千山雪的审美和表达,距离精准和传神尚有千里之遥,韩离桐只能凭借想象来画。

这画像线条流畅自然,细节之处也毫无停滞,看来是画过许多次,已然是熟能生巧了。人的肌肉是有记忆的,即便她脑中想的是画成另一个人,但落笔之后,还是遵循着惯性,画成了她心里的那个人。

“二位客官,”小福客栈的伙计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道,“官府的官差老爷来了,说是张大人在县衙等着二位呢。”

万里春收起画像,起身对千山雪道:“走吧。”

千山雪兴高采烈,摩拳擦掌。

万里春对她莫名其妙的喜悦有些不解,“你这么想去县衙么?”

“嗯!”千山雪大力点头,双目放光,跃跃欲试地道,“听说县衙里有各种各样的刑具,县太爷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大刑伺候’!什么夹棍,木驴,脑箍!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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