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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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升起来,永宁城又开始了生机勃勃的一天,但有的人已经感受不到了。

县令张大人带着师爷仵作一干人赶到了,韩老爷接到报信也带家丁匆匆赶了过来。

差人向附近布店的老板要了幅白布,暂时将尸首盖住。

千山雪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滴着水,抱着膝盖呆坐在岸边。客栈的伙计认出她来,好心提醒她回去换衣服,她却好像没听见。

县衙和人和韩家的人都围着尸首,一时没有人想起她。

有人在她头顶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一件长衫落在她肩头。

千山雪猛地抬起头,却被明亮的阳光晃了眼睛。

那逆光而站的人,全身仿佛被阳光裹在其中,面容沉静,一如那晚火光映照之下,美如神祇。

他换下了灰麻布衣,穿着白色儒衫,衣领袖口绣着云纹,但那熟悉的苦涩药味,依然没有变。

千山雪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她昨天还帮我画了你的像。”

她声音轻且含糊,但那人听清了,垂眸看着她,没说话,只伸手从她发上拿下一根水草。

“可是,她却死了。”

千山雪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尸首旁边,也传来一阵嚎啕。

“桐儿!你怎么如此想不开!不过姐妹之间几句口角而已,你怎么就……怎么就寻了短见……将来九泉之下,你让我有何颜面见你父母啊……”

大放悲声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衣着讲究,身材微胖,因为保养得当,头发胡子还都是黑的。

两旁家人搀扶着他,连连劝解。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也摇头叹气,都说韩老爷为人忠厚,心肠又好,不该摊上这种事。也有人悄悄说那三小姐乃是韩家二爷和□□所生的孽种,行事作风很有些另类,不是韩家另外两位小姐那种温婉端正的作风,如今跳河自尽,怕不是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闺中小姐与落魄书生私定终身的戏码,在戏台上被演绎得美轮美奂,但到了街头巷尾,只会越传越不堪。

韩家是永宁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县令张大人与韩老爷有些交情,见此情形也有些不忍,便让差人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又对仵作使了个眼色。

那仵作会意,围着尸身转了一圈,便下了结论:“韩小姐身上无伤,是落水溺亡。”

韩老爷愈发悲戚。

张大人叹道:“韩兄,世事无常,生死有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也莫要太过悲伤,令侄女的后事,还得你费心操办呢。”

韩老爷勉强止住哀泣,掏出巾帕来拭了拭眼角,叹气道:“唉,家门不幸啊。家中老母还不知道这件事,若是她知道……”说着脸现悲色,哽咽难言。

张大人拍拍他的肩膀,便让差人从附近店铺借来门板,韩家家丁动手将韩离桐尸身抬到门板上。

张大人又安慰了韩老爷几句,便要拱手作别。韩家家丁已经抬起门板,准备回家办丧事去了。

“她不是投河自尽。”突然,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孩子闪身挡在了韩家家丁面前。

她全身湿透,身上批了一件男子外衫,小巧的脸庞上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此时眼中有泪,双目通红。

正是千山雪。

韩老爷看着她愣了一下,转向张大人,“这是……”

张大人心中有些恼火,狠狠瞪了旁边差人一眼,两个差人连忙上前试图把千山雪拉开。

千山雪身形一转,没人看到她怎么出手,只听到“哎呦”“哎呦”两声,两个差人摔倒在地。

张大人大怒,喝道:“哪里来的狂妄女子,竟敢当街殴打差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差人面面相觑,手上迅速摆出了架势,脚下却犹豫不前。

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抓住了也脸上无光,而且有欺负人的嫌疑;万一要是没抓住……

看看旁边还没爬起来的两位同僚,差人们心中暗暗撇嘴。

看样子是抓不住的面儿大啊。

一旁观察的师爷悄悄拽了拽张大人的衣袖,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大人面色一变,“确有此事?”

师爷点点头,“千真万确。”

张大人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韩老爷见状心中起疑,往张大人身边走近两步,不安地问:“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我这侄女的死,另有原因?那拦路女子又是何人哪?”

张大人摸了摸胡子,手搭在韩老爷肩上,道:“韩兄,那位拦路的姑娘名叫千山雪。昨日她曾在大街上从受惊的驴蹄下救了令侄女,今日清晨,也是她发现令侄女的尸首,跳进河里打捞出来的。”

“原来如此。”韩老爷连连点头,“那是我家的恩人哪。”说完便转身来至千山雪面前,抱拳躬身,说道:“不知姑娘有恩于我那苦命

的侄女,韩某向姑娘告罪。姑娘方才说我那侄女不是投河自尽,可是知道什么隐情?”

千山雪一怔。

她看到韩离桐要被抬走,官差和韩家都一口咬定她是投河自尽,直觉不对便跳了出来,其中有什么“隐情”她还想都没有想过。

“隐情暂时不知,但证据却有两个。”一个年轻男子施施然走到千山雪身旁,淡然开口道。

那年轻人样貌生得极好,众人看到他时都呆了一呆。

韩老爷忙道:“愿闻其详。”

旁边的张大人看了眼仵作,黑着脸走过来,一面上下打量着年轻人,一面竖着耳朵听。仵作连忙也跟过来。

年轻人走到韩家家丁抬着的门板旁,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轻声说了句“冒犯了”,便用折扇挑开了盖在韩离桐身上的白布。

千山雪默默走到他身后。

差人们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年轻人折扇虚指向韩离桐额头,“这里有一处淤痕,乃是磕碰所致,从受伤位置来看,是面向前摔倒,额头触地所致。”

他又用折扇挑起韩离桐衣袖,露出手臂上大片淤青,“这是她倒地后翻滚碰撞出的伤,身上应该还有类似伤痕。”

他说着轻轻瞟了一眼仵作,仵作连忙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张大人白了仵作一眼,心说你现在点头有个屁用,刚才怎么不仔细看看?

他觉得官府颜面受损,看这年轻人便有些气恼,但表面却露出赞许之意,微笑问道:“这些伤痕都不致命,怎么能证明韩小姐不是投河自尽呢?也许是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呢。”

年轻人徐徐说道:“一个人不小心摔跤,本能反应是以手撑地,保护头和脸。韩小姐这样一个弱女子,会伤到额头,只有两种情况,第一,就如那位。”他折扇一晃,指了指刚刚被千山雪勾倒的两位官差之一。

那官差很倒霉,毫无防备之下摔了个五体投地,此时额头上顶了个红通通的大包,见众人视线齐聚在他脸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又迅速回到了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继续道,“被人攻击,来不及反应,会伤到额头。第二种情况,昏迷晕倒,这种情况下没有反应,也可能伤到额头。”

他说着看了一眼韩老爷,话里有话地道:“至于韩小姐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在下暂时还不得而知。”

张大人摸着胡子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便“嗯”了一声,问:“那第二个证据又是什么?”

年轻人再次轻声说了句“冒犯了”,从袖中拿出一块巾帕,垫在手上,轻轻将韩离桐的头偏向一侧,露出耳后惨白的肌肤。

那本该洁白的肌肤上,却有极其细小的点点蓝斑。

仵作吃了一惊,连忙蹲下身凑上去仔细看了又看,站起身后一脸凝重地看着张大人,“大人,韩小姐死前曾经中毒。”

此言一出,张大人和韩老爷都是大惊失色,相顾骇然。

韩老爷颤声道:“中中中……中毒!?你说她是被毒死的!?”

张大人也厉声问道:“你看清楚了?确定么?”

仵作额头冒出了汗珠,连忙点头道:“下官确定,韩小姐确实中了毒,但至于是不是被毒死,还得回去细细查验。”

那年轻人一言不发,神情淡然地退后一步,仿佛要跟这件事彻底撇清关系。

张大人气恼之极,指着他道:“你说!你刚才不说得头头是道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年轻人闲闲地看了看张大人,漫不经心说道:“哦,她确实中了毒。不过这点剂量不至于死人,只会让人昏迷。她大概是服了毒药之后到河边放河灯,起身返回时毒发昏迷,滚入河中溺亡。”

张大人迅速得出结论:“所以她不是投河自尽,是服毒自尽。”

年轻人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

师爷咳了一声,附在张大人耳边又低语几句。

张大人这才深吸一口气,道:“看来此案另有隐情,韩家小姐的尸首要带回县衙,让仵作细细验看之后再做定论。”

韩老爷已经几度懵圈,欲哭无泪,只拉着张大人的袖子道:“大人,求大人早日抓到凶手,让我那可怜的侄女早日入土为安。”

张大人沉稳地点点头,“你放心,我这两日就将凶手绳之以法,还令侄女一个公道,让我永宁城恢复安宁。”

韩老爷感激涕零,周围没有散去的百姓也对大人交口称赞。

张大人伸手一指千山雪和那年轻人,“你们,县衙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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