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被人拦住了去路,就算做好了准备,云刃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够隐约看到脚边的一堆废弃纸箱。
那只手就是从这一堆纸箱中伸出来,云刃用手轻轻扒拉开挡住视线的那些纸板,探身向里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
极其微弱的眸光直直地投在他的身上,像是等候已久。
江从道蜷缩着坐在一个半人多高的泡沫箱子中,一只手捂住胸前的伤处,细听起来,呼吸声还带着微弱的颤抖。
“你过来......”
江从道动了动手指示意云刃进去,但后者似乎有所顾虑,只蹲在外面一遍一遍地打量着他。
江从道见状,将腰间的手枪掏了出来,又将弹匣取出,将枪托放在地上,向外推了推,很快便云刃手里。
打一定是打不过的,他只想要一个说话的机会。
云刃:“搜查的人,你见到没?”
江从道:“睡觉呢。”
他随手指指自己旁边的一扇铁门,门上依稀可见一个人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倚靠在门板上。
“不赖啊,这都抓不住你。”
“偷袭而已,他动作太慢,反应也迟钝,不能怪我。”
“那太遗憾了,你好像没有偷袭我的机会了。”
“你要抓我吗?”
江从道冷不防问道。
云刃:“抓了你交差,这就是我的工作,为什么不呢?”
“那你还等什么?我现在又打不过你。”
“托你的对象给我传话,引我到这来,就为了自投罗网?我怎么不信?”
江从道:“你想离开这吗?”
云刃心头一动,下意识看了一眼倚在门上晕倒的那人,像是有些心虚。
云刃:“离开这去哪?去找死吗?”
“你留在这就比活着好很多吗?”
“不用你教育我。”云刃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愠怒,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和江从道纠缠。
他从不敢想离开这里会是怎样,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逃,或是被扔进荒漠,或是被丢尽黑屋,他被欺负怕了,只想仗着白廷舟这把伞苟且偷生下去。
哪怕这伞下掩埋了许多尸骨,和他亲手酿成的罪恶。
“而且以我目前的本事,我想离开这随时都可以,也不需要带着几个拖油瓶。”
他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只要我想,我可以杀了白廷舟,也能端了坏鸟的老窝,我什么都能做得到,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姓白的床上技术很好吗?你就这么死心塌地。”
江从道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轻蔑,他有意揭别人伤疤,说得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让你扮成女人,你就扮,让你趴在床上,你就得趴下,别人上街上接半天散活还能赚点时间,你跟着他这么久,攒下来多少?”
“他把你当成个玩具而已,等哪天比你更趁手的人出现了,你的下场又能好哪去?”
“我......”
云刃一时噎住,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一刀抹了江从道的脖子,让他永远闭嘴。
江从道:“他如果真的器重你,怎么就给你留了不到四十年的时间?好像从我见到你开始,就是这么多,他不给你发点工资吗?”
他说到这,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声音逐渐虚弱,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一样刺耳:“还是说......他已经想好要你什么时候退休了......黑顶教堂里,不少人觊觎你的位置吧。”
云刃听着握紧了拳,江从道说得是事实,他不听归不听,但发生只是早晚的事。
云刃默不作声,而楼梯间已经能隐约听到脚步声,江从道向外挪动着,试探着拿走云刃手中的枪身,将弹匣装回枪托之中,塞回了云刃手里。
江从道:“如果想拿我交差,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枪一开,你还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和你说。”
云刃手握着枪柄,指尖泛白,但枪口在黑暗中踌躇许久,空旷的地下仓库中仍然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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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
走廊上逐渐安静下来,潮湿的被褥和关不上的窗户扰得人根本无法入睡,江从道辗转半夜,从床上跳下,鞋子也没穿,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拧开了房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漫无目的地走在布局复杂的别墅,想着最好能找到一个不透风的地方避一避风寒。
至少不要在下一次见到肖闻之前病倒。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或许就是说这种地方,外头看起来光鲜亮丽,走进来才知道这里面的杂乱污秽。
角落里一个隐蔽的楼梯口引起了他的注意,江从道顿了顿脚步,定睛看了看,那一列楼梯并非通往楼上,而是长长地延伸至地下,通往未知的空间。
而更诡异的是,楼梯的门前的木地板颜色也与其他地板有些出入,江从道掏出一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旧手电,借着忽闪的昏暗光线细细端详起来。
手电筒下几乎看不出差别,但江从道眼神还算好使,地板上那些形状不规则的斑痕从地下的台阶一直延续到出口,这不是一两天能形成的东西,成千上百次的摩擦拖洗才能弄出这样的细纹和褪色。
墙角清理不干净的地缝中还夹杂着些黑色的杂志,江从道伸出手指,微微用力,看了一眼抠下来的、散发着奇怪味道黑色污泥。
这种味道他曾经在沙海镇闻到过,死于非命曝尸街头的人流出的血迹,在阳光下炙烤后结成的硬块,就是这个味道。
“你在这干什么?”
一个声音弱弱地在江从道旁边响起,付棍儿穿着单薄,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飘忽不定,似乎对那个地方很是避讳。
江从道:“屋里冷,睡不着。”
他有些紧张,不确定这个人是否也要找他的茬,但看样子付棍儿并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只是小声说道:
“这地方不吉利,还是少来。”
“怎么个不吉利法?”
“这屋里以前死了好多人,我奶奶说过,这种地方阴气重,影响寿命。”
江从道:“你不也没睡觉?”
“今天轮到我夜巡。”
“你自己?”
这种事情可不兴交给一个人。
付棍儿:“嗯......他睡着了。”
江从道心想,合着这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
“这儿是......”他不确定自己这么打听合不合规矩,试探问道:“干什么的地方?”
“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地方,但谁也没进去过,只知道这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听起来像刑场。”
“差不多。”
江从道坐下来,背靠着墙,就在楼梯口的旁边,接着打探道:
“那看来你们过得也不是很轻松,说不定哪天进这里面去,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嗯......好吧,确实是这样,进去的人也没什么原因,全看白廷舟的心情,我只知道每次地下室的门打开,我们这些人就全都得离开,等他什么时候玩够了,再回来收拾摊子。”
江从道挑了挑眉毛,看来玩得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还知道避着人。
他想起白廷舟之前对肖闻说过的话,以及云刃次次提起他时微妙的表情,再加上今天这一偶然的发现,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那点猜测。
这里是黑顶教堂的噩梦,但或许,也是白廷舟找乐子的地方。
想要单独见到白廷舟,这里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能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
江从道:“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送进去?”
云刃单手扶额,面露愁容,江从道人不大胆子不小,不知道那地下室里是什么地方都想进去走一趟。
“帮了你我可就没回头路了。”
云刃苦笑一声,瞥了他一眼:“我很好奇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命不久矣的两个人,惹了零号区的头目,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先不说你能不能进去,就算我们走运逃脱,也未必跑得出零号区的闸口。”
“我没说要离开这里,”江从道说:“我没多少时间了,亡命徒一个......不怕你笑话,我想端了白廷舟的窝,还想要他的命,夺走他的时间。
但我承诺不了你任何东西,所以我说了,你想抓我交差,随时可以。”
他说得风轻云淡,但在云刃看不见的地方,袖筒里的匕首泛着冷光。
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回去,云刃答应他最好;不答应,那就用这把肖闻给他的匕首,捅一个能捅出来的最大的篓子。
———
“找到那小子了!在地下!”
“还有谁在下面?”
“云刃。”
白廷舟听罢舒了口气,这种事情交给云刃他放心,便靠人搀扶着朝电梯口走去。
但下一秒电梯门打开,便听见云刃焦急的声音:“又被他跑掉了。”
“什么?!”白廷舟一只手慌乱地乱抓:“跑了,他还能怎么跑?”
“他手上有枪,抢了车......朝着教堂去了......”
那教堂是白廷舟大半辈子的心血,那里放着他的画像,还有他引以为豪的壁画,全是照着他自己的形象画成。
“快去追啊,愣着干什么......”
他扶着墙面色焦急地向前跨步,不料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跤,摔了跟头。兴许是迟迟没听见身旁人走动的声音,白廷舟皱了皱眉,伸手抓住云刃的衣服:
“你怎么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
云刃:“我也想走,但是车胎好像被人扎爆了。”
“你说什么?”
“车胎被人扎破了。”
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白廷舟腿上不稳,晃了一晃,只觉眼前发黑,丝毫没有察觉云刃不紧不慢的语气有什么不妥。
“完了......我的画......”
云刃:“不用太担心,黑顶教堂还有人看门。”
“对......对,他们还有枪,他们不会让那家伙进去的......”
“但他开得是我们的车诶。”
云刃“斯”了一声,一边扶着心急火燎的白廷舟下楼一边火上浇油:“现在风又很大,信号还不好,通讯器暂时用不了......他们不会看见车就把人放进去吧?”
白廷舟脚步忽然顿住,云刃说得不确定,但他心中倒有个答案。除了挡风玻璃,车的每扇窗户上都贴了单向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车内的情况,不知情的情况下,门前的守卫未必来得及反应。
“去路上拦一辆,我有时间,要多少我都能给......”
“我已经安排过了,不用太担心。”
这句话终于是给白廷舟吃了一记定心丸,下楼的脚步也逐渐缓了起来。他拍了拍云刃的肩膀,掏出衣兜里的手帕擦了擦汗。
“这就好......”
这么一通“过山车”坐下来,大冷天里白廷舟也出了一身汗,但此番折腾后似乎还有一些意外之喜,那就是他的眼睛,在方才的刺激下,又恢复了一些视力。
虽然和往日还是不能同一而论,但原本的一团白雾逐渐变化出了形状和颜色,他也能分辨出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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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顶教堂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开车的人像是有些经验不足,车身时不时地抖动几下,晃出几道弧线,引得后面的司机一阵口吐芬芳。
但他们也只敢在车里骂上两句,因为前面那辆车就是开上天,他们也知道自己惹不起。
“那是......我们的车?”
黑顶教堂窄门前的看守疑惑地眯了眯眼,但单向膜挡住视线,车开得又飞快,什么都看不清。
那辆车在两人的注视中朝着教堂调转了方向,疾驰而过的轰鸣声却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停下!”
“快闪开!他冲过来了!”
其中一名守卫抬起胳膊,却被另一名守卫一把拽到一边,巨大的拉力使得两人同时趴倒在地,又爬又滚地躲开直冲进大门的车辆。
快出残影的速度“砰”地一下撞开大门,车前盖被巨大的冲力撞飞。车辆在进入大门后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骇人的发动机声音反而愈演愈烈,在周遭人惊骇的目光中冲进教堂大门。
“拦住他!”
“什么情况?车辆失控了?!”
“风太大了,通讯器没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