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我睡一会吧。]
江从道有些忐忑地伸出手,慢慢放在肖闻的后脑上,发丝摩擦着掌心。他偷也似的低头看了肖闻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将他吵醒。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他怕肖闻醒来了,梦也就结束了。
肖闻就这么抱着他眯了一会,过了两分多钟又忽然睁开了眼,站起来,脱去了江从道的外套。
肖闻:“你......这是刚从酒吧回来吗?今天回来这么早。”
江从道:“哪个酒吧?”
“什么哪个酒吧?就是......咳咳......那个地下酒吧。”
他说着,江从道蓦然睁大了双眼,从刚才片刻的混沌到此刻才彻底的明了。
肖闻的记忆断片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江从道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或许更多的是茫然,但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站在面前的肖闻,哪怕用力太大,压到了尚未痊愈的伤口。
这个时候的肖闻还是爱他的,他们还没有分开。江从道做梦都想回去的那段时光,就这样悄然回到了他的身边。
“闻哥。”
“嗯?”
“你能亲亲我吗?”
他问道。
随后他便听见肖闻哼笑了一声,偏过头吻了他的耳垂。
被嘴唇碰到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他心上浅浅地捏了一下,只一下,便血液奔涌。
“我病了,先这样吧。”
“......好。”
江从道单手搂着他拉过被褥,尽管这个姿势并不适合铺床,他还是不舍得松开,别别扭扭地把床铺好,刚刚上午十点多钟的时间便上了床。
他躺下之后又想起自己买了药,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光着脚倒了水。
江从道:“买了药,吃了再睡。”
肖闻点点头,接过杯子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江从道心一紧,生怕他又想起什么来。
肖闻自己的脸上也带着些疑惑,愣了一会,放弃思考般将药粒塞进了嘴里。
“这个杯子好丑。”
他打趣着,像是在给自己方才不明所以的停顿找补。
水在这个年头是相当珍贵的东西,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没有水的情况下能撑过一个星期都是奇迹,而这个东西到了肖闻那里,似乎并不仅仅是必需品那么简单。
肖闻清醒时,江从道尚且看不出端倪,但自从进入缺水状态的那天起,就如同打开了什么开关,使肖闻一边本能地渴望,一边又抗拒乃至厌恶。
这是相互矛盾的情绪,不会自然而然地同时发生,一定有人做了什么事,强行改变了肖闻在潜意识中对水的认知。
就好像一捧火,当你在冬天用它取暖烹饪时,便觉得这是个好东西,直到某天吹来一阵风,撩起的火焰灼伤了皮肤,人再看见这般光亮时就会下意识地躲开一旁。
而掀起那阵风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和他们住在同一层楼的“白先生”。
尽管江从道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就是报应,但意识到肖闻被人欺负了之后还是难免窝火。既然肖闻是欠他的,那就应该由他自己来把这笔账讨回来,远远轮不上别人插手。
肖闻:“你在想什么?”
肖闻躺在他的身边,侧过身将手搭上他的肩头,表情一滞,随后抓住江从道的领口向下一拉,变了神色。
江从道赶忙拉了上去,眼神飘忽:
“出去的时候碰上、碰上抢劫的了。”
肖闻再次将领口扯下来,对着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看了又看:
“抢了多少?”
“抢了......很多。”
江从道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肖闻却神情凝重,良久都没有说话,江从道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右手露出来的时间。
肖闻又捋起了自己的袖子,没想到自己比江从道的时间更少,可记忆中明明还剩下三十七年的时间,他顿时没了睡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很是苦恼的模样。
“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他嘀咕着:“竟然被人抢走了这么多时间。”
江从道看向他,赶忙握住他的手背道:“我再给你一些吧。”
肖闻支着身子,定定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些怀疑,为什么自己的时间剩下八个多小时,江从道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直到被发现的时候才开始慌张。
江从道松开他的手,肖闻低头一瞧,掌心的时间已然从八小时变成了一个月。
江从道害怕他再这么下去要想起什么来,他还有一些想要求证的东西,只有这个时候的肖闻能给他答案。
“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劫匪,”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撒一个临时编出来的谎:“他们人很多,我受伤了,你......你撞到了头,为了保命交出去了很多年的时间,我们是逃到这边来的,暂时被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收留了。”
见肖闻没反应,江从道接着说:“我们现在不在风山镇了,我们离开那了。你脑子撞伤了,前一段时间也不记得我,总想逃跑......”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配合着一副委屈的模样,肖闻直接听愣,甚至都摒住了呼吸。
江从道:“我就只好一次给你几个小时,这样你就不会乱跑了。”
“......真的?”
江从道咽了咽口水,心说不是真的现在也得是真的,面不改色:“真的。”
肖闻忽然脱力一般仰头躺了回去,像是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他记得自己昨天还在酒吧里看江从道的演唱,怎么今天就变成了一对逃难的鸳鸯。
但看面相,江从道的确是比之前沧桑了不少,想来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几年资源紧张物价飞涨,劫匪越来越多,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先保住性命,而江从道选择留在别的镇子上,想必是伤得不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江从道的肩头:“这好了吗?有没有看医生?还疼吗?”
江从道想,他应该是信了吧?应该是信了。
他想说没事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但是看见肖闻担忧的神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啊......那怎么办呢?”
肖闻自言自语着,语气中带着些自责,江从道提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看来是真的信了。
肖闻扒开江从道的衣服,满面愁容,试探着朝着那儿吹了口气,遂看见江从道身子一抖,下一秒脸就红了起来。
肖闻:“这样行吗?”
江从道点头如捣蒜,挺尸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这是小的时候长辈教的土法子,肖闻倒不信吹两口气就能止疼,但好在对江从道有用。
江从道:“闻哥,你有过几个男朋友?”
“什么?”
肖闻动作一顿,认为这个问题很无厘头,但还是回答道:
肖闻:“你要是说正经男朋友,那就你一个,别人介绍的倒是不少,但没处成。”
“那你以后会不会有很多男朋友?”
“胡思乱想什么呢?”
肖闻觉得江从道莫名其妙,想来或许如他所说,自己前几天一直试图逃跑,结果跑得江从道没了安全感,才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肖闻:“男朋友这个词分量太轻,说得更准确一点,你是我的爱人。如果不放心,那你每次就留给我八个小时好了,那样我永远都跑不掉,不是吗?”
花言巧语。
江从道在心中评判,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动了心。一个玩弄感情的人能露出那样的神情吗?或许是见过的世面太少,他实在难以相信。
讽刺的是,那种事情后来又真的发生了。
“如果将来哪天,你真的做出这种事了呢?”
这次肖闻认真思考了起来,盘腿坐在江从道身边,胳膊支着脑袋,好一会才反问道:
“那你呢?每天都有那么多富人围着转,怎么就看上我这么个穷光蛋?我的时间都被抢完了,你还要带着我,不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江从道答不上来,和肖闻在一起,已经在朝夕相处中成为一种本能,肖闻活着,人就是他的,死了,骨灰也是他的。
江从道:“算了,不让你回答了。”
肖闻眉眼一弯,俯身吻上江从道的额头:“你只需要知道,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他说完便躺下,将脑袋埋进了江从道的臂弯。
[你欠我的可多了。]
江从道忽然想起肖闻说的这句话,当时他不信,但此刻往日的情景重现,他听着肖闻那般温和而认真的口吻,便又害怕了起来,怕那是一句真话。
江从道自认为不是那么随便就能被人勾得一丝理智都不剩的人,既然能让他死心塌地地认准,这个人一定为他做过什么事,只是分开之后,被侮辱的愤怒和被戏耍的不甘在一日日的孤独中占据了上风,以至于他忘记了,那些足以证明一个人真心的蛛丝马迹。
就好比他每天在酒吧演唱时,那个永远都不会空着的座位,或是酸雨来临时,肖闻总是首先为他披上的雨衣,再或者是他染上疫病的那些天,肖闻寸步不离的陪在他身边。
他见过肖闻拒绝别人搭讪时的模样,直接爽利,所以他们在一起时,或是他们分开之后,江从道都没怀疑过一件事——
肖闻爱他,肖闻爱过他。
只是后来不爱了。
但要说他亏欠多少,就他知道的事情而言,似乎还不到这个地步。
肖闻究竟为什么离开,那五年里他到底去了哪?
或许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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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米的地位在肖闻失忆之后突然发生了变化,从一个每天被人指使着干活寄人篱下的可怜小孩变成了这个家的主人,江从道就是再看不惯肖闻对他好声好气地说话,也得咬牙忍着,因为这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谎话,还得靠他自己来圆。
只是苦了方多米,招呼没打直接陪着江从道开演,一天的时间说完了一辈子的假话。
肖闻:“真是麻烦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家的装修风格还真是和我家有些相似。”
方多米忙不迭地附和,站在肖闻身后的江从道看着他和方多米套近乎的模样,不爽地绷着脸。
“不麻烦不麻烦......我、我本来也是一个人,这个好人帮了我不少忙,应该的!”
他看了看江从道,后者笑了笑,望向肖闻的眼神里还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肖闻:“而且你身上这个衣服,我刚好也有一件。”
方多米憋红了脸,看着江从道的眼色解释道:“这都是好人带来的,前两天降温了,我穿上取取暖。”
肖闻做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坐在沙发上:
“这个抱枕......”
江从道见事情的走向逐渐脱离掌控,开口道:
“我前几天回了风山镇一趟,把咱们家能用的东西都拿来了。”
他说这话没什么底气,因为他口中的那个家,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复存在了。
肖闻眨巴眨巴眼睛,作沉思状:“我那个车有这么能装?”
江从道:“......”
整一下午方多米都在和江从道贡献毕生最佳的演技,致力于让肖闻安心待在这里并且不要再疑神疑鬼。末了,肖闻还是有些纳闷,但出于对江从道的信任,并没钻太多的牛角尖。
把人哄上床已经到了夜里的十点多,江从道趁着肖闻睡熟,偷偷摸摸地下了床。
他溜出门,朝着不远处的一扇门走去,站定,抬手叩响。
“你为什么在这?”
门缓缓打开,江从道没能看见他想看见的人,并且看见他的人,表情也不太乐意。
凌乱的头发,浓重的黑眼圈,阴恻恻的眼神,满脸都是被吵醒之后大写的不爽。
云刃:“我还想问你呢,大半夜地敲人房门。”
他穿着睡袍,系带松散,露出胸前的一大块皮肤,白得扎眼,看见江从道了才想起来紧一紧。
江从道:“这不是那个姓白的住的地方吗?”
云刃:“是啊,他叫我陪睡来着,睡到一半就提上裤子走了。”
他打个哈欠,困得睁不开眼:“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云刃说着就要关上门,江从道赶忙伸腿卡住门缝。
江从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姓白的和肖闻是什么关系?”
他语速飞快,生怕云刃不听他讲完就关上门。
“白廷舟和肖闻......”
他撇了撇嘴,一副难以开口的表情,让江从道心里没底,生怕他说出什么自己不能接受的话出来。
云刃:“那你和肖闻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爱人。”
不当着肖闻的面,这种话张嘴就来,说得斩钉截铁。
云刃:“爱人啊......感情好吗?”
他斜倚在墙上打量着江从道,眼神微妙,江从道便晓得自己来准了。
江从道:“问这个做什么?”
“啧,”云刃像是有所顾忌,“我能告诉你的不多,唯一一个就是,你的‘爱人’不是我和白廷舟的这种关系。”
江从道:“那他们......”
云刃:“好了我要睡觉了,再说白廷舟要找我事了,我赚他点钱可真不容易......”
“等等!”江从道仍旧不把腿移开,云刃却不知从哪捞来一把枪,眨眼间对准了江从道的脑袋。
“我最烦有人打扰我睡觉,赶紧滚蛋。”
他说完便一脚将江从道放在门槛上的脚踹开,又细又长的腿出乎意料地有力,江从道被踹了个趔趄,脑门磕在关闭的门板上,“咚”地一声响。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云刃在白廷舟手底下干事,江从道就该知道这人的行事作风,权势远超过他,身手不相上下,自己虽拿着枪,却没有掏出来的机会。
不知是不是关门声惊扰,楼道碎裂的玻璃窗外飞过一群黑鸟,鸣叫着,从一行变成一群,遮住阳光,江从道驻足窗前,站在变幻的阴影之中。
他从前记着仇恨,以为只要自己不要命,就能给父母报仇雪恨,但屡屡碰壁之后,他忽然不确定了,这条命是否真的能换来他想要的、虚无缥缈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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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寒潮持续时间之长,以至于寒流离开之时,就像是直接进入了冬日,江从道翻看着自己手写的日历,现在应该才刚刚十一月份。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肖闻的记忆停留在五年前未曾恢复,风寒也已经痊愈。江从道整日和他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以此来逃避那些棘手的问题,假装两人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
他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自己还是丝毫没有长进,明知道后来的肖闻会做出什么事情,却还是因为那一点点的侥幸,猜想着肖闻当初那样做的难言之隐,继而又产生了类似的念头,想要抛下所有,和肖闻永远待在一起。
就像从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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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
江从道穿着肖闻买来的睡袍,后者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烹饪着早餐。
“去哪?”
江从道看起来还有些困倦,走至肖闻背后轻轻抱住了他,趴在他的肩头。江从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闷声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没关系,”肖闻偏头吻了他的脸颊,“你的私事我不干涉,我在这等你回来。”
他说着将煎得冒泡的煎饼翻了个面,伸出一只手呼啦呼啦江从道的头发。
肖闻:“有些长了,回头我带你去剪一剪,现在是冬天了,出去的话,添置一些厚衣服吧。”
江从道沉默着,慢慢收紧了这个拥抱。
“怎么了?”
肖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伸手关上了电源,将煎好的饼子晾在锅里,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你不留留我吗?”
肖闻听罢,遂笑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谁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没有资格留你。”
“你说想让我留下来,我就会留下来。”
“那你日后想做了又要怪我,我找谁说理?”
江从道:“我不去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大长章,任务已完成嘿嘿(o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