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瞳九

50 / 62 章 · 3,212

淮南路口,司机酒驾,轿车直愣愣冲着人行道撞,程缓命大,整个人擦着沥青马路滚进了绿化带里,脑震荡昏迷了过去。到医院后司机得知程缓是个红色色盲,登时换了一副嘴脸,嚣张不少,笃定程缓“不小心”闯红灯才造成的车祸。

“我就算喝酒了,眼睛可好着呢,我一看绿灯亮了才踩油门开出去,谁知道他妈的半路会闯出来个臭小子!”

淮南路尘沙漫天,道路颠簸,车祸频发,监控也经常出故障,黑屏、闪雪花等情况数不胜数。就这么一条破路,位置偏僻,不影响市容,上头都懒得管,修了十来年也没个结果。

车祸发生时,道路监控好巧不巧出了故障,一片黑屏什么都看不见。程缓是色盲,他就算后续清醒了,想为自己辩解,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可信度——和一个色盲谈颜色,天方夜谭。

司机嘴上说好听点是“不小心”闯红灯,打心眼里可没如此见得。

“行了,我喝酒是不对,但那小子也有问题吧,闯红灯,他是当地人,就算认不出颜色也该记得住红灯在信号灯里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吧!”司机转头跟老顾协商道,“这样吧,医疗费我不可能全出的,最多二分之一!”

老顾摆手拒绝:“少来,程缓绝对不可能闯红灯的。”

“呵,那你找出证据啊!”司机冷笑道,“闯红灯就闯呗,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为了一笔赔偿款脸都不要了——”

“你!”老顾气得胸口生疼。

司机洋洋得意,在两位警察面前做笔录的时候腰骨都挺直不少。

他本来怕的要死,自己又酒驾又撞行人,那赔偿金简直能把他砸死,但要是将过错“适当减免一点”,比如栽赃一部分到这倒霉小子上,他还是能够喘口气的,自己的罪孽能少一分是少一分嘛。毕竟存疑的事情,谁都说不清,帽子不能乱扣吧!

事态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老顾推开门出去,走到长廊给程宜迟打电话说明情况,想来也是奇怪,他这把老骨头都到了,程宜迟呢,他居然还没出现。

“喂?程宜迟?”

“嗯,到医院了,你什么时候……什么,高铁站?”老顾心一凛,握紧手机,“你来医院犯不着坐高铁吧?”

“不对,你要去哪儿?”

“……”

“你不来看看程缓吗?”

电话那端传来人群的喧闹声,显得程宜迟的声音略微有几分飘渺。

“嗯,有急事,就不来了。”

说罢,程宜迟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此刻,人来人往的高铁站,程宜迟仰头看着硕大的高铁信息的大屏,蓝色的光源异常美丽。

甚至可以称得上绚烂。

十分钟,只剩十分钟就要检票了。

他被此起彼伏的聒噪包围,却莫名感到心安,掐着冰凉的指尖,视线慢慢下移,落到了后面几班列车晚点的通告——他记得很清楚,晚点通告都会用醒目的红字标识出来,但现在,在他眼中,他完全看不见一丝红色元素。

程宜迟捏着手机转过身,周遭拥挤又嘈杂,他孤身一人,成为众多密集点中最不起眼的一块黑点。害怕与兴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口荡漾开来——他的方法成功了,但是他的世界同时也变了。

翻天覆地的变化。

哗——

“你才醒来,先躺好别乱动!”

昏昏沉沉的窗帘被一把拉开,病房瞬间明亮。

程缓不顾护士阻拦,掀开被子赤脚走在地上,刺目的光亮连同窗外极具冲击性的色彩在他眼中如绚烂的夏花般炸开。

程缓倒退半步,手下意识捂住眼睛,眼球肿胀发痛。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放下手。

混沌的视野里,有一道陌生的色彩突然晃动了下,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正套着一个病号手环,颜色是什么他说不出来,很陌生。

“它是什么颜色的。”程缓抬手,指着手环。

护士过来想把他搀扶回病床,但病人一动不动,脚下生根似的。她只能无奈道:“红色啊。”

护士换好药出去的时候,老顾带着警察和司机敲门走了进来,他叫了一声望着窗外出神的程缓,过了一两秒程缓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没事。”

司机喉咙里挤出哼哼的笑。

老顾没好气地蹬了司机一眼,收敛神色,将原委跟程缓简单说了一遍,程缓半瞌着眼睛听着,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他靠在床头,脸色尚未恢复血色,萦绕着苍白的气息。

他像是下一秒就要昏睡,老顾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掀起眼皮,冷漠道,“我走的是绿灯。”

“你个色盲,你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司机忍不住讥笑道。

程缓依旧平静,他黑沉的眸子凝视司机,气势却比站着俯视他的司机还要足。司机张嘴,欲嘲讽的话竟硬生生没敢再说出口。

“你真的确定,我闯了红灯?”程缓问他。

“当然。”司机冷笑道,“你分不清,难不成我还分不清了?”

程缓闭了下眼:“我知道了。”

见程缓似乎认命的态度,老顾担忧道:“程缓……”

程缓朝老顾摆摆手,示意别再多说,他看向表情复杂的警察,说,“我可以做测试。”

“什么?”

警察没听懂。

程缓解释道:“就是色盲测试。”

警察狐疑:“可你不是天生的……”

“总要挣扎一下吧。”程缓微笑道,“万一脑子被车撞后,我又突然变成正常人了呢。”

“这……”

这样一番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期望从程缓口中而出,他嘴角的笑在外人看来更像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掺上了浓厚的悲凉意味。

两位警察交换眼神,再三确认后,颔首同意了,随后带走了程缓去找相关医生。

病房里寂静下来,司机大咧咧坐到病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没好气道:“白费力气。”

老顾无暇搭理他,他现在的心思全在不辞而别的程宜迟上。程宜迟的离开,甚至可以说是匆忙慌乱的,像是突然决定的主意,他不得不走。

好像在……有意躲着谁?

他俩吵架决裂了?

“唉。”老顾想着他一把年纪了还要管小孩子之间的感情,他揉揉太阳穴,直觉自己像回到了十几年前,给闹矛盾的两人劝架时的有心无力。

十来分钟后,程缓他们测试完毕回来了。

手拿报告的警察表情微妙,“眼睛没问题啊。”他看向老顾,似乎在质疑老顾的身份,“你连一手带大的孩子不是色盲这件事都不知道?”

受到质问的老顾傻眼了。

司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想看报告,警察瞪了他一眼,他又瑟瑟缩缩移开了。

“不是,他现在正常了,那之前呢?万一就是……”司机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谁都知道,车撞的是脑袋,又不是眼睛,眼睛怎么会突然之间恢复了呢。

司机咬牙,还想狡辩,程缓轻声打断他发言。

程缓心情挺不错,眼里泛着淡淡的笑意:“老顾,我的手机呢?”

老顾从衣兜里拿出来一个碎的惨不忍睹的手机:“摔成这样了,你还要用?”

“嗯。”

“那我改天送去手机店修一修,用肯定还能用。”老顾道,“你急着用它?”

程缓说:“应该有点急。”

“应该?”

“嗯。”程缓不咸不淡道,“里面还有自证我清白的视频。”

“我过马路时正在录视频拍对面的花,那时候人行道是红灯还是绿灯,视频里肯定有保存。”

程缓揉了揉眉心:“老顾,手机交给警察吧。”

“……”

司机额角落下一滴冷汗。

他妈的,没料到他居然留着一手,早知道当时就该车轮碾上去,把他手机碾个稀巴烂。

司机讪笑:“警察同志,我刚刚仔细想了想,我也记不太清当时是不是红灯了……”

“你什么意思?”

“哈哈,我那不是喝醉了么。”

司机尴尬地挠挠脑袋,被一脸阴沉的警察架着重新回警局做笔录,警告他再欺骗隐瞒就要依法拘留几日。

老顾递上手机,走到病房门确定一行人真的走远了,他才返回程缓病床边,小声问程缓。

“你真的有视频?”程缓看起来可不像是有闲情雅致赏花的人,老顾怀疑这不过是他诈司机的手段罢了。

但程缓却道:“有啊。我真的拍了。”

老顾给他倒杯温水,程缓接过来,只捧在手心,没有喝。

“程宜迟有样课题作业是关于花的,他需要一段视频素材,我记得淮南路的樱花开了,挺好看的,有天晚上正好经过那,顺手拍了。”程缓说,“因为感觉动起来画面更丰富,我就边过马路边拍。”

程缓说这段话的时候,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他问老顾,程宜迟呢,他怎么没看见他。

老顾嗫嚅半天,心想这可不像两人闹矛盾的模样,更像是程宜迟不想见程缓。思来想去,他决定把程宜迟已经走了的消息暂时往后搁一搁,于是只好搪塞道,“他还没到。”

“对了,你的眼睛怎么一回事?”

“就这么回事。我醒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程缓神色坦然,也是,他完全没有隐瞒真相的必要,老顾眉头却皱越紧,总觉得这件意外另有蹊跷,甚至,算不上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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