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
封木在家楼下冷静徘徊了半个小时,最后到香烛店买了两捆香。
余甚估计早早到家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封木才怀揣复杂心绪返回家。
他打开窗户,打火点燃一捆香,没收拾掉餐桌上冷掉的不明菜肴,干脆当作了贡品。
香灰簌簌地落下来。
不管是谁,得了他的祭奠就赶快走吧。
白色烟雾袅袅飘起,味有些冲,封木呛了一声,亲眼注视香火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燃烧、化作灰烬。
封木心如擂鼓,觉得自己的唯物世界观在逐渐崩塌。
香渐渐烧尽,封木忍不住试探开口,问,“你是谁,你认识我?”
既然能喊他木木,那或多或少是认识他的家伙。
封木悬着一颗心等待着。
可是,没人告诉过封木,鬼的名字是不能被随意问候的。
香的火星子瞬间湮灭。
顷刻间,整座屋子涌入狂风,屋子不再有坚固扎实的地基,像艘行驶翻涌滔天巨浪大海上的船,左右摇晃。
封木稳定不了身子,摔到墙角,罐头倒下,香灰洒了满地,一屋子皆是灰蒙蒙的颗粒物在漂浮。
他摸着后脑勺龇牙,忽然听见有道声音幽幽地问他。
冷冽,空洞。
“你想知道我是谁?”
唇上忽地一凉,有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他能清晰尝到有什么东西探进了他的口腔,宕机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喉口愈发的寒,封木起初以为是那鬼的舌头太过冰寒的缘故,直到感觉有一阵气缓缓从他口中被汲取而出,封木倏然瞪大眼。
他在抢夺他的气。
那股冒寒的气缓缓渡向了对方。
钳制下巴的力道消散。
那鬼的脸庞如同老旧电视机在封木面前一闪而过的彩色画面,十分模糊,没等封木仔细辨别,便消散了。
但封木还是认出了他是谁。
他不会认错的。
“……余甚。”
封木讷讷道。
“你在这,那刚才的——”
“我才不是余甚。”他语气幽怨,有些小孩子气,“我是封廷棘。”
封木呆若木鸡:“你们不是一个人吗?”
香火复燃,白烟往四处飘散。
“当然不是啊。”他嗓音很轻,“他是他,我是我。”
封木看着面前的空气,觉得荒唐:“你死了?”
“怎么死的呢……”
封廷棘轻笑:“木木,你难道不清楚,问一个鬼他的死因是极大的禁忌?”
封木不吭声了。
封廷棘的声音似乎是从远方飘来:“我告诉你我的死因,你可以让我瞑目吗?”
空气陷入停滞。
封木脆弱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刚送走一个余甚,家里又出现一个封廷棘,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却是两种对立的形式所存在。
孰真孰假。
太玄幻了。
“你和他之间,究竟是种什么情况。”封木道,“余甚知道你的存在吗?”
这次封木等候许久封廷棘才说话,不过他的声音愈发空灵了,需要封木费心去听。
“他不知道。”封廷棘说。
“木木,我的身形,我的声音都很难出现在你面前。”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本体,我太虚弱了。”
“没有本体?”封木听闻又连忙点燃另外一捆香。
“太劣质了。”封廷棘轻笑道,“没什么用,还是亲你一下来的方便。
封木警惕地后退半步,抿了抿唇,冰凉的柔软。
香买的确实是便宜货,他随便挑的,心想长得都差不多,能有什么区别?封木看眼窗外黑沉安静的街道,现在去买肯定不显示,只能拖延到第二天天亮才出门购买。
“你别乱来,我再给你买新的。”封木说。
封廷棘已经不回应他了。
好在清明将近,香烛店里买香火的客人十分多,隔天封木一连买了两大袋子老板也没觉得奇怪,甚至贴心问他要不要选购店里新到的一批金元宝,封木被他的推销烦的不行,留下一句“我烧着玩的”就匆匆跑了,徒留老板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封木开始坚持每天下班后点香,就盼着封廷棘能不能再出现,但有同事说他身上有好重的香火味,是天天往庙里跑吗,封木只能白天忍痛早起五分钟,点完香再赶去上班。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大半个月,封木距离上一次见到封廷棘还是余甚来他家的那天。
封木能感觉到封廷棘还是待在他家里没走的,因为香的损耗十分迅速,封木有次半途回家拿落下的公文包,才点了几分钟的香竟然已然燃烧大半,底下积攒着一层厚厚的烟灰。
“还是不能现身吗?”时间长了,封木忍不住埋怨嘀咕,“除了……咳咳,没有其他速成的方法么。”
灰白色的细长烟雾颤了颤,有人在他耳畔轻声道,“有啊。”
封木后颈顿时跳起了鸡皮疙瘩,听完封廷棘所说的速成办法,表情一言难尽。
“算…算了。”封木尬笑,耳朵染上绯红,忙手忙脚出门上班,“慢慢来也挺好的。”
封木怀疑过封廷棘其实早就养精蓄锐了。
有好几天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翻个身子,脸上会突然喷洒而来一阵冰凉的气息,紧接着嘴唇一凉,封木就知道这是封廷棘乘机而入他的房间,飘到床上来偷他气了。
封木想推开他的,可夜半三更他实在太困乏,象征性推搡几下便由着对方作祟了。
可能因为他是封廷棘,封木并不害怕他。
虽然他不是人。
在封木心里,封廷棘和余甚就是同一个人,他们长得一样,声音也一样,只是一阴一阳的区别罢了,尽管他到现在也还未弄清为什们会出现这样荒谬的情况,封廷棘也藏起来不肯现身告诉他原委。
怪惹人讨厌的。封木腹诽。
又是上班无聊的一天,封木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双手劈里啪啦敲击键盘。
小黄凑过来,笑得隐晦:“封木,今天又是有人送你来上班的?”
自半月前因为险些迟到而碰见余甚开始,余甚便天天开车到他家小区楼下送他上班,封木起初怪不好意思,余甚却说顺路,接他一块去上班无伤大雅,不麻烦。
封木渐渐的也习惯了,主要原因还是每晚被家里那玩意偷精气,他有些疲惫,时常睡不够,有余甚接应他,他可以钻空隙小憩一会。
当然他也不会白占余甚便宜,余甚约他出公司吃午饭,封木去的时候会顺便买份小甜品给余甚当作下午的点心。
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封木瞥了眼小黄,点点头。
小黄嘿嘿笑:“我早就观察到了,不止今天,上周,上上周都是同一辆车送你来上班。”
“那车可不便宜。”小黄说,“封木,你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交了位富家千金女友?”
坐封木对面的同事纱纱瞬间来了兴致,她探出脑袋,眼睛迸光:“真假的封木?看不出来啊!”
“欸,话说小黄,你和你女朋友相处怎样了,我记得有好几年了。”有人问。
“是啊,五年了。” 小黄神秘一笑,他装腔咳嗽两声,“咳咳,提前宣发一下吧,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啦!”
纱纱震惊:“哇,恭喜啊!”
“哈哈,本来想制作完请帖发给你们时说的。”小黄说,“封木,纱纱,到时候你俩可一定要来啊。”
封木正回复余甚约他出来吃中饭的消息,听到小黄的话忙不迭点头。
“会来的。”
话题中心不再是商讨封木的神秘“千金女友”,封木松了一口气。
小黄勾搭上封木肩膀,笑嘻嘻:“走吧,到饭点我们吃饭去!”
“啊…我有约了。”封木抱歉道。
“谁啊?”
封木突然噎住。
“呃。”
小黄和纱纱对视一笑。
“ok,我们知道了。”
“不是,你们搞错了——”
“别说了封木。”纱纱摇摇食指,“我们知道。”
封木:“……”
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封木进去买了两份提拉米苏,赶巧碰上推门而入的小黄和纱纱。
三人面面相觑。
封木提着粉色包装的甜品盒,越说越乱:“这,我……”
纱纱严肃点头。
小黄欣慰:“可以啊封木,还知道买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