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出锅得等好几个时辰,令我颇为失望,不过君先生常道清晨食甜有损脾胃,便释然,低头将圆圆端来的桂花粥喝得吸溜响。
师姐捻了碟中一颗青豆弹到我的脑门上:“食不言,寝不语。”
我摸摸被弹到的地方:“我没有说话啊。”
“不许出声。”
她瞥我一眼,随即略略敛了袖口,单手执碗,无声地喝了一口粥,这一幕宛如昔日在云麓山上,我哪里做的不对,她必定要阻止我,为我亲自演示一遍。
我目光炯炯盯住她的脸,直到看出她咀嚼的动作,否则简直要怀疑她压根儿是在喝空气。
“好歹是个姑娘家,吃东西搞出这等动静,害不害臊?”师姐放下碗。
我很不满,大家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鸡,凭什么搞得像你已经成了凤凰而我还是土鳖鸡。
“反正我不害臊,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振振有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是江湖儿女。”
“这话又是从哪里看来的?”师姐歪着身子懒懒夹了一筷子小黄瓜,明明是个懒骨头,却忒得带出几丝风流雅致来。
我答道:“《天龙八部》话本里看来的。”
依照以往的规律,辰时之后师姐就要去处理教中事务,我原以为魔教的左右护法类似于民间的秦琼敬德两位门神,要么看门要么杀掉前来踢门的人,后来才知并非如此,但师姐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又要处理什么事务,至今不得而知,早前还不自量力企图打探打探,被她扇了回来。
不过,她这一走,便是一天中我自由的开始啦哈哈哈哈……
结果听见她道:“你今日就跟着我吧。”
“啥?”我大吃一惊。
“跟着我,我在哪你就得在哪。”师姐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啊,突然觉得好困,好想睡觉。”我起身,走到床边一头栽倒。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便偷偷把头扭过来想看一眼,结果看到一条白绫迎面飞来,登时惊得跳起,白绫在空中微微一抖,也跟着改了方向,直缠上了我的腰。
就这么被拖出了门。
“不是说好了每天给我放放风的么!” 我气得龇牙咧嘴,难道连原本的自由时间都要被剥夺了吗?
“谁跟你说好了?”师姐拽一拽白绫,头也不回。
我怒发冲冠地吼叫了一通,随即被点了哑穴,而她每拽一下,我就大力挣扎一下,拽一下,我挣一下,这样扭捏地磨蹭了一段路,发觉这幅画面更加难以言喻,只好放弃。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卫士,碍于师姐在场不敢明着打量我,纷纷不约而同瞥来隐晦余光,想必瞥到的是一张憋得涨红的脸。
老子日你个魏鸢。
好在很快听见了小白骚包的声音。作为一个教主他实在太闲了点,往常师姐不在,他就将我勾引出去同他在山庄各处浪荡,托他的福,我才把雪域的曲曲绕绕摸得门儿清。
我用力朝小白使眼色,他迷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师姐脸上,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眉眼一弯笑出来:“护法这是带花花上哪儿去?我正要找她玩呢。”
师姐微微侧头,还未开口说什么,小白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个黑衣卫道:“正巧,柳二有事要禀告你。”
“……”我和柳二都无语地将他望着。
自家的贴身影卫怎么就有事要跟别家的报告呢?连撒个谎都嫌懒!
我们三人眼睁睁看柳二艰难地迈出一步,稍俯下 身,面无表情对师姐道:“护法,借一步说话。”
师姐似笑非笑,闲闲抄起手,看着我,闲闲道:“别乱跑,中了机关可来不及救你。”我立刻琢磨出这便是愿意放我了,她说完径自走人,绛紫衣袂在廊前倏然划过,不留痕迹。
我感觉身上一松,忙咳了一声,也能说话了。
“花花!”小白揽住我的肩膀,“我够意思吧?”
“谢教主。”我面不改色道。
“你不用害怕,跟着我不会中机关的,别听魏鸢吓唬你,”他又不由分说拖起我的手,“听说莲池的荷花都开了,我正要带你去看呢。”
“那个……”我任他拖着我,“你知道莞尔和一笑在哪里吗?”
“莞尔?一笑?”他回头看我,表情是真切的疑惑,“是谁?”
我同他对视了一会儿,道:“小白啊……”却立马被打断:“快走快走,看荷花!”
看看看你娘个头!
吃一堑,长一智,对于此番出逃失败,在失败的当晚我便总结了一下原因,这都要怪我的侍女莞尔和一笑,她们告诉我师姐跟教主和长老商谈大事,根据以往情形推断不商讨到晚上不罢休,偶尔还要熬夜商讨,且商讨期间不准任何人打扰。莞尔和一笑本是小白送我的见面礼,实则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影卫,他几次三番表现出要助我逃离雪域的意思,不知有什么目的,然而我也没有兴趣研究一个变态的目的。
另一个问题是,师姐如何在我出逃后两个时辰便出现在我面前,意味着我出门不久便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要么纯粹是小白拿我寻开心,要么是他那点儿我猜不透的小心思师姐早就了如指掌,不论是哪个,往深了推断都让人不寒而栗。
荷花当真开得好,满满当当挤了一池子,霸道得一丝缝隙也不给留,花瓣艳粉,花蕊嫩黄,根处晕染一点浅白,如同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态撩人。
我当真陪着堂堂魔教教主玩了一整天,因未到七月,莲子还是硬硬的苞,正好拿来打弹弓,打累了又顶着日头下鱼塘摸鱼,身后跟着提小桶的黑衣卫,只等将抓来的鱼送去厨房,给晚饭添菜。
末了小白又突发奇想要做风铃,便跟他一起劈竹钻孔,中途师姐溜达过来,在一旁瞧了瞧,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尖在竹节上随意一点,前后两个小孔便成了,我取过红线串起来,一个叮叮咚咚的风铃垂在掌心。
正想迎风试一试,却忽地手中一空,风铃已被师姐挂在指上拨弄,叮叮叮,咚咚咚。
师姐饶有兴趣地看看风铃,又看着我:“这是我的了。”
我不吭声,她目中逐渐渗出压迫的意味,我默默气了半晌,扭头就走:“给你给你给你,我再去做一个好的!”也没有听见回应,回头看了一眼,师姐已施施然走远了。更气。
等吃过晚饭,山庄里处处掌起了灯,师姐才理完了事,过来领我回去,我累得不行,拽着她的衣袖走得东倒西歪,拖拖拉拉就快把她的外袍扯下来,师姐终于忍不下去,提着我的后领将我甩到她背上。
我松松环着她的脖子,眼皮倦倦耷下来,感觉唇下是柔滑的肌肤,只是有点泛凉,师姐后颈的几缕发丝滑进我唇缝中,我刚用力呸了一口,感觉她脚步一停,声音冷飕飕:“我瞧着你是不想出气儿了。”
我忙把头扭到一边,换成侧脸贴在她肩头。
夏夜幽静,蝉声阵阵,长廊两旁星火点点,前方的路弯弯绕绕仿佛没有尽头,师姐背着我走得闲庭信步,我晃荡着双脚,见气氛正好,便唤她:“师姐。”
师姐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小白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问这个做甚么。”
“就是问问,”我扒着她肩膀,“名字又不是秘密。”
师姐的声音带着笑意,笑意里又带着几分戏谑:“他就叫小白。”
我抬了头,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啊?”
“不过,”师姐又道,“是洞箫的箫。”
在桃花林时,我因整日无事可做,时不时便要去骚扰一下君先生,之所以不骚扰君卿,只因骚扰完就有一大堆之乎者也等着我,让我头大。
君先生被我骚扰得不行,便招呼我们到院中石桌边,夜空如幕,山石肃远,他一边同君卿对弈,一边与我讲些老旧的故事,其实就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江湖八卦。
君先生还是个年轻公子时,雪域山庄坐落在蝴蝶谷,名头也比现在大得多,前前任庄主在位二十年,手段狠戾,冷血残暴,又野心勃勃,有囊括武林之意,他死后,唯一的女儿继承教主之位,人称华夫人。
华夫人甫上任便遭遇教众叛 乱,但俗话说虎父无犬女,这姑娘年纪轻轻手段却老练毒辣,比他爹有过之无不及,以雷霆之势血腥镇压了一干叛变者,一场乱战很快平息。
不过有传闻道,那位老教主也正是死在他亲生女儿手里,原因是华夫人谈了个恋爱,他爹却死活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呢,因为传言她的恋爱对象是当时的倾城门少主慕星楼,人倒是风度翩翩才貌双全,奈何倾城门是白道领袖门派,身后一干小派众还指望跟着他走上康庄大道。
这便可以理解了,自古正邪不两立,这压根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何况姑娘还是个声名赫赫的魔二代,即便委身嫁过去,也很可能遭到婆家冷眼,老教主大概道了句除非我死你绝不准嫁,于是姑娘就让他死啦。
接下来,该是个两情相悦的顺遂故事,女方父母双亡,连彩礼都可省了,慕星楼给华夫人留下一句“再见之时,便是我娶你过门之日”便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家去准备提亲。
彼时听到这里,我捻着青瓜的手指便顿住,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都怪平日里话本子看太多,这男的要么回头琵琶别抱,要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另娶他人,总之必定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一个负心男和痴怨女的悲剧故事。
君先生敲下一颗棋子,道:“此后不久,白道一十二个门派三百人马闯入蝴蝶谷,高呼斩除魔教替天行道,雪域山庄哪里料到这一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我咬了一口青瓜:“哇,不是负心,是要杀人啊。”末了又听出君先生语气似是颇不以为意,便问:“其中可是另有隐情?”
“说是替天行道,”君先生露出个讽刺的笑,我极少见他有这等表情,不觉诧异,“不过是慕星楼透露魔教藏有一卷千古奇门秘术,引得众人起了心思,明明是贪念作祟,还要粉饰太平罢了。”
我立刻来了兴致:“那千古奇门秘术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君先生看我一眼,又敲下一个棋子,对面君卿皱起了眉,“有说是叫人不死的法术,也有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东西的……”
我惊道:“还有这等神功?”简直有违天道,一听便是假的,否则古往今来的帝王都得急得从土里跳出来。
“那慕星楼又怎得知道……”我问道,但话一出口便恍然,“是华夫人。”
女子对将要厮守终身的人,总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对方,华夫人虽长在魔教,是个手段狠辣三观不正的叛逆少女,但到底未经过情事,被轻轻一撩便弥足深陷,不怪世人道美色误人,这话放在男子身上亦是同理啊。
“那华夫人最后怎么样了?”
“华夫人自小练得独门功夫,武艺超群,与白道一干人打得难舍难分,眼看占了上风,半途却忽然倒下,身下流出血来,众人细细一瞧,这才知她已有了身孕。”
我讶然张大了嘴。
“华夫人被赶来的两名护法救走,此后便没了消息,”君先生未搭理我,瞧着棋盘兀自讲道,“此役虽没拿到什么奇门秘术,但魔教已除,人心大定,加之倾城门和江南苏家联姻一事更是锦上添花,那些时日,江湖人人传诵,都道是百年难得的美事。”
“慕星楼娶了苏家的女子?”我又是一惊,见君卿八风不动地蹙眉盯着棋盘,忙收起大惊小怪的表情。
君先生颔首道:“直到两年后的七月初七,倾城门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隔日天光大亮时,只见地上留下‘血债血偿’四个大字,所有尸体皆一招致命,慕星楼两岁的小儿被他的枕星剑钉在墙上,血肉模糊。”
山间一阵凉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之后便有传言,华夫人在当年那一役中失了孩子,新仇加旧恨,为了泄愤,将倾城门屠了个干净。”
天地肃静,林间隐约蟋虫鸣啾,我默了半晌,认真道:“先生可知李莫愁?”
君先生一愣:“这是什么人?”
我道:“《神雕侠侣》话本中一人。”
君先生看看我,又望望天,扭头敲下最后一颗棋子,打着哈欠回房去了。
君卿歪了歪头,半晌才道:“又输了。”
之后的事君先生便不肯讲了,我追问了几次,他都将我敷衍打发了,无奈,我只好去问君卿,硬着头皮听他念了一段天书,才得知后面发生的事。
华夫人的孩子确实没了,倾城门灭门之后,便有雪域山庄东山再起的传闻,至于山庄落在何处却是再无人知,华夫人经此一事终于学聪明了些。
其后断断续续有小门小派的头领或暴毙或失踪,无一不是当年参与讨伐雪域山庄的一份子,那些因名头不响没有被邀进讨伐名单的反而心下庆幸,只觉逃过一劫。
总之,一时间江湖又人心惶惶起来。
之后,有传言华夫人收养了一个男童,再之后,传言她练功走火入魔,暴毙在暗室之中。再再之后,雪域山庄又渐渐销声匿迹,直到近些年忽然又有了动作,大伙连蒙带猜,道是那名男童长大了。
魔教养出来的孩子,断断也不会是简单的。
讲完故事,君卿问我感想如何,我的感想是这位华夫人性格极端,显然有心理疾病,君卿表示赞同。但另一方面,我和她同为女人,又觉得她有些可怜,这话便不方便对君卿说了。
而整日扯着我在雪域山庄上窜下跳,天真烂漫缺根少弦的小白,若猜得没错,便是传言中那位长大了的男童,华夫人的养子。
那么问题来了,小白自是不能生出个比他还大的女儿……
我趴在师姐肩头闭上眼睛,心下咂摸了再咂摸,那师姐……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