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失败的这一夜,我的心情很暴躁,跟在师姐身后不免低眉耷眼,等进了山庄,发现四处灯火通明,大家都没有睡觉,一副御敌来犯的阵仗,不禁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迎面一个白扑扑的人影冲过来,一把搂住我:“花花!你去哪里了!”
我被勒得翻白眼:“放开……”
下一刻又被抓着肩膀左摇右晃:“魏鸢说你丢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担心你个蛋啊!
是谁让丫鬟给我通风报信说师姐要跟长老们商谈大事的!不就是暗示我可以趁机溜走吗!魔教里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教主。”师姐淡淡出声。
来人这才松开了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饱含深切的担忧:“花花,你没有受伤吧?没有给人欺负了吧?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让魏鸢去杀他全家。”
想我刚被掳来那会儿,听见这伙人总把砍手砍脚杀人分尸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还惊吓了一番,眼下已然习惯,从善如流地打了个哈欠:“小白啊,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堂堂魔教教主一个拳头击掌:“那好,让魏鸢送你去休息,明天我再找你玩!”
玩你个头啊!我在心中咆哮。
再跟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玩一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起那日师姐领我走过长廊,说既然来了,便见见教主吧。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惊胆战。
魔教的教主啊!我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高大阴邪的男子形象,居高临下睥睨着我等良民,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煮了。”
他娘的吓死了!
之后一路走去,我又不禁猜测这位教主大抵是个另类建筑爱好者,雪域山庄的布局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是嶙峋石头砌成,连曲折的长廊也不例外,虽说两旁还有些扶苏花木,假山莲池,但整体依然活像个蜘蛛洞穴。外在看着还挺像个模样,内里倒真符合魔教的气质。
除此之外,我对师姐的身份亦感到迷惑,听到手下喊她大护法,雪域山庄设有左右两大护法,不知师姐是左还是右,依常情认定,除了她之外,还该有另一位护法。
但我又分明记得,她从客栈掳走我那晚,那几名黑衣人唤她“大小姐”。
师父曾与我们唠嗑,师姐是她从山下捡来的,捡来时也不过十岁上下,那时候因为云麓缺人又经济拮据打不起广告,师父只能带着几位师叔亲自下山拐人,也不知幸还是不幸,师姐就那么撞上了,师父问过后发现是个无父无母居无定所的孤儿,大好,带走。
或许师姐一开始就隐瞒了身世,心性坚忍又天资过人,我默默想着,大小姐,大小姐……该不会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吧?便心中一寒。
但一切在我见到歪在石椅上的人时全然打翻。
那是个一袭白袍的少年,见到我们走进来,便一个打挺蹦起,圆圆的大眼睛,俊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凑到我脸跟前左右端详着,好奇道:“你就是花花?”
脑中原本阴森的人物形象咔嚓裂了一条缝。
我面无表情拽一拽师姐的衣袖:“师姐,这小孩谁家的?”
师姐似是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答道:“这是教主。”
咔嚓咔嚓,脑中的画面彻底崩裂。
我真心实意地惊叹一声:“哇!没想到教主这般年轻!”
简直太他娘的年轻了。
“你就是花花,”白衣少年笑出两颗兔子般晶亮的门牙,绕着我打量一圈,笑得前俯后仰,“魏鸢说你是个好玩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哈哈哈哈哈……”
我无言地望向师姐,师姐淡然地与我对望。
谁能想到魔教教主是个看上去与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呢?
少年教主又喜滋滋凑过来道:“花花不是雪域中人,不用讲究称呼,以后就叫我小白吧。”
我面无表情:“为什么?”
小白教主依然喜滋滋:“这样显得咱们亲近啊。”
我说:“能拒绝吗?”
“能啊,”眼前的少年眨巴着大眼睛,“杀了你。”
“小白。”我说。
“花花!”小白仍旧喜滋滋。
我冷静地想,真是一整个石头窝的变态。
老子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
师姐等我们说完,才闲闲抄了手:“主上,今日的文折看过没有?”
小白闻言一愣,咳了一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看过了,有些个不能定夺,要同护法和长老再作商议。”
师姐淡淡望着他,等着下文。
小白清清嗓子:“那个,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护法决定了就好。”说着又踌躇地望了望师姐,小声道,“这个便不用告知长老了吧……”
师姐看着他,良久,露出一抹笑:“主上英明。”
我在一旁观赏他们一来一往,已然愁得肾疼,这教主不是风里刮来的吧。之后证明我这个认知是错误的,简直错到极点,在这个盛产变态的渣滓洞里,变态不分年龄,只分类别,小白恰巧是扮猪吃虎那一类。
师姐将我送到房中,话也不说,转身便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门,只听咔嚓一声,这死变态又把我锁了,顿时气得头顶冒烟,又无可奈何,只得气哼哼蒙了被子睡觉,居然很快有了睡意,这就更加可恨了,说明我已经适应了在雪域山庄的日子,从不失眠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真是个可怕的事实,算算日子,我来了已有两月了,如果再不快些离开,怕是自己就要被这里同化了。完全不能想象有一天我也歪七扭八坐在石椅上,对着跪在阶下的人冷冷道:“杀了。”
当初走得时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也不知君先生和君卿发现我失踪要如何着急,又想到刚来雪域山庄那晚,师姐命人熬了一碗药给我灌下去,眼睛立刻就看见了,不知把这事告诉君先生,他会不会气得爆炸……
第二日清晨,我被一阵诡异的咀嚼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站了个圆滚滚的姑娘,她手里捧着个盛了花生米的小碟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咬得嘎嘣脆响。
“小小姐你醒了。”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听这称呼就头顶冒烟,加之起床气还未消,与她对视半晌,阴恻恻道:“你是在瞪我吗?”
圆滚滚的姑娘很惊讶:“这年头眼睛大也碍着人了?”
我感觉头顶的烟带起了火,噼噼剥剥响:“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叫圆圆,”圆滚滚的姑娘立刻眉开眼笑,笑容很甜,“是大护法让我来逗您开心的。”
“逗个蛋。”我恶狠狠道。
“哦,对了,”圆圆姑娘放下碟子,从桌上端了个小碗过来,“早饭煮了蛋的,不过大护法说等你起床穿衣服净脸漱口梳头以后才给吃。”
“不吃!”我气呼呼地倒下,闭了闭眼又坐起来。从昨日晌午起我就没吃过东西,此刻腹中空空,一个煮鸡蛋都能勾得我垂涎,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我穿好衣服,等了半晌,奇怪的是一直不见丫鬟莞尔来送水,圆圆站在一旁咬着花生米,一派天真的模样,我望了一眼,碟子里只剩两粒了。
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正要起身,只见两个小姑娘走进门来,一粉一蓝,穿粉色衣裳的姑娘将帕子浸在水里搓了搓,又拧干了递给我:“小小姐。”
我自她们进门起便愣住了:“莞尔和一笑呢?”
两个小姑娘摇了摇头,不说话。我的心里泛起凉意。
“花花找她们做甚么,”门边露出一抹绛紫,师姐慢悠悠走进来,在桌前的小椅上坐下,撑着额头望我,“只剩一只胳膊如何伺候人,都给你换了。”
我呆呆望着她明艳的面容:“都……都换了吗?”
除了贴身跟着我的两个侍女,还有院内的看护,门口的守卫,林林总总十几号人。
“没了手,还能干什么,”师姐看着我,嘴角一抹轻柔笑意,“自然都换了,不然我如何放心。”
我张了张嘴:“你不是……”话却断在了半截。
“我怎么?”大概我傻呆呆的模样让她瞧着有趣,师姐笑了笑,漂亮的丹凤眼立时添了一抹媚态,“昨儿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看看她,终是无言以对。甚至想到,她会不会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眼神,那些人就自断了手臂。雪域山庄的铁律,师姐大约还觉得,留他们一命已是十分仁慈了。
“愣着做甚么,”师姐歪头看我,“傻了?”
我把手中温热的布巾贴到脸上,吸一口气:“没有。”此刻内心的感受复杂,手上的动作也心不在焉,磨磨蹭蹭。
等察觉师姐已坐到身边,才发现一屋人都不在了,师姐拿过我手中的帕子,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布巾落在额头上。
我没有心情反抗,便闭上眼任她折腾,擦完额头又擦脸,到下巴处停住,听见她带着笑意道:“昨晚可是流口水了?”
啥?
一愣之下,我飞速扭头望去,枕头上果然有一处明显的水渍,是洇湿后又自然晾干的痕迹,加之枕上的绸缎是粉色,恁得明显。
我把枕头翻过去,平静道:“没有。”
师姐无语地看着我:“害羞什么,又没旁人看见。”
好歹我也十六岁了,十六岁睡觉流口水跟十六岁睡觉尿床是一个概念,不同的是一个从上边流一个从下边流罢了,总之都很令人难堪。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伸手从她手中抢帕子,师姐轻轻避开,另一手按住我的肩:“别动。”
她弯下腰,一手抬起我的腿,发丝从她肩上滑落,扫过我的脚面,痒痒的。
我大吃一惊,这他娘的要干嘛?接着便见她拿过我的鞋袜。
自方才起心里就有一抹怪异感,我在她的手握住我的脚掌时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动,师姐捏着我的脚腕,手指微微用了力,挑眉看我:“怎么了?”
我看她一会儿,把脸扭向一旁。
爱咋咋地吧个死变态!
穿好鞋袜她又牵着我在铜镜前坐下,将镜中的我左右打量一番,撩起我一绺头发,似是斟酌要如何处置,半晌才缓缓绕了个圈,从打开的妆奁里挑了个发钗钗住了。
半个时辰过去,我瞌睡快要打成一场回笼觉,才发觉脑袋上手指的轻柔触感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镜中一个头顶蜂窝,蜂窝还被捅了几窟窿,又插满宝钗,流光溢彩到迫人心神的生物正望着我。
我蹙眉道:“师姐,这是什么发髻?”
师姐沉吟半晌,抬手将我一头玩意儿都拔光了扔在地上,满头青丝重新乖顺地披散下来,她才缓了脸色,也不看我,喊了小粉小蓝进来。
铜镜模糊,我隐约看见她坐在桌前朝向我,似是倒了杯茶水喝,头上小粉小蓝的手指一直打着哆嗦,让我好生无奈。
“大、大护法,这些……”小粉指着地上一堆钗子问。
“扔了,换一批,”师姐漫不经心地喝口茶,忽然道,“给你找的小姑娘,好玩吗?”
圆圆?
我想了想,点头:“好玩的,她是做什么的?”
“做饭的。”师姐又换回懒洋洋的语气。
当下便惊喜道:“真的吗?她做饭好吃吗?”
无可奈何,只能怪在云麓山的日子太贫穷,吃个豆腐都算是奢侈的,让我变成了一个以满足口腹之欲为人生目标的废柴。
师姐回答:“她做的桂花糕最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