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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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难眠。

我瞪眼瞧着头顶帷帐,片刻,翻个身,眼前换成刺绣花纹的床幔。半晌,我叹口气,又翻个身,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差点给惊得跳起来。

“哎呦,”我抚着胸口翻白眼,“你不睡觉在这儿装鬼吓谁呢?”

“我不睡觉?”师姐幽幽道,“那要看是谁搅和的我睡不了觉。”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还努力想挤出两个媚眼:“对不起嘛,我这就安分不动,不吵你。”

师姐端详我:“你眼皮子抽筋了?”

我一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她脸上拧过去,师姐猝不及防,竟还真叫我得了手,一下子我两都愣住。

我不由动了动手指,捏了捏,又捏了捏,然后手腕便被钳住按在枕边。我打量了下我两的姿势,有些……不太好说。

师姐撑在我身前,盯着我看了会儿,又翻身躺下,将我往她怀里搂了搂:“睡不着,那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我想了想,觉得晚饭时她已讲了许多苏谨的事,说不定已经烦死了,此时还能好脾气地主动表示陪我唠嗑,真是叫我感动。好似同我在一起后,她每日讲的话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她是否习惯。

我睁着一双感动的眼望向她,望见她脸上一丝隐忍的表情。

……嗯,想来也是不太习惯吧。

我小声道:“师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

她斜眼瞧我:“我若当真觉得你烦,早就将你丢到窗外面去了。”

我想一想,觉得很有道理。沉默了会儿,往她怀里拱了拱:“师姐你说,若是有一件事,是让你十分快乐又幸福的,但这件事其实是假的,是虚幻的,给人一戳,就破了,可你又并不晓得……”

师姐垂头看我。

我望着她的眼睛:“若是你,你是想要知晓真相呢,还是继续一无所知的快乐下去?”

师姐抚着我的头发,掌心淡淡暖意贴在我的后脑上。

“花花不过是想问,人是要清醒着痛苦,还是要糊涂的幸福?”

我犹疑一下,点点头。

师姐以手撑额,瞧着我,唇角含笑:“你这个小脑袋瓜,竟也会想这等高深莫测的玩意?”

听她语气中有几分揶揄意味,我立刻跳起来道:“我这脑袋里想的东西,可多着呢!”

师姐好笑地拉我躺下,捏捏我的脸,笑意微敛。

“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人与人各有不同,有人痛苦至死也要搏一个真相,自然也有人,只想要一个虚幻的假象,因为在假象里,他们仍是幸福的,即使很多时候,他们其实心知肚明。”

我看着她:“若是你呢?”

“我?”师姐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第二日醒来,师姐果然已不在身旁。我想这个人以前在云麓山,可是从未早起过。听三师叔说,在我上山前,但凡被派去叫她起床的人,必定得鼻青脸肿的出来,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叫她起床,也因此令掌门师父头疼不已。也不知她老人家若知晓她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叛出师门后竟然起得比鸡都要早,该作何感想。

今日天气很好,我一边欣赏着廊外熠熠晨光,一边背着手沿回廊慢吞吞晃到前厅,偌大的前厅只有君卿一人。

“君先生呢?”我问。

君卿叹一口气:“祖父为保大公子的性命,守了整整一夜,凌晨才回房歇息。”

我撇撇嘴,小声嘟囔:“救那个祸害作甚,让他死了才好。”

君卿道:“花花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没好气道,“这么说,苏煜平安无事了?”

“是啊,却也是九死一生,”君卿递给我一双筷子,“听祖父说,他的伤势十分凶险,有两次都没气儿了呢,但总归还是活下来了。”说完,望了望门外,“怎得还不见江兄弟?”

我低头喝粥,道:“他走了。”

君卿讶然:“走了?”

“对,走了,离开苏府了。”我头也不抬道。

“怎得如此突然?”君卿蹙眉,“这几日也未曾听他说起过,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咽下一口小菜,正要开口,见一名仆人从门外走进来,径直走到我和君卿面前,双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封信:“花花姑娘,君小神医,门外有位公子,托我将此信交予你们二人。”

我尚来不及疑惑这个“君小神医”是哪里来的,当先抢过信,拆开瞧了一眼,便拽住那仆从问:“送信的人呢?”

仆从诺诺道:“应当、应当还在门外。”

我大骂一声日他爹,飞身奔出门,只见灰石阶下的阴影里,孤零零站着一个小姑娘,通红着双眼,神情呆滞。而远处,一个黑衣身影倏尔消失在道路尽头。

是江胡。

他的右肘间,似还抱着个小坛子。

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我抬眼朝那小姑娘看去。

小安也看着我,看着我面无表情地审视她。片刻,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手默默攥紧了衣摆。

我忍了忍,终是开口道:“跟我来吧。”

回到厅中,君卿举着信,满脸惊疑:“花花,这信上说的,是怎么回事?索尔是何人?这托孤之事又是——”他瞧见我身后的小安,眼睛猛地睁大,“这便是江兄弟的孩子?”

我皱眉:“谁说这是江胡的……”可说到一半又住了口,觉得干脆就让他这样以为好了。

事实上,苏府真正见过小安的人没有几个,苏煜眼下又重伤在床,折腾不出什么花样,趁此时机,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小安是索尔和江胡的孩子,正好可以保护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此时这个不经意的想法,在多年后给江胡和小安带去了巨大的麻烦,一度气得他们两人对我发出了江湖追杀令,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出一口恶气。这亦是后话,暂且不表。

我这般想着,闭上嘴,坐到凳子上哀怨地嚎:“走了走了还要甩个大麻烦给我!”

“真是江兄弟的孩子?”君卿不可思议地将小安上下左右来回打量,而后温柔地拉她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你叫什么?可吃过早饭?”

小安看我一眼,又看着君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怯怯摇头。

君卿理解为她并未吃早饭,于是立马忙活起来,又是摆碗筷又是盛米粥又是夹菜。小安举着筷子,为难地看我,我只好道:“阿卿,这孩子不会说话。”

“啊?”君卿今日俨然是个大眼青蛙了。他慌慌朝小安一礼,“罪过罪过,我并不知……”

我无语地瞧他,又瞥一眼小安,道:“行了你,她虽然不会说话,那脑袋可机灵着呢。”

小安默默看我一眼,低下了头。

江胡在信上说,他要带索尔回塞外去。若不是方才看他抱了个骨灰坛子,我都要以为他是要将索尔的尸体扛回去。

江胡又道,奈何路途遥远凶险,带上小安多有不便,只好先将她暂时托付给我们,等他回来,再找我们接回小安。

我们,自是指的我、君卿和君先生。

也许是怕我不答应,他才选了我们吃早饭的时辰来送信,还嘱咐仆人将信交给我和君卿二人。他自是知道君卿心软,必会应承下来。

“真他娘的——”我恨恨地骂,后半句被君卿谴责的眼神堵了回去。

回到客院,我将小安安置在房中,看着她,眼神慢慢冷下来。

经此一番巨变,一夜之间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不知她是否真正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她昨夜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明白多少。

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以面观心自是容易,然而这个小姑娘,自小长于阴暗之中,又有个顶尖杀手的娘亲,看她虽幼小羸弱,却能在苏府来去自如,甚至避开一干影卫……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酥,我拈了一块,送到她嘴边,柔声道:“来,尝尝。”

小安看着我,没有张嘴,脚下微微后退。

我将糕点放回碟子,手撑着下巴,微微一笑:“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将你怎样。”

四目相对片刻,她僵硬地扯动嘴角,似是想挤出一个笑来。

我却蓦地收了表情:“不过,你若是当真害怕,方才怎么没跟着那个哥哥走呢?却是要跟着我?”

小安一双眼猛地睁大,一动不动地看我。死一般的寂静中,她的眼中渐渐泛起惶恐之色,双腿颤动着,慢慢跌坐在了地上。

我从桌前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片刻之间,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却终是什么也没做。

“起来吧。”我朝她伸出手。

小安眼中滑下两行泪珠,滚过脸颊。

我啧一声,蹲下身,用袖子擦干她的脸:“放心吧,不会把你怎样,你娘将你托付给江胡,江胡又是我的朋友,认识这么久,他从未求过我什么正经事,这还是头一回,我自是不能辜负了他。”

“这些日子你便跟着我,我会照顾你,”我将她拉起来,蹲着身子与她平视,“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可生出别的心思来,否则,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深蓝眼眸里的惊惶尚未褪去,许久,小安才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微笑起身,捏捏她的手:“好,你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直到守着小安睡着,听她发出细微的鼾声,我这才放心出了门。

踏进阿莹房中,正好瞧见她对着桌子叹了口气。我走到桌前坐下,阿莹瞄我一眼,捧着脸哀叹:“花花啊,我的婚期要延后了。”

我也跟着叹:“那没办法啊,苏大少如今这样,没个三五月是好不全了。”

她继续哀叹:“想必父亲的修书明日就要来了,我便要回王府去了。”

我端详她,恍然道:“原来你愁的是不能继续在外头玩了啊?”

阿莹一僵,呵呵笑道:“倒也不全是啦,我当然也担心煜哥哥。”

说完,仿佛被点了穴般,猛然直起身子,咬牙切齿道:“都是那个什么魔教,竟然买通了煜哥哥的贴身丫鬟暗中行刺他,卑鄙!无耻!我最看不惯这背地里搞鬼的,有什么就光明正大的来啊,老娘才不怕呢,哼,果真是魔教,虚伪狡诈,衣冠禽兽!”

我顿了顿:“衣冠禽兽不是这么用的……”又看她一眼,拿过茶壶倒水,“可是府中的侍卫说的?苏大少是遭了魔教的毒手?”

“不是,”阿莹仍兀自恨恨,“是魏……大哥说的!”

我噎住,险些将口中茶水喷出来。

小白瞻前顾后就怕要自己背黑锅,结果师姐当真叫他背了黑锅,也算是回敬了他之前那一波暗算。这两人,果然都是在石头窝里待过的。

正思忖着,一抬头,对上阿莹贼兮兮的目光,不禁一愣。

阿莹贼兮兮道:“她还说,你今日必会来寻我,说不定还有事相求于我,你果真就来了,那果真也有事相求于我么?”

“……”我磨着后槽牙,“你这个魏大哥,可真他娘神机妙算奥。”

阿莹嘿嘿一笑,拈起茶杯,爽快道:“说吧,是什么事?”

我收起表情,犹豫一番,瞧着她道:“我问你,你是当真喜欢苏煜吗?”

阿莹噗地喷出一口茶水,面色微僵:“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也没什么,”我直了直身子,观察她的表情,“听说你和苏煜的婚事是多年前便定下的,江湖上都说你们是青梅竹马成佳偶,有些好奇罢了。”

阿莹抿了抿唇,垂眼看着桌上茶盏,良久,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但是这也没什么要紧,我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反正我的婚事也轮不到自己做主。”

我小声道:“你的婚事,是你父亲定下的?”

阿莹摇摇头:“是王妃。”

我愣住,但很快意识到,她说的王妃,是现任南阳王妃。

“她说苏家早年予她有恩,又是扬州最富庶的大世家,煜哥哥又是长子,将来会继承家主之位,我嫁过来,不会吃亏。”

我思忖一番,点头:“的确。”

正欲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到她的玉佩上去,却突然听她道:“其实我也想过,若是真要嫁过来,比起煜哥哥,我更想嫁给大表哥。”

我愣了愣,茫然道:“大表哥?”只是刚问出口便明白了过来。

她口中的大表哥,应当是死去的苏家二少爷,苏谨。

苏剑知三个儿子,苏煜为大夫人所出,而苏谨和苏迭的生母,那位同样故去的二夫人,才是阿莹的小姨母,她亲生母亲的妹妹。

江胡曾说,前南阳王妃出身高门,想来,这位二夫人也当是像她姐姐一样,是个端庄贤淑的世家贵女。

可惜早早就给苏煜害死了。

更可悲的是,对此一无所知的阿莹,还要嫁给这个害了她姨母性命之人。真不知她在天之灵的母亲,该有多痛心。

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阿莹却已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她的大表哥,字字句句,絮絮叨叨落在我耳畔。侧头看去,她一双灵动杏眼中罕见地透出欣喜和憧憬之情。

我想,她确实是喜欢苏谨的。

昨夜听师姐讲了一些,如今又从阿莹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苏谨的事,这个人的模样在脑中也愈发得清晰起来。

“阿莹,”我忽然开口打断她,目光看进她的眼睛里,“你十分宝贝的那枚玉佩,可是你的大表哥送给你的?”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诶,你怎么知道?”

我将茶杯放回桌上,垂着头沉默了会儿,问她:“你想不想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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