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迭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现,一惊之下反应不及,被我一头撞倒在地,见他眉心狠狠一皱,该是撞到了伤口上。
我却顾不得其他,当下翻身一屁股坐上去将他摁死了:“我问你,阿莹身上的那块玉佩,当真是你送给她的么?”
苏迭震惊地看我,又垂眼看了看我两的姿势,目光向后撇了一眼,犹豫道:“你要么……先起来?”
“起你个爹!”我怒吼一声,瞪着他,“快说!阿莹的那块玉佩,到底是不是你的!”
苏迭朝我身后指了指:“那什么,你师姐……”
我张嘴又是一吼:“师你个——”还没吼完就觉得不对,感到脖子一紧,下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已被人提着后衣领子拎了起来。
苏迭趁机翻身而起,转头就跑。
我呆住,气得张牙舞爪:“吹箫的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然而苏迭动作极快,三两下就跑没了影。
搞事的时候最后一个出现,逃命的时候第一个溜走,这人真是阴险鸡贼。
我垂头丧气,任身后人将我拖走。
等被拖到一棵树后的隐蔽之所,颈间的力道松开来,师姐立在我面前,抱臂看着我:“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你坐到他身上去问?”
我愣了一下,觉得她的关注点真是清奇,又一想,才发觉她这应当是在吃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可此时也确实没有心情同她打什么情骂什么俏的。
我看她一眼,叹口气:“是真的很重要。”
见她只是微微一挑眉,便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都跑了。”
默了默,师姐抬头抚着额角,有些无奈地道:“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呆着,这会儿脚又不疼了?”
我踢一踢腿展示给她看:“嘿,你别说,你那个药真是神了,看,这么快就好了。”其实仍有几分痛意,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显得我在任性妄为,虽然我确实在任性妄为。
身后的喊杀声仍不绝于耳,师姐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冷峻地道:“让影卫送你回去,早点睡觉。”
我想她可真看得起我,都这样了还能睡得着?
“我不回去,”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十分不满,“我才跟你呆了一小会儿,你这就要赶我走了,谁知道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诶,你说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好呀,这才多久来着……”
话没说完被扇了一脑袋:“再胡说八道我缝了你的嘴。”
我闭嘴,但大着胆子更紧地抱住她,师姐甩了甩胳膊,发现甩不掉我,眼神淡淡扫过来,我却仰着脸冲她嘿嘿一笑,心想你若今日敢将我强行甩掉,以后就别想上我的床。
师姐果真没有再动,盯着我看了片刻,轻轻一笑:“从前倒是没发现。”
我眨眨眼:“发现什么?”
“花花原来是只粘人的猫。”
以前她说这种话从没觉得什么,此刻却觉得有些脸红。我板着脸咳了一声,问她:“你上次说有事要办,便是这个事么?”
其实不用问她,我也将事情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阿莹此番来扬州,表面上只带了师姐一个护卫,其实暗中却还跟随了大批的侍卫,到底是堂堂王府郡主,身份尊贵,又或许是南阳王顾念着女儿的安全,暗中派人保护她。否则只短短两日的时间,哪里来得及从苏州调兵过来。想来师姐应当早就察觉了苏迭他们的动作,故意离府躲在暗处观察事态发展,然后调遣侍卫在紧要关头出来救人。
师姐的意思是,阿莹不能没有未婚夫,王府也不能没有郡马爷,这么一想,苏煜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也难怪他要娶阿莹。再一想,这以后除非天降一雷砸死他,想搞死他几乎没可能了,毕竟谁想跟一朝王府对着干呢?
只是可惜,苏迭他们三人一通忙活,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总结一番,觉得总结得十分完美,殊不知下一刻就发生了一点不完美的意外。说意外倒也不全是意外,因原本是在意料之中,只是这会儿混乱的局面让大家都忘了这个人。
索尔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一般,满面血污,右肩上插着一只白翎箭,白翎已被血染得通红。她左手持剑,剑从苏煜背后刺入,穿胸而过。
我的第一反应是,果真是当之无愧的绝顶杀手,强弩之末竟也撑到了这个时候,还真得了手。第二反应是,她的动作到底是慢了。
长剑刺入的一刻,苏煜两边的黑衣侍卫也察觉回身,两把飞刀同时朝她呼啸而去。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血光。血光之后,索尔缓缓跪倒在地,一双眼却是直直望着苏煜的背影。
苏煜僵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盯着胸前染血的剑,目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挣扎着慢慢扭过头去,对上索尔的目光。
那眼神太过复杂,令人无从解读。像是悲伤,又像是仇恨,又像是解脱了什么一般。
侍卫冲上来将苏煜扶住,索尔身子一震,喷出一口血来。就在她倒地的刹那,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小脸上满布泪水,跪在她身前,却又不敢碰她,双手徒劳地比划着,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响起一道哨声,那是雪域山庄的暗哨,紧跟着是潮水般退去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宁静。
月光照着这一片血色修罗场。
“索尔、索尔……”
江胡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把索尔小心地抱进怀里,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
索尔湖水般深邃的眼里,闪着最后一点破碎的光亮。她身子颤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来,手却用力抓紧了江胡的衣襟。
“小……小安……”她叫着小安,眼睛却牢牢瞪着江胡,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帮,帮我……哥,哥……你帮我……”
最后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完,可其实谁都晓得她要说的是什么。
“好,好,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她,我会护她平安,”江胡一叠声地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哽咽地不行了,“我会……我会……”
索尔似是微笑了一下,目光涣散地望着上方天空,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哥,我想回……回家……”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枝头落下几只晨起的鸟儿,没心没肺地叫着。
索尔靠在江胡怀里,仍大睁着眼睛,却已没了气息。小安缓缓将头抵在索尔胸前,久久一动不动。
我想,或许索尔还有很多话要对江胡说,江胡在苏家这么久,他们两居然不曾好好说过一回话,不论是曾经相依为命的时光,还是后来人事全非的境遇,未曾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牵挂,解不开的心结……只是突然间,全都这样不明不白地逝去了,再也没有机会解释。
回去的路上,我问师姐苏家还有没有可能收留小安,师姐看我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我默默低下头,其实不问她也晓得,本就是私生子的身份,亲生母亲还背主反叛,没将其斩草除根都是好的。或许索尔临死前也是想到于此,才将小安托付给了江胡。
回府后,整个苏府人仰马翻。
苏煜的庭院前重重守卫,戒备森严。听君卿说,苏煜一被抬回来,苏剑知就将君先生叫去了,想到苏煜那副模样,怕是这一整日君先生都出不来了。
不禁叹口气:“他老人家真是辛苦。”心想这苏家也真是邪门,一个两个毛病那么多,却还总是死不了,平白地碾磨我们三个。
君卿也跟着幽幽叹气:“听说大公子伤得极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怎的就遭了这般毒手。”
我默默瞥他一眼,心下腹诽,你不如去问你的亲亲三少。
然后便听他道:“花花你知道吗?”
我拍拍裙摆,站起身道:“我怎么知道,我整晚都在睡觉。”说完打了个呵欠。
君卿看着我。
“看什么?我就是梦做的多了点儿,你记得娑罗山上那只熊么?吃了君先生的药浑身变成紫色那个,”我边说边打呵欠,朝自己的客院挪去,“我被它追了一整晚啊,可把我累的……”
回房后,我一头栽到床上,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红霞漫天。
师姐立在窗前,斜阳柔柔罩着她,她轻轻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乌发紫玉下,肤如冰雪,眉如墨裁,那一双侬丽的凤眼,比晚霞还要妩媚。
“真美。”我喃喃出声。
师姐走到床边坐下:“说什么?”
我把头缩进被子里,大声道:“说你真好看!”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而后久久没有动静。我动了动,刚要将头伸出去,身上锦被忽地被拉开,师姐倾身下来,凤眼微微上挑,右手拇指慢慢抚过我的嘴唇,嗓音里含着难以言喻的诱惑:“花花既觉得我好看,难道就不想对我做些什么吗?”
我深吸一口气,看她一眼,再看一眼,而后微闭上眼睛,在唇上的手指离去之前,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
师姐仿佛僵住了,眼睛直盯着我,目中光亮摄人。我朝她眨一眨眼,露出一个坏心的笑。
下一刻人就被死死按在床上,微凉的柔软压在唇上,鼻中飘入丝丝缕缕蔷薇香。我闭上眼睛,搂住身前人的脖颈,刚醒来时心头那一点茫然的怅惘渐渐消失不见。
苏煜并没有死,索尔那一剑到底是偏了位置,错开了心脏部位。
听完这个消息,我沉默良久,问师姐:“那苏迭呢?”
师姐把从小厨房拎来的饭菜摆好,拉着我坐下:“哪怕是为洗清嫌疑,他短时间也不会回来。”
我咬牙:“娘了个蛋的!”
师姐执筷的手顿了一下,斜睨我一眼:“我记得,你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一个蟹黄小汤包被放在碗里,我拿起筷子,埋头默默将汤包吃掉,不答话。
大约是少见到我这副模样,师姐眉头微皱:“到底怎么了?”
又默了好一会儿,我抬头看她,道:“苏家原来还有个二公子的,对吗?他叫什么名字?”
师姐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我点头,顿了顿,又摇头道:“其实不止这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师姐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夹起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淡淡道:“先吃饭,想知道什么,我讲给你听。”
很久以前君卿说过,苏家家主娶了六房妻妾,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除了苏煜和苏迭,应当还有一个苏二公子。可如果不是那一晚苏煜对苏迭喊出的那句话,我竟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苏二公子,原来在多年前便死了的。
“他叫苏谨,字子清,和苏迭是一母所出的双生子,自幼天赋不俗,文武双修,于诗书医史、天文地理皆有攻研,被苏剑知寄以厚望,也是最得他宠爱的人。”
我怔怔问道:“苏剑知对他,比对苏煜还要好吗?”
师姐冷笑一声,神色有几分讥讽:“苏剑知最爱的,只有他这个早死的老二。”
我沉默了会儿,又道:“那苏谨是怎么死的?”
师姐顿了顿,道:“对外称是他陪同二夫人回苏州省亲,马车行过山路时遭遇了雨后的山崩,母子二人当场毙命。”
我平静道:“对外是如此说的,那么真相其实不是这样?”
师姐点点头,执起茶壶倒水:“是苏煜下的手。”
“那苏迭……”
“临走前一日他恰好染了风寒,没有去成,才逃过一劫。”
窗外暮色四合,屋内光影也暗下来。
我张了张嘴:“这是……哪一年的事?”
师姐略一思索,道:“五年前。”
五年前……
我望着窗外寸寸暗下的天光,怔忡不语。
良久的沉默。我轻声问师姐:“苏谨和苏迭既是双生子,那他们二人……一定长得很像吧?”
师姐点头:“旁人看来,几乎无从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