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我揉着眼睛被师姐抱回房,她将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便要走。
我赶紧拉住她衣襟:“你方才用了那么大力打了阿莹一掌,她不会有事吧?”想了想又道,“她若当真出了什么事,苏家是不是要找你的麻烦?”
师姐拍拍我的头:“她不会有事,那一掌我没动真气。”
我嗫嚅:“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在石门背后了啊……”
“我不知道,”师姐悠悠道,“只是听见一阵鬼哭狼嚎,有些耳熟罢了。”
“……”
因为狠狠哭过一通,脑袋有些发昏,身体也很疲累,头一回体验到如此感受,令人惊奇,但回想起自己哭得面目全非的模样,又很羞耻,想幸好阿莹当时昏迷不醒,否则被她看到,我一定会杀了她灭口。
迷迷糊糊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室内灯火如豆,师姐背身坐在桌前,手臂搭在桌沿上,身影凝滞不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芙蓉刺绣的床帏上。
掀开被子,发现窗户半开,窗外是漆黑暗夜,连月光都没有半分,阵阵凉风吹进来,带着潮湿水汽。
下雨了。
我趴到窗前观看,身后师姐声音低低地:“醒了?肚子饿么?”
她不提倒好,这么一说果然觉得腹中空空,转身便见她拿出一个蒸笼来,抬眼看我:“过来。”
我屁颠颠过去,蒸笼里是一只只碧绿晶莹的饺子,香气四溢,还是热的,我立刻咽了咽口水。
师姐执筷夹起一只送到我嘴边,我一口吞下,含糊不清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不语,又夹起一只饺子喂到我嘴里。
“哦对了,”我想起来,“苏剑知找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道,“和他下了一盘棋而已。”
我愣了愣,和堂堂苏家家主对弈那必定不是单纯的对弈,凑近她道:“你该不会暴露身份了吧?”
她似笑非笑瞧着我:“哦?什么身份?”
我嘴快地:“就是魔……”赶紧纠正,“雪域山庄护法的身份啊。”
她搁下竹筷,撑着头看我:“你都听说了什么?”
我噎了噎:“也没什么……”继续埋头吃饺子,“就是一些传言……我想过了,这事儿定是小白干的。”
师姐笑笑,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沿:“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差点咬了舌头,一时反应不能:“你、你说哪个真的?”
“魔教护法偷取了教中密卷叛逃,”她面无表情道,“若是真的呢?”
我呆呆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半晌,意味深长道:“若当真有这么一宗密卷,花花可想要?”
直觉这是一道关乎性命的问题,还直觉若再深入下去,会触碰到某些我一直逃避的东西。感觉面前的饺子再也吃不下,窗外秋夜雨凉,树影稀疏,我缩回手,没什么情绪地道:“要人命的东西,我为什么想要。”
“可这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她的声音轻柔得宛如叹息。
我淡然看她一道:“那也得有命拿才行。”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不置可否。一阵冷风忽地卷入,拍打得窗棂轻响,烛火在风中摇曳挣扎。
她缓缓抬起眼来,瞳仁漆黑如夜,又似闪动着奇异的光亮,带着淡淡诱惑意味地吐出一句话来:“若那东西原本就是你的,你也会眼看着别人抢去吗?”
心猛地沉下去,落入空荡荡的无底深渊,眩晕的感觉如潮水一样袭来。
我注视着眼前这双漆黑的眼,手心里渗出汗水,可声音仍是平静的:“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似是觉得好笑,支着颌歪头看我:“你不知道?”
我深深看着她,几乎可以看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马上就要撕裂开来,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视线里她的手缓缓伸过来,手指修长如玉,指尖一点莹白光亮,我却仿佛要被明火烫到了一般,陡然起身急退。
“砰!”
椅子翻倒在地。
师姐的手停在半空,房间里死寂无声,窗外风渐渐止住,烛火静静燃烧着。
她缓缓收回手,口吻有几分嘲讽:“不会把你怎样,我可不想再被你的眼泪弄脏衣服。”
“吃饱了,就继续睡吧。”
她丢下这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
这一晚她没有再回来,而我直到窗外亮起微光,才重新睡过去。
雨后初霁的天空碧蓝如洗,海棠花枝垂下头,瓣上的露珠摇摇欲坠。
过了晌午,我在床上躺得心浮气躁,又不敢再出去乱跑,只能一圈一圈在院子里打转。有仆从带来阿莹的消息,说她昨日撞晕了脑袋,此刻也同我一样,被强行困在房中修养,立刻感同身受,遂画了一副小人图,是她昨日凌空踹石墙的英勇风姿,请仆从转交给她。不多时仆从送来回信,她英勇身姿旁边多了个发抖的小人,从小人少的一只脚可分辨应当是我,旁边配了一行字:胆小如鼠。我气极,将她的头改画成狗熊头,配字:莽撞如熊。交予仆从。
一来一回,我两都画得兴起,只有送信的仆从神情哀怨。直到江胡来找我。
原本,他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脚伤好一点了就去找他。我两坐在檐下吹凉风饮热茶,从他口中得知苏迭自那日出现在春煦楼后便没了踪影,似乎出门去办什么事。
闲聊几句,我问他:“你可曾想过索尔为何执意不离开苏家吗?”
他神情一僵,眼神暗了暗:“恐怕是一离开,便会遭到仇家追杀吧,三少说,她替苏家杀了不少人。”
我瞧着他,犹豫要不要说出心头猜想,虽然早先已经决定不多管闲事,但好歹同他朋友一场,实在不忍心他惘自空等一个注定没有的结果。
“原本想,只要她肯跟我走,我们就回大漠去,此生再也不来中原,”他低声说着,声音里隐约带着笑意,“如今想想,塞外的日子虽然贫苦,可那时候我们都是快乐的,没有什么阴谋仇恨。”
他抬头看我:“你上次问我,若她执意不跟我走,我会如何,”说着笑一声,叹息一般道,“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不长的,她若要留在苏家,我就守着她,等着她,总会等到她肯离开的一天……”他的眼神忽地一变,透出几分冷意来,“总有那么一天的,我一定会带她走。”
被雨打湿的花枝低垂着头,一阵风过,几片残瓣戚戚然凋谢,无能为力地落在水洼里,就像很多无能为力的命运。
沉默片刻,我小声道:“江胡,我怀疑索尔有个孩子,”扭头看着他,“是个女孩,叫小安,已经五岁了。”
他没有反应过来,神情困惑:“孩子?”
“我见过她,她被藏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心里有些不忍,但已经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似乎不会说话……”
他仿佛被雷击中,不可思议地喃喃:“哈?孩子?怎么、怎么会……”
我叹口气:“我在想,也许这才是索尔不肯离开苏家的真正缘故。”
将那日如何遇到小安,又如何在破落的小院子里寻到她跟江胡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房中密道一事。
“你如何知道,那就是索尔……”江胡声音艰涩,“她的孩子?”
“眼睛,“我说,顿了顿,“那孩子的眼睛深处有一抹蓝色,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 但是我不会看错。“
“而且,我问她的母亲是谁,她虽然说不出,但是拉住我的手指她的眼睛,这苏府里,还有谁的眼睛最特别?”
江胡微微一颤,低下了头。良久,声音从垂下的黑发间传来:“那个男人呢?”
他问的是小安的父亲。
我沉默着看自己的脚尖。
“花花,那个男人是谁?”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却掩不住深处的沉痛之色。
“我不知道,”我缓缓摇头,看着他,“但是你心里也清楚的,对么?最有可能的一个人。”
他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但眼神却是雪亮,仿佛暗暗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
忙拉住他道:“你先别冲动,这毕竟只是猜测,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你找个机会和索尔姑娘好好谈谈,如果她真的只是顾及小安才不肯离开……你要让她安心……总之,总之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眼下她可还是苏煜的人。”
他背身而立,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这副模样让我很心慌:“你要想清楚啊,搞不好你们就会拔剑相向,变成仇人了,到时候隔阂更深,你就别想带她和孩子回大漠了!”
他身子惊颤一下,却没有回头,压抑的声音传来:“你说,那个孩子……她不会说话?”
“是啊,”我思忖道,“起初我以为她是害怕生人,后来才发现……”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蓦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将那样小的孩子藏在荒废的院子里,还要伪饰出一片无人问津的环境,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那孩子的身份严严实实地隐藏起来。可若是刚出生的时候……
婴儿的啼哭,该如何掩盖呢?
“我会找个机会,带她去给君先生看看。”我郑重说道。
他轻轻点头,走出两步之后又顿住脚步,微微偏过脸来:“花花,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