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孩子这件事,我不擅长,阿莹说她也不擅长,好在这个小女孩安静乖巧,并没有将我两当做猥琐的怪姐姐,只拿一双眼瞧着我们,眼中有防备也有好奇。
我对她笑:“原来你住在这里,昨天谢谢你帮我带路。”
说完摸了摸袖笼,发现里面的糖果松子儿都吃完了,便转头问阿莹:“你有带糖果之类的玩意儿么?”
阿莹低头摸了一通,摸出一块金子来:“这个可以么?”
通过金子贿赂,小女孩终于从角落里钻出来,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前吃糕饮茶,一派和谐,唯一的不和谐就是小女孩始终不开口讲话,这就让我有些无从发问。
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让她卸下防心,听见阿莹道:“诶,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住在这里?诶,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诶,你是个哑巴么?”说完转头问我:“诶,花花,她到底是不是哑巴啊?”
我扑过去掐她脖子:“诶,诶,诶你个头啊!”
打闹之间,我两都没有注意到小女孩的动作,待我两掐着对方脖子双双回头,见小女孩正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我不由张了张嘴:“你真的……不会说话?”
经过桌上交流得知,小女孩的名字叫做小安,说她母亲就是如此唤她的,可当问到她母亲是谁时,小安却不肯写下半个字。
我静静观察她,即便对我们消去了防备,却依然不肯松口,必定是有人对她千遍万遍叮嘱过。
为难一个孩子终归是很不齿的事,我笑笑,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花花两个字。
“喏,这是我的名字。”
小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在旁边整整齐齐临写了一遍。
我凑过去打量,做出惊喜的表情:“哇,你学得很像嘛。”
小安抿着嘴笑了。这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脸来,我不禁也跟着她笑。但很快她的笑容隐没下去,神色犹豫不决,一只手绞着衣角。
我有些莫名,拉了拉她的手,却被她反抓住手指。
我:“?”
她拉住我的手,慢慢抬起,停在她的眼睛上方。
“这是什么意思?你的眼睛怎么了?”我不解道。
正要凑近去看,一旁阿莹却忽然望着窗外庭院:“有人往这边来了。”
我的心头悚然一惊,如果先前的猜想没有错,那来的可真是个要命的人。
“躲起来,快先躲起来。”我一边说,一边急急环视四围,但屋内陈设简单,几乎没有可容纳两人的隐蔽空间。
“为什么要躲啊?”阿莹瞧着我,一脸困惑。
我瞪她:“别管为什么,也别问为什么,让你躲就躲!”
小安愣怔着看我们团团转,忽然眨着眼指向一个角落,我两扭头望去,只见角落里贴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梨花木柜,观其轮廓,若一个人倒还塞的进去,但两个人……
我和阿莹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嫌弃的表情。
“小安,答应姐姐,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哦。”
我抓住小安的手敦敦告诫,小安迷茫点头。
我和阿莹直奔墙角的木柜,一前一后挤进去,里面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不得不调整成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才能勉强将柜门关上。
黑暗中,阿莹的胳膊拴在我的脖子上,迫得我喘气都困难,想动动手提醒她,结果手指戳进了她的鼻孔里。而门外果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响,响声的同时,我的手指恰好摸到一处奇怪的凸起,凭着本能按了下去,便觉后背陡然一空,反应过来时,已和阿莹双双摔在个不知名的地方,脚上的旧伤再次传来剧痛。
迷惘间不忘心下啧啧,君先生可真是一语成谶啊。
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火光亮起,才看清这是一条疑似密道的洞窟。
阿莹哼哼唧唧爬起来,一边揉腰一边道:“诶,这是哪里啊?”
我将火折子递给她,扶着洞壁站起来,往上看,有些遗憾没有等到那个人进屋,只要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便可验证我想的对不对。
不过眼下也只得尽快离开这里,若是被她发现方才屋中有人,追着我们跳下来,那就真的要糟。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密道是个出镜率奇高,但一旦出镜便会坏事的地方。那些话本故事里的密道,不是用来偷情就是用来杀人,恐怖型话本里的甚至还有畸形生物出现。后来说给君卿,他表示这没什么奇怪,一些世家大族没事都会给自家挖挖密道,用来埋藏钱财和不可说的秘密,有的爱好者还会修成迷宫,并设置机关。我问他他的家里有没有,他说有,并且机关还是他设的。我觉得这可真是个恐怖的好人。
我一手攀着洞壁,一手搭在阿莹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并祈祷这条密道没有分岔路,也不要有机关。
不知走了多久,阿莹突然“哎呀”一声,吓得我额角一跳。
“我玉佩不见了!”她的手按在腰间,惊叫道。
不久前我是看着她将苏迭的玉佩挂在腰间的,如今那里果然空空荡荡。
我忍了忍,道:“我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你看,连老天都觉得你应当忘记……”
“你说什么啊——!”她突地打断我,微弱火光中,一双杏眼里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泪光。
我有点被她吓到:“阿莹你……”
“一定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碰掉了,”她满脸焦急,按了按我的手,“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不等我回答,她人已利落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目送着她离开,直到火光消失,我在黑暗中默默地想,那一晚她喝醉酒弄丢了玉佩,也是这样着急害怕的么?在河边一寸寸地找。
苏迭在她心里竟然这般重要。
漆黑死寂的地道,看不清前路,也不敢贸然乱走,只好靠着洞壁坐下来。呼吸与心跳声在一片空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慢慢拉出挂在胸前的护法令牌,它被我的体温染的淡淡温热。想到如今师姐已被记为魔教叛徒,这雪域山庄的护法令不知还有没有用,搞不好一拿出来就被乱刀砍死,谁拿谁就死,早说让她给个哨子什么的玩意儿嘛。
我摩挲着令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在黑暗中默默感受着它逐渐变得冰冷。这原本就是个冰冷物件。良久,重新将它塞进中衣里,爬起来一点一点往前走。
脚步声很快自身后赶上来。
“走吧。”阿莹拉起我的手搭在她肩背上,对我笑道。
我垂眼瞄了瞄:“找到了?”
“找到了,”她拍拍胸脯,眼中盈满笑意,“我收起来了,要是再弄丢了就麻烦了。”
我冷哼:“没错,重要的东西还是藏起来的好。”
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密道尽头,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尽头是一堵封住的石墙。
我两对着石墙沉默。
阿莹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叹:“死了死了,这下死了。”
“别着急,”我安抚她,“大不了我们再走回去……”
她恨恨瞪我:“我今日就不该答应你!”
我说:“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更应该关注当下而不能拘泥于过去……”
阿莹:“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也没有用,我们应当齐心协力地找到出口……”
我一面同她斗嘴,一面摩挲着眼前的石墙,内心隐隐觉得古怪。石墙打磨的光滑,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可怎么会有人封个密道还搞得这么精致呢?
我扭头对阿莹说:“要么……你试试看能不能踹开它?”
在我一番苦口婆心劝解下,阿莹终于决定试试将这堵墙踹倒,我建议她离远一点,以助跑获得更大的动能。她虽将信将疑,但还是听了我的话。
我站得远远,目送她啊啊吼叫着冲过去,腿将将抬起之时,那堵墙却忽然从中间翻转打开,其间隐约闪过一道白色身影,令我莫名打了个激灵,暗暗道了句不会吧,就听阿莹一声嚎叫,整个人悠然飞过我的头顶,噗通一声掉在地上,不动弹了。
我惊慌失措跑过去,探了探她鼻息,发觉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还好还好。而后震惊回头,一身白衣的师姐云淡风轻收回掌势,掸掸衣袖,抬头看我:“花花,我才离开半日,你就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啊哈,是哦,你惊喜么?”
她冷冷盯着我:“过来。”
我身子一歪坐在地上:“过不来。”
她眼睛眯了眯,透出威胁意味:“我说,过来。”
我委屈地指指裹着绑带的脚踝:“你看,又流血了。”
师姐这才踱步过来,蹲下身认真看了看,若有所思:“干脆让它断了可好?省得你整天到处乱跑,我一早就该将你这双腿打断……”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我干笑着打断她,将她的手远远拨开,但看她神色冷凝,又赶紧并起三指道:“我保证回去就告诉你。”
石墙原来是个石门,门的另一边是苏家的藏书洞,如此便了然。
苏家虽然至苏剑知一代已渐有弃武从商的意思,但在上一代还是正正一门武林世家,否则也不会有当初名震江湖的“人中双龙”。师姐说,老家主病逝后苏剑知便将原来的藏书楼整个儿拆掉,将其中藏书典籍都搬到这处山洞中,这也从侧面看出如今的苏家确已不看重武学传承,苏煜身为苏家长子却不会武也有了解释。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问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不知从哪里找来伤药和干净的绑带,将我脚上伤口重新包扎。
“闲来无事,来这里看看书。”
我啧啧两声,阴阳怪气:“闲来无事,你居然可以来苏家的藏书洞看书?”又指指地上不省人事的阿莹,“还把你该保护的人打飞两回。”
见她不说话,我继续道:“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个石门机关的?还知道怎么打开。”
师姐垂头端详绑好的伤口,并不理会我。
感到握住脚踝的力道有些重,我挣了挣道:“师姐,疼。”
“疼……?”半蹲在地上的人低语着,手中握着我的踝骨,似在认真关注着伤口。然而,我却无端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钳住踝骨的两指并未放松力道,反而更加用力,缓慢地,一点一点,正压在伤口上,我啊得叫了一声,疼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本能地抬脚踹去,却发现已动弹不了半分。而那力道还在缓缓加重,清晰地感觉到踝骨承受的挤压,可以预感下一刻骨头就会错位,再下一刻,就会碎裂。
她似乎真的要将我的踝骨捏碎。
陡然间,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却来势汹汹的委屈,连我自己都为之惊讶,抑制不住地大哭出声:“魏鸢你放开我!”
或许是被我的哭声惊醒,脚上钳制的力道猛然松开,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师姐缓缓站起身,面容模糊不清。
下巴被微凉手指抬起,泪水自脸颊滚滚滑落,连我自己都震惊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好了,没事了。”她的手抚上我的眼角,拭掉滚出的泪珠,可根本没有用,眼泪源源不断涌出来,心里的难过也无法自抑,如同火山爆发。
半晌,她将我搂进怀里,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
君卿曾说,我长了一张很容易便可破人心房的脸,他形容的词是灵动,无邪,但我不能苟同,因在我两干很多事情的时候我都自觉贼眉,鼠眼。但君卿说他看不出来,对于这一点我很诧异,君卿解释说:“世人看到的,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他们自己想看到的,要承认眼见为假,往往要付出很大代价,甚至还要否定自身,人们都想过得顺遂平安,因此才有难能糊涂……”
我听不大懂,但在那之后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以身做戏,并摸索出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过。
我骗过师姐很多次,在雪域山庄,知道不能表现得太温驯,要有一点点反抗,而什么时候反抗,什么时候示弱,我掐得准之又准,偶尔被她识破也无伤大雅,因知道她喜欢,哪怕她明知我们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场大哭却始料未及,原本以为可以控制住,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想到阿莹泛着盈盈泪光的脸,要去捡回她的玉佩,而我独自沉在黑暗里握紧她的令牌给自己打气,那是示弱,却没有人看得见。
我挣扎着脱离她的怀抱,手脚并用,破罐子破摔,顾不得什么伤,何况已感觉不到痛,我用力推她,想叫她滚开,但一张口就是失控的抽泣,发出的含混字音连自己也听不清楚。拳头胡乱砸在她身上,她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禁锢在身后,另一手搂住我将我紧紧按在怀里。
柔软的触感贴在额头,眉心,眼角。
“花花,看着我。”
我浑身僵住,忘记了反抗,愣愣看着她,才发现这是她原本的样子,没有人皮面具,没有伪装,那双一贯冷冽的凤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而不等我看清,那些复杂难辨的东西又忽然褪去,她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有淡淡促狭意味:“头一回看你哭成这样。”
她的手指轻拂过我潮湿的眼睫,又蹭一蹭脸颊,像安抚一只小动物。
我抿了抿嘴,抬起袖子擦干脸上泪痕,偏头不看她。
“还疼吗?”她轻声问,伸手想看看我的伤,却又忽然顿住,慢慢收了回去。
我摇摇头,其实本来也没有很疼,一开始就只是装给她看而已,被她捏住的时候也是害怕多一些。
“好了,今天折腾够了,我送你回去。”她俯身抱起我。
“可是阿莹怎么办?”我抓住她衣袖。
师姐大步踏出门,外面已是暮色初起,沿着长廊行走,夕阳的余晖斜照在我们身上。前方迎面走来一名侍女,我认出来,是苏剑知的人。
“公子留步。”
“什么事?”师姐淡淡道。
“家主吩咐,若公子出来,便请公子移步莲园。”侍女柔声道。
师姐不置可否,脚下一转,目不斜视擦过她往前走,冷声道:“送你们阿莹小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