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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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提议,江胡和君卿头一回不谋而合表达了鄙弃。我跟他们解释,这纯粹是在云麓山时被师姐们搞出的执念,她们同我讲的故事里,重要情节总伴随秦楼楚馆出现,在这里上场的人从微服私访的皇帝到执行任务的杀手,遍布各行各业,而这些人无一例外会拜倒在某个花姑娘裙下,令我对这神奇场所产生大大兴趣,可见我不是个好色之人,最多只是个好奇之人。

江胡和君卿面无表情。

我想了想,继续陈述,撇开风月不谈,三教九流之地往往也是八卦聚集,且蕴含了大隐隐于市的哲学思想,完全不必把它看做龙潭虎穴,不然为什么故事里的主人公总喜欢来这里幽会接头刺探情报呢?

江胡神情略有松动。

我再接再厉,表示就算什么都没有,花小半时辰嗑几盘松子儿听几首曲子看几眼美人放松心情,有什么不好?

江胡终于点头,我两又看向君卿,君卿道:“可是若被祖父知道……”

我笑眯眯上前拍拍他的肩:“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选定的地方是春煦楼,很受文人雅士的欢迎,据闻楼中花魁弹得一手好琴,风华冠绝扬州城,但就是不接客。江胡和君卿觉得这很特别,但我认为这是一种营销手段,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而恰好大部分男人都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于是每日都来尝试一下,贡献银两。当然这也体现出我们当真不是肤浅的好色之徒,不然完全可以去宜春院。

因青楼一贯太阳下山才做营生,我们决定先去茶楼听书,然后找个地方吃晚饭,吃完晚饭春煦楼恰好开门,计划十分完美。

回房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一路大摇大摆走出门,等候许久的江胡和君卿看到我,纷纷掉了下巴。

江胡抖着手指我,磕磕巴巴:“你你你……你怎么这幅样子?”

我觉得他真是见识短,不过是女扮男装而已。

“一个姑娘家逛花楼多奇怪,当然要伪装一下啊。”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十二骨纸伞,打开来摇了摇,有凉风拂面。

君卿低笑:“花花这是在模仿三少吗?”

“谁他娘的模仿他,”我没好气道,“老子模仿的陆小凤。”

江胡凑过来:“陆小凤是谁?”

“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高八斗绝顶聪明的大侠。”

秋阳和煦,浮云半卷,扬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间或传来两声吆喝。日头将将正午,但茶楼里人已坐了大半。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正听见说书青年讲道:“……天之骄子的公子终是承了家主之位,手下暗探年年报给他远方人的消息,听得那少年药圣终是落得他乡人老,膝下只余一个残腿的外孙,不由回首当年,荆花露草台琴杳,这一转眼竟已是几十载世事沉浮,至此才豁然醒转,自觉已尽了家族责任,便选了日子,请一位佛师上门来,三千青丝一朝断,断了尘缘,也断了相思……”

我们僵住。

说书的还在继续:“……谁成想偏在此时得老天垂怜,桃花最盛之时,碧莲池上再相见,那情景肖似当年,莲外碧廊,问花小谢,二人无言对立良久……”

江胡一边咳嗽一边拿起茶壶倒水。

君卿迟疑着开口:“花花,这说的可是……”

“不要乱想,”我严肃摇头,“天底下药圣何其多,残腿的外孙何其多,光头的家主何其多,我们往下听听便是。”

君卿面色犹疑,却也不再说什么,微微低头抿一口茶。我趁机朝江胡龇牙咧嘴使眼色,他回我一通龇牙咧嘴,大概意思是他也没有想到稿子这么快就给搬上台了。

就在此时,隔壁桌很不适时地传来议论:“少年药圣,这说的可是那位?”

旁边的同伴道:“自打二十五年前君蘅破了魔教鬼门昙之毒,救了青云观长清道长性命,便得了这药圣之名,据说他不仅医术高明,对各门各派的奇毒偏方也了若指掌,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那便是了,没想到传言中的避世药圣竟有这样一段隐晦情事……”

又有一人小声问道:“那这个世家家主,说的是谁?”

先前那人道:“天之骄子,又是世家之主,二十年前就名冠江湖的,除了当年的‘人中双龙’,还会有谁?慕星楼已死,便只有苏家那位了。”

旁边的人低语道:“不错,这几日确有小道消息说,苏剑知已是半个出家人了,不日就将拜护国寺了懿方丈为师。”

一个更小声的声音说:“听说不日前苏家来了几位贵客,是三少爷亲自去接的人。”

寂静了一瞬,同桌人纷纷露出惊讶表情:“原来如此!”

四下议论声渐起,眼看甚嚣尘上时,那边说书人悠悠给故事落下句点:“……有道是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可叹命运无常啊,正提醒各位,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呦呵。

我吞了吞口水,耳边听见君卿气愤的声音:“怎么能这般诋毁祖父与苏前辈,实在是、是……”他铁青着脸,似是纠结该不该说,半晌才道,“实在是无耻。”

我心虚地拍拍他的肩,劝道:“这就是个与人消遣的故事,也没有指名道姓,大家胡乱猜测也是情理之中,我们不当一回事就好。”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这分明讲的就是祖父和……”君卿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目光深深看我一眼,又盯住江胡,“不是你们传出去的吧?”

我和江胡齐摇头:“当然没有,开什么玩笑,谁那么无聊去传这种东西,真是吃饱了撑的。”

终究君卿被我们搪塞过去,一时间三人面对面沉默下来,江胡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我想的是一会儿出了门得问他要一半稿费分成。只是今日这一场书讲的虽与我计划中一般无二,可惜已失却了它最初的意义,原本计划是让这些传言在城中扩散,好逼得苏剑知放我们离开,他若不放,在正常人看来那传言就可能不是传言了,在那些不正常的人看来,比如找君先生救命的和找他寻仇的,搞不好会阴谋论一番,到时候齐聚苏府掀瓦拆墙的……如今我们可以顺利离开,看不到这番盛景我略有些遗憾,但想到要去的南阳王府听上去也不怎么好搞,同样糟心。

思索间,满堂喧嚣又渐次沉寂,原是台上换了另一个说书老者,只听他咳嗽两声,缓缓道:“上一回说到魔教左护法夜入百花山庄杀了白老庄主,被少庄主白凌风带二十弟子一路追至南蜀鬼竹林……”

我问江胡:“百花山庄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未听说过?”

“你没听过也不奇怪,”江胡看一眼那说书的老先生,随口道,“十五年前它就被魔教灭门了。”

看我神情讶然,他又解释一句:“十七年前一十二门派围剿魔教,百花山庄便是其一。”

我想起君先生讲过的故事,了然点头。原来是遭到了魔教报复。

说书的老者继续讲道:“那鬼竹林是一片深山老林,闯入其中的人历来十无一活,白凌风年方二十,正是少年气盛,又被父仇激得乱了心智,听不得旁人劝阻,哪怕明知林中蹊跷,也执意追了上去。”

台下有人出声,问了句什么,老先生听罢摇头叹息:“二十人哪里算得多,那是没有亲眼见过魔教的本事,单单一个左护法便敢潜入百名弟子的百花山庄,还杀了正值武艺巅峰的白老庄主,白凌风敢这样穷追不舍,也不过是以为对方身负重伤,正是强弩之末。”

老先生缓了缓,继续道:“这一干人追进竹林,果然不见了左护法身影,他们愈往深处走,两侧茂林愈是枝繁叶密,直将头顶日光都遮了个严实。青天白日化作漆黑暗夜,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一丝风,此时白凌风座下的神驹乌济忽然扬起前蹄嘶叫一声,地上层层腐叶剥离开来,露出底下沉积的森森白骨,那些长了百年的竹子都无风自动起来,竹叶摩挲沙沙作响,宛如树妖的咀嚼,将吞噬闯入此地的一切活物。

百花山庄的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诡象,立时被吓得慌了阵脚,他们胯下的马匹察觉到危险,纷纷扬蹄嘶鸣,有几个驮着主人一路狂奔进竹林深处,再瞧不见人影了。白凌风此时才生出一丝退意,可举目四望皆是暗夜鬼影,早辨不清来时路,何况此刻也为时已晚,只听一阵琴音从头顶传来……”

老先生缓了口气,拿起茶杯喝水,令人感叹功力深厚,这适时的停顿不仅可吊一吊众人胃口,也好为接下来的高潮做铺垫,茶楼里众人都沉浸在紧张的气氛中,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偏偏此时我鼻头一阵发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引来众人嫌弃的目光,尴尬中赶紧打开扇子,故作镇定地摇起来。

“可当他们抬头去看,却只见到满目苍翠的竹海,那些竹子长了百年,竹梢自然向下弯曲,像一双扣起的巨大绿手,将他们拢在其中。琴声一会儿从头顶传来,一会儿又似从正前方传来,铮然错落,飘飘渺渺,辨不清方向,白凌风几次抛出暗器却只是打掉了几片竹叶,他们找不到人,可琴声却离他们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最后竟仿佛就响在耳边!此时那曲调也变得阴邪妖异起来……忽然间,一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坠落,几人低头一看,那同门的脖子上正缠着一条碧绿青蛇,在他张口之时,蛇头竟顺着他的嘴巴钻入了咽喉深处,那人全身痉挛着,很快便不动了,而那条杀人的毒蛇,又缓缓从死人嘴角游了出来……”

我一面收起扇子,一面吸着气给自己倒茶。

君卿和江胡投来疑问目光,我道:“这蛇也不嫌脏,我听着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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