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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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挂在来人身上,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揽在腰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动作暧昧。耳畔落下温热吐息,是只有我能听见的低语。

“师妹就这么想我吗?”

我抬头,目光一点一点聚焦在眼前的一张脸上。

漆黑发丝束在银色发冠之中,眉眼间不见了往日的隐约风情,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凌厉。

原来不是幻觉。

我默默垂下眼睛,看到自己双手正搭在她的肩上,掌下的白袍不染纤尘,没来由地,我在心里想道:原来她穿男装是这样的。

腰上的手臂松了松,我的双脚回到地面,但还是有些腿软,微微趔趄了一下,那双手便再度收紧,我的脑袋撞到她的肩膀上。

头顶的声音不咸不淡:“喝了多少?”

我不吭声,微微用力挣开她,撇开脸,答非所问地哼了一声。

按照往日惯例,这样不配合的态度,脑门上定要被弹一下的,但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忍不住悄悄转头去看,就感到下巴一紧,冰凉手指掐住下颌将我的脸抬起来,入目是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哦?原来师妹当真这般想我,一见面就要投怀送抱……”

没等她说完,我两手齐上堵住那张嘴,将她的头推得远远的:“神经病!”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一声“咣当”,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

我回头,只见小表妹阿莹姑娘气势汹汹立在一方矮桌上,左手持鞭,右手指着左闪右避的江胡:“好呀,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今天是老天开眼,好让本姑娘教训教训你这个碎嘴小人!”

江胡一面逃,逃的过程中还不忘握紧他的稿纸,一面连喊带叫:“姑娘、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啊——”

小表妹的鞭子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一时之间,叮呤咣啷声不绝。船舱空间狭窄,她却宛如个灵巧的燕子,一会儿跳到桌子上,一会儿飞过我的头顶,而江胡就有些不忍卒睹了,此刻连逃命的绝活也一时施展不开。

这下可以断定,这位阿莹姑娘果真是当初被江胡写进八卦文之苏家三角恋里的女主角。

我啧啧两声,找到临窗一个安全的地方看戏,巧的是在窗后随手一摸竟摸到了君卿藏起来的酒壶,便愉快地给自己斟上酒,想了想,问师姐:“喏,你喝么?”

师姐拿过酒壶瞧了瞧:“你就是喝这玩意儿喝醉了?”

“谁说我喝醉了?”我反驳。

“哦?没有醉?”师姐慢悠悠道,“那方才师妹不是腿软,当真是故意投怀送抱的么?”

我抄起一个杯子砸到她头上,当然没有砸中,师姐接住杯子,施施然搁在圆桌上,姿势闲雅地执起酒壶自斟一杯,凑到嘴边顿了顿:“春满楼的桂花酿,师妹觉得好喝吗?”

好不好喝不好说,就是这酒楼的名字听上去很令人想入非非。

我双眼紧盯着小表妹和江胡,敷衍道:“还成吧。”

“是么,”师姐淡淡道,“还想喝多少?”

我抓过酒壶摇了摇:“也没有剩下多少了,反正不要钱不喝白不喝,为了不浪费,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手上便是一空,酒壶已到了半空,恰巧打掉一截飞过来的凳子腿。

“……”

我默默喝掉最后一杯酒,默默放下杯子。

此时此刻,江胡像只被打得四处乱窜的耗子,惨叫连连,眼见着他挨了好几鞭都没有还手的意思,令我刮目相看,毕竟如今秉承“不欺侮女子”的君子之风已是少见,没想到他平日里粗枝大叶又猥琐邋遢,却居然有这样的风度,着实令我心情复杂。

当然,在不久后得知他之所以不还手是碍于小表妹的身份若是还手必死无疑,我跟着君卿念了一个时辰忏悔经,并在心中给江胡添上一记:弱鸡。

苏迭在两人打起来的时候就从后门溜掉了,我猜测正是他故意告知小表妹江胡的身份,好趁机逃之夭夭,这可太像他能干出来的事了。但鉴于他溜走的方向正是君卿离开的方向,不出意外两人可以在船尾甲板上相遇,若君卿趁机问他小表妹的事……

做姐妹的岂可没有眼力见呢?

最好是让小表妹和江胡打得越久越好。

于是我热情地鼓起掌来,间或曲起两指吹一声长长的口哨。

小表妹的长鞭在空中乍响,突地化为刺状,向江胡突刺而去。

我眼睛一亮。

这一招又快又狠,江胡躲闪不及,“刺啦”一声,他的左手肘连衣服带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江胡嗷了一声,站住不动了。

我心头一紧,想莫不是真伤到了什么严重的地方,忙起身去看,却见他捂着手臂,眼睛却盯着地面上遭无妄之灾、被一鞭子撕成碎片的稿纸,目光凄凉宛如弃妇。

小表妹才不给他喘气的机会,鞭子再度缠上来,江胡掉头就跑,一面眼泪横飞地哀嚎,一面朝我的方向狂奔而来。

“花花,救命!”

我愣住。

他奶奶的,老子只想当个看客啊!

江胡的身影快如老鼠,我当即朝一旁闪身,同时脚尖挑起三腿凳,飞起一脚朝小表妹砸过去,想拦下她的攻势,小表妹眉心一皱,瞪我一眼,本要落在江胡身上的鞭子只好偏向,凳子被抽成两半,哗啦散了一地。

然而没料到的是,师姐的动作比我们更快,只听“砰”一声,江胡还不及缓口气,就被踹飞到半空,扑到他身后还未落地的小表妹身上,两人连人带窗户直溜溜地飞出去。

“扑通”、“扑通”。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落入江中,惊得附近几艘船上的人们一阵惊叫。他们观望片刻,见江水中两颗人头冒出来,便又见怪不怪地饮酒作乐起来。

我站在甲板上,手搭额前远远眺望,不放心地问师姐:“你方才用了多大力?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师姐拍拍袖口的褶皱:“死不了。”

我不太放心:“不知那位阿莹姑娘可会凫水?”

师姐:“巧了,她不会。”

与此同时,江上传来微弱喊声:“魏……魏……”

“喂什么喂呀。”我嘟囔一句,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师姐:“干什么去?”

“你管我!”

我扭动肩膀想挣开她的手,但发觉她当真没有松开的意思,只好叹口气,指指江面上扑腾的人影:“看见没,这种时候鬼都知道要躲开点啊。江胡那家伙惯会逃命,水性极好,他肯定会救阿莹姑娘,你也瞧见了,人家姑娘衣裳穿得那么薄,这一落水可就什么都看见了,若再给他搂搂抱抱一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阿莹姑娘定要气得杀人,就算不杀人也可能要挖掉人眼睛,待在这里可不妙。”

师姐松开我,低笑一声:“你如何将阿莹想得这般狠毒。”

我转身看她:“没有吗?她方才对江胡使出的招式,可不像是会手下留情的。”

“只是伤了胳膊而已,”师姐淡淡道,“阿莹虽性情骄纵了些,伤人性命的事却是没胆子做的。”

我冷哼:“我怎么知道,我跟她又不熟。”

师姐淡笑:“放心,有我在。”

“上一回还说人家索尔姑娘阴气缠身,这一回就是性情骄纵不谙险恶了?”我瞥她一眼,阴阳怪气道,“你跟小表妹很熟哦?”

说完将脸转向一旁,望着沿岸的繁华街市,一名男子正将一枚桃花簪插入身旁女子的发间,我想这男的可真是蠢,选什么花都不要选桃花嘛。

尽管如此,我仍将耳朵用力竖起,生怕听漏了什么,然而半晌都没有听见师姐说话。

我按捺住不去偷看她,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欣赏夜市风景。

“花花这是……”

耳畔忽然响起低低声响,几乎紧贴着肌肤,带着细微笑意:“吃醋了么?”

我惊得一蹦三尺远:“谁吃醋?你才吃醋!你全家吃醋!”

师姐淡淡一挑眉:“小孩子就是脸皮薄。”

我头发都气炸:“你才脸皮薄!你全家脸皮薄!”

“好好好,来,别闹了,”师姐牵住我的手,往岸边街市走去,“有想买的东西吗?”

我愣了愣,甩开她:“我才不是小孩子,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师姐收回手,定定看了我一会儿,笑道:“当真是不好骗了。”

我瞪她一眼:“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然后我被拎着后领子拖走。

“想不想吃西湖醋鱼?”师姐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咳一声,道:“也、也行。”

师姐说,苏家的厨子年轻时在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里任主厨,家中一妻一女,一家三口日子尚过得滋润,然而厨子想要个儿子,于是选了个吉日与妻子上山拜佛,拜的是送子观音,兴许是心诚过头了,第二胎竟得了四个男儿,儿子都活了,但妻子难产而亡。丧期过后,厨子又娶了个新妇,新妇过门一月便怀了胎,一胎又生了三个儿子,这下厨子怕了,连夜拖家带口上山给观音磕头,求她别再送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甚是惊奇,只听闻有人求也求不来,却没见过求得太多承受不起的。

故事讲完,我们也走进了一家看上去就很贵的酒楼。

“后来他就去了苏家了吗?”我问,一边打量着酒楼环境。

师姐同柜台后的人耳语几句,转头对我道:“否则他怎么养活他的七个儿子。”

我想了想:“这倒也是。”

再大的酒楼的主厨,也只是个普通厨子,可入了苏家,那就大大不同了,虽比不得皇亲贵胄,但在远离京城的扬州城,某种意义上苏家的地位也不差多少……

思索间,我们在二楼临窗的雅间落座,不一会儿,四道菜一壶酒被呈上来,不仅有西湖醋鱼,还有蟹黄小汤包、糯米藕和酱鸭脖。

我瞪圆了眼,简直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师姐一手支额,一手慢悠悠斟一杯酒,我盯着她手指间转动的白瓷酒杯,恍惚觉得她的手指比那瓷杯更加玲珑秀致。

我狠狠咽下一口鱼肉:“我也要。”

师姐轻飘飘看我一眼,重新斟了一杯推到我面前:“只此一杯。”

我凑近嗅了嗅,有清幽桂花香,与方才船上喝过的有些相似,却又不大一样,桂花的香味更为纯粹。

“听说春满楼的桂花酿有四种,第一种,卖予普通客人,第二种,卖予贵客,第三种,卖予尊客,”我静静凝视杯中酒,低声道,“师姐可知,这第四种,是给谁的?”

一阵夜风穿户,半扇窗牖被吹开,一轮勾月嵌在天幕中,江南的夜是独有的,带着淡淡水汽和花香,不知不觉就令人心恍神迷。

我笑了笑:“师姐还没有告诉我,你同阿莹姑娘,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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