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我问君卿对江胡和索尔的事情有什么看法,他表示还能有什么看法,自然是江胡看上了人家而人家没看上他而已。
我被他的榆木脑袋气死,江胡看上了索尔这没的说,但索尔有没有看上江胡,这就不好说了,只因女子心海底针,想要辨别她们什么时候心口如一什么时候口是心非,是最厉害的老夫子都搞不定的学问。
后来我才明白,此时君卿早已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这件事的本质,不得不承认,哲学家看问题与普通人看问题果真不同,这是后话。
这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我暗暗端详江胡,他似乎仍沉浸在差点被心上人劈掉手的悲伤里,连最喜欢的糖醋小排都快被我吃光了也没有动手来抢,不禁感到同情,便将最后一块糖醋小排夹给他,这个举动令人震惊,震惊的人里也包括江胡。他僵着脖子瞪碗里的糖醋小排,抬头战战兢兢看我,嘴唇抽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以为他是感动到说不出话了,正要催他赶快吃,因我计划吃完饭就带他出门,听闻夜晚的江边十分热闹,有雕花的游船,船上有酒,还有年轻美丽的歌妓,莺莺燕燕花团锦簇,那是独属于江南的艳丽风雅。可以想象临江而坐,一边小酌一边听曲,那可真是……我的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当然了,这对江胡也好,可以转换心情,说不准他看上个别的姑娘,把索尔忘掉,那就皆大欢喜了。
回过神,眼前是君先生拿过江胡的饭碗,端详一番后又递给他:“没毒,吃吧。”
江胡刚拿起的筷子被我一把打飞。
半个时辰后,我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追悔莫及。
酉时过半,一行人出门,我缩在最后,几乎被江胡拖着往前走。
他无奈道:“你这是怎么了,出门前不是还高高兴兴,难道是懒得走路?三少的轮椅如今也用不着了,不如拿来给你?说起来,药圣先生果真厉害,只用了一副药,三少就恢复了正常。”
我抬头望一眼前方苏迭的身影,再望一眼更前方苏煜的身影,咬牙切齿:“我恨。”
江胡停住嘴,感兴趣地凑过来:“什么?你恨谁?”
“我恨,”我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苏剑知。”
“啊?”江胡吓了一跳,“你跟他有仇?”
我瞥他一眼:“你不懂。”
虽然白日里已同苏剑知表明,我对苏迭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位苏前辈约莫也犯了老夫子都会犯的错误,误将我那番话当做了女儿家口是心非的矜持推脱,于是在得知我们要出门游玩时,立刻将苏迭打发来为我们引路,并将我领到一旁,目光慈祥,笑容温和,道:“花花姑娘冰雪聪明,想必也明白,这世上的感情啊,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巴巴望着他:“不是,前辈误会了,我真的对三少——”
恰逢此时,苏煜,这位平日里呆在自己院子没有大事绝不四处溜达的大公子,从长廊拐角悠悠然踱步而出,望望我和苏剑知,又望望远处正要出门的一行人,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微笑道:“花花是要出门么?”
我瞧着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忙道:“其实——”我咳一声,想着什么说辞才能阻止他跟去,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忽然想起,他不会武啊!
“其实我们要去练功!”我一本正经道。
苏煜一愣,我心下一喜,半晌,他迟疑道:“可是君公子……”
我僵住,他娘的,忘了君卿这个破烂玩意儿了。
“他啊,”我干笑一声,“他去念经,对,我们练功,他念经。”
苏煜看着我,眼中神色被日渐暗沉的天色衬得愈发幽深。
忽然,苏剑知笑了一声,道:“难得苏府如此热闹,煜儿,你不如也陪花花一起去吧,年轻人该当多多相处,免得日后住在一起,却彼此生分。”
我听着最后几句话,察觉有些不对劲,但当下也不及细想,只慌忙推辞道:“前辈,有三少在就不麻烦大少爷了罢。”
“花花不必如此客气,”苏剑知淡笑道,“迭儿毕竟大病初愈,有煜儿在,我也放心。”
这话委实不好推辞,人家老爹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全,听上去与我们似乎无甚关系。我只好闭嘴,默默后退,微笑:“哦,那就劳烦大少爷了。”
“花花姑娘言重了。”苏煜嘴角含笑,轻瞥我一眼。
苏剑知望着苏煜的目光温和慈爱:“煜儿,你可知天宁宗的玄苦大师?”
我和苏煜俱是一愣。
苏煜表情淡了淡,眼角余光似瞧了我一眼,淡声道:“玄苦大师?父亲可是指传言中当今太傅的老师,国宗天宁宗的那位方丈大师?”
我转了转眼珠,扭头打量院中一棵玉兰树,却默默收回后退的脚,将耳朵竖得笔直。
“不错,”苏剑知道,“君家小公子自幼习道,修为高深,玄苦大师曾多次在太傅面前推崇他为太子伴读,只是君小公子常年跟随他祖父云游在外,行踪不定,这才作罢,自古佛道一家,为父虽心向佛祖,却也钦佩君小公子的天资,你多同他讨教讨教,必会有所受益。”
苏煜正色道:“是,煜儿明白,多谢父亲指点。”
听苏剑知说完这番话,我忍不住为他做一个总结:煜儿,去吧,去跟君卿学念经吧。
一个苏迭也就算了,再来一个苏煜,我只得在心中祈祷他们能在半路上自相残杀,最好同归于尽,不然实在浪费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话虽如此,我盯着前方苏煜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苏剑知这个老狐狸,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旁偷听他讲话,他却权当没看见,分明就是故意要叫我听见的。可他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叫我听见又有什么用?
天宁宗、玄苦大师、太子伴读……
我皱眉,这些和苏家又有什么关系?
许是情报分子的职业病发作,江胡亦步亦趋跟着我,不死心的追问:“花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你师姐告诉你的?我就知道,你果然有秘密,和苏家有关对不对?花花,花花,看在咱们多年的情份上,你就告诉我吧,好,不说也行,那一点点,就说一点点行不行……”
蓦然间,我感觉隐约想明白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江胡:“告诉你也行。”
江胡露出欣喜的表情,跳过来将耳朵凑近。
我压低声音,对他道:“苏剑知,他看上了君先生,要把君先生强留在苏府。”
半晌,江胡一脸迷茫抬起头:“啊?”
我瞥他一眼,冷哼一声,自顾自走到前面去。片刻后,他追上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是说……”他重重吸一口气,重重咽一下口水,“不行,这太离谱了,我不信。”
我斜眼瞥他,不咸不淡道:“你仔细想想,苏剑知为何会出家?搁着七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不要,突然出家做什么?他又为何重金将君先生请来府中?他是染了重病没错,但君先生早就开了药方,只要好好吃药自可恢复,哪有请大夫一请便是好几个月的?况且你瞧瞧他如今,能吃能睡能念经,说不准早就痊愈了,那就该放君先生离去呀,可事到如今仍拖着不放人,必然有鬼。”
江胡一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时又迷茫望天,摇头念叨着“不对,不对”,我不理他,过了会儿,他再次追上来,面露犹豫:“你说的也只是猜测,光凭这些也不好就断定苏剑知是……断袖吧?”
我掸掸袖口,好整以暇道:“自然不能,你不是说我有秘密吗?我还当真有,不过,”我看他一眼,“不能告诉你罢了。”
江胡一噎:“花花,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我慢悠悠道:“我想告诉你的时候自会告诉你,总之你爱信不信,不信也好,省得知道太多给人追着打。”
之后的路,我走得十分轻松,江胡走得十分深沉。我猜测他脑中必定在给晚上的稿子打草稿,虽然胡言乱语诓了他确实有些不对,但转念一想,左右他上次对我见死不救,也很不够意思啊,权当恩怨扯平了罢。
望着前方几人的背影,我的心下一片泠然。江胡不知道的是,我的想法很简单,那便是尽快带君先生和君卿离开苏府。
还未抵达江边,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脂粉香甜,长长的水榭伸入江中,沿江排列的船只上花灯摇曳,细靡琴音落在耳畔,又转而被暧昧的嬉笑声打断,随晚风打着卷儿飘上深蓝天幕。
在苏煜的引领下,我们踏上一条舷窗雕花的大船,轻纱遮面的伎乐主动让出一条道,待我们进入船舱,又继续弹奏起乐曲来。
侍从送上酒和小菜,我凑近酒杯闻了闻,有淡淡桂花香,想到三个月前从桃花林出来,一路都想着江南美酒佳肴,结果历经这般波折才尝到,十分感慨,于是连喝一壶也不停嘴,最后被君卿收走了酒壶。
竹帘外琵琶琴音若即若离,呼吸间都是桂花酒香,我晃晃有些发昏的脑袋:“咦?这曲子有些耳熟。”
苏迭摇着扇子,笑得十分欠揍:“哦?小阿花听过这首曲子?”
一瞧他那幅神情便知后边没好话,我懒得理他,歪着脑袋想:“在哪里听过呢……”
还没有想起来,忽听一阵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一迭声的惊呼,半落的竹帘被一把掀开,夜风卷着水汽倒灌进来。
“什么曲子,这种地方自然都是些淫词艳曲!”
我睁开眼,看到个一身黄衣、面容清丽的少女跳进船舱,身上的佩环叮咚脆响,只见她怒气冲冲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苏迭身上时,脸色登时一变,指着苏迭娇喝道:“表哥,我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却在这种地方寻欢作乐,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呆了一呆。
嗯?
表哥?
我看看苏迭,又看看黄衣少女,从逐渐迷糊的脑中挖出一个久远的记忆来——
“可是说苏三少同他小表妹暗通曲款一事?”
“咦?那位表妹不是打小就许给了苏大少的么?这事是真是假?”
……
我浑身一抖,坐直了身体,连酒意都仿佛散了大半,一面打量来人,一面四下寻找江胡的身影,那个家伙一上船便问人要了纸和笔,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一打量之下才发现,不止江胡,连苏煜也不见了。
苏迭似也给眼前的少女惊了一惊,短暂的惊诧后,他打开扇子一脸嫌弃地扇了扇灰:“阿莹,你怎么来了。”
我眨眨眼睛,原来小表妹叫阿莹啊。
我一边拿眼瞟着两人,一边凑近君卿小声问:“你看见江胡去哪儿了么?”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扭头看,君卿似没听见一般,正呆愣地瞧着那黄衣少女。
我张了张嘴,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斟酌片刻,我拍拍他的手:“阿卿,你别听外头人瞎说,我瞧着三少对这位……阿莹姑娘,不像是有心的样子,你还有机会的,千万不要自己想不开。”
君卿却轻轻摇头,好看的眉细细皱起来,轻声道:“不是。”
我疑惑:“不是什么?”
君卿伤感地望着阿莹姑娘:“你看到她腰间那块玉珏了么?那是三少的玉。”
我一愣,明白过来。君卿的意思是,未婚的男女互赠信物,除了定情信物,也难想到其他可能了。
我烦躁地挠挠头:“苏迭的玉又怎么了?哎不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苏迭的玉?万一是这姑娘自己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呢?”
轮椅咯吱一声,转了方向。君卿幽怨地看我一眼,扭头往后舱腾挪过去,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这时,江胡不知又从哪里钻出来了,手里拎着纸笔,目光半是清明半是迷离,一副神游的样子,约莫还在思考他的稿子。
“出什么事了?”
我立刻朝他扑过去,想抓住他问问这个黄衣少女究竟是不是他曾编排过的“小表妹”,然而刚跳起来便察觉出了不对。
双膝发软,双腿无力,犹如刚翻过五个山头,还是马不停蹄那种,别说施展轻功,连好好站起来恐怕都不一定办得到。
那一刻,身体歪斜着扑将出去,我瞪着前方,推测不出意外会撞到竹帘子上,最多滚在地上,难看了些。
我将将做好挨撞的准备,便见那帘子忽地一闪,露出帘外风景一隅。花灯洒在江面上,粼粼波光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便被突然出现的人挡了严实。
竹帘重新落下。
我瞪大眼,看来人伸出双手接住我,鼻尖飘过一丝蔷薇花香,恍如酒醉后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