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此趟行程中最安静的一顿早饭。
苏迭到底是世家门庭里出来的,秉承食不言寝不语,往日也只有我和江胡会在饭桌上叽喳斗嘴,许是发觉今日我罕见的沉默,几个人不由轮番打量我,但幸好,江胡以为我记恨他见死不救,君卿以为我责怪他见色忘友,总之就是有充分的理由认定我心情欠佳,倒是谁也没有来多嘴问一句。
而我只一门心思埋头喝汤,喝得战战兢兢,使劲地贴紧师姐,恨不能捧着饭碗窝进她怀里,再掰着她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将我围住。然而当瞥见苏迭执筷的手疑似翘起兰花指时,到底没有忍住,噗一声喷出一口菜汤,千钧一发之际,师姐极快地将我的脑袋扇到反方向,紧接着是江胡啊一声跳离饭桌,苏迭也迅疾避到一旁,唯独君卿仍茫然地瞧着我。于是菜汤喷了他一脸。
“咳咳……”我撑住桌面,拍着胸口缓了半天气,抬头对上君卿愤怒的脸,干笑道,“那个,我……”
君卿嘴唇翕动两下,就要开口教训我,我忙大喊一声:“别说话!你嘴上有汤,你若是张口就舔进去了!”
君卿果然住口,将嘴巴紧紧抿起,愤怒地瞪我一会儿,便转动轮椅回去擦脸换衣了。
圆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迅速将桌子拾掇干净,还盛了一盘新的酱菜,看色泽便觉十分美味。
师姐拉我重新坐下,苏迭和江胡也回到桌前继续用饭,不多时,君卿又转着轮椅回来,我瞧见他嘴里兀自念叨着什么,便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是清心咒。念完,只见他继续端起他的半碗汤,将将要送到嘴边时,苏迭却忽地开口道:“不知小阿花的伤势如何了?”
刹那间,空气冻结。
只听其音珠圆玉润,婉转娇柔,着实娓娓动听。离他最近的江胡刚吞下一口汤,闻声噗得喷出来。
君卿的手尚举在半空,碗沿贴住唇边,却迟迟僵住不动。片刻后,他再度扬起一脸菜汤,愤怒地瞪江胡。
江胡只惊疑不定地望着苏迭:“三、三少?”
此时若还察觉不出便不是苏迭了,他捂住喉咙,发出两个试探的音节,又起身按捏身体各处关节穴位,一脸迷茫。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的动作顿住,接着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脑门一凉,毫不拖泥带水地蹦到师姐身后,揪住她袍袖一角,只等他冲过来时把师姐这个盾牌推出去。
“花花姑……”娘字尚未出口,苏迭忙闭了嘴。我料想他本是愤怒仇恨的语气,出口却硬是成了轻声曼语的娇嗔,同情之余,我更紧地揪住师姐的袖子,露出一只眼睛瞧他。
苏迭索性不再言语,只听刷得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那剑原本软如盘蛇,在他一抖之下,竟成了一把锐直的寒光剑,剑尖直对着我。
我吓得一颤,一把搂住师姐的腰,埋在她背上闷声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剑气直逼而来,忽然间,兴许是药效在此时达到巅峰,连步伐身法也不受控制了,苏迭冲到半截就被自己左右交叉的双脚绊倒,砰一声趴在地上。那姿势,委实不算雅观。
四下里一片寂静。
江胡早在苏迭拔剑时便远远躲开,从墙角探出半个头来默默窥伺。圆圆也反应极快地拦在我和师姐身前,一脸戒备神色。
君卿在愣了半晌之后终于回了神,怒气冲冲地质问我:“花花,你给三少吃了什么?”一边质问一边推着轮椅到苏迭身边,伸手想把他拉起来。但他一头一脸的菜汤,不知近距离的苏迭作何感想……
苏迭不言不语,兀自爬起身,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我望着他一身虎落平阳的狼狈,明明想一剑刺死我,却连走路都成了问题。
我发自内心觉得,他快要气疯了。
此事最终由师姐出面调和,说是调和也不尽然,她的意思是,我师妹被你连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被捅的那一刀总得有个说法,如今正好两清谁也不欠谁。等苏迭再出来时,没有再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气,我心下稍安,想总算性命有了保障。然而在我表示没有解药除非抵达苏家找君先生时,杀气再度席卷而来。
我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般挂在师姐身上,看着他忐忑道:“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君先生曾教过我认百草,若三少信得过我,我可以……”
“信不过!”他吊着细嗓子道。
我忍了又忍:“噗。”
自那之后苏迭便不露面了,上路后也不再骑马,反而和君卿一起坐到马车里,总算当了一回真正的少爷。可惜他带出来的两人都死了,不然还有人就近打扇添茶什么的,听上去也符合他贵公子的身份。
不过,我转念一想,这对君卿来说却是个好事,原本是近水楼台,如今近在咫尺,想做些什么岂不是方便,况且看苏迭的情形,约莫也失去了反抗之力……我脑中顿时一片不可描述的画面。
为此我悄悄提醒君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藏着掖着不是事,江湖儿女理当想上就上。但还未说完便给他愤怒打断:“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和三少君子之交,光明磊落,我绝、绝……”绝了半天,见我眯眼瞥着他,忙道,“绝不会趁人之危!”
我打一个哈欠:“哦。”
午时三刻,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到镇外,在一条岔路口,我与君卿要左行前往扬州方向,而师姐要去往另一条路。
我抱紧师姐手臂,发出最后的哀嚎:“师姐——”
师姐将我拉开,拖到僻静处:“行了,别装了,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万一他出尔反尔呢?”我一本正经道,“你不是说苏家没一个好东西吗?”
“再怎样那也是堂堂苏家三少爷,若是以往有人敢这样胆大包天地欺负他,怕是尸体都不见拼得齐整,”师姐轻笑一声,半晌,又道,“你放心,今时不比往日,他不敢动你。”
我说:“但是……”
“行了,”师姐不耐烦打断我,“不是给了你令牌么,有事便带着令牌来找我。”
但我仍忧心忡忡:“万一令牌被偷了呢?万一恰好附近找不到酒楼呢?万一来不及找你就被关进小黑屋了呢?”
师姐面无表情看我。
“你有没有别的道具能给我用一用?”我不依不饶,“比如话本子里的那种哨子,危急时刻吹一声对方就会立刻出现……”说到一半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她拎着后领提起来,扔到了小蓝背上。小蓝吓了一跳,马蹄困惑地敲打地面。
我急忙回首,喊道:“等等啊,你真不把圆圆留给我吗?”目之所及却只剩黑压压的雪域卫士,绛紫的衣袂在黑色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直至完全看不见。
正是日光当头,照得人什么想法都没有。
我恹恹继续赶路,经历一番变故波折,队伍气氛大不如前。我无精打采趴在小蓝背上,听见一旁马车里传来君卿的声音,料想必定是在开解苏迭,凑近听了听,隐约听见君卿道:“祖父向来喜欢琢磨药理,依他老人家的性子,这药怕是当真无解,不过三少不必忧心,等见了祖父自有法子……”当真温声细语,殷殷切切。
但我无语望天。说什么话题不好,偏要往人伤口上撒盐,这等蠢事,只有君卿这个呆子干得出来。再者,君先生一向疼爱他这个独孙,在君卿面前那是一副慈祥而不失威严的长辈形象,殊不知其实是个老怪胎,江湖上有人骂药圣老怪物老不死,着实不是空穴来风。反观我的经历便知,这个老妖精对折腾人的兴趣远大于救人,对做实验的兴趣远大于研制解药。
简言之,苏迭能不能得救,还是个谜。
若只是一只黄脚绿鸠,我定然是那个和君先生一道观察实验,还给他捏肩添茶的腿子。然而这回对象是人,还是个不好惹的,更可怕的是我们正要去往不好惹他家,那里有一大群不好惹。
我暗暗地想,一定要劝住君先生,不然很可能苏迭会像当初的我一样,被当成个实验对象拉回桃花林,想到以后每天都要看到苏迭那张小人嘴脸,我大感日子没法过了。
一路畅通,天黑之前终于进入扬州城,车马停在苏家门外,那扇镶有兽头铜环的朱色大门徐徐开启,一列仆从鱼贯而出,不动声色把我和江胡挤到一旁。
我抬眼望去,苏府两个鎏金大字在迟暮暗色中发出一点幽光,就在这时,悬在门前半空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我瞧着那微微晃动的红灯笼,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仆从们手脚利落卸下行李,有人立在马车旁请苏迭下车,车帘撩开,看不清是苏迭还是君卿对其耳语几句,小仆一怔,点点头,旋即转身回府,过了会儿,见其推着一把新轮椅出来,后面还跟着君先生,另有一蓝衣女子随在君先生身侧。
我不由被那女子吸引了目光。
气质清冷,神情高孤,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竟呈现出中原不曾有的深蓝色,如同一汪深寒的湖水。
总之,很像话本子里那种姗姗出场却深不可测的角色。但想到苏家原本就深不可测,出现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也没什么奇怪。
思量完毕,我这才嗷得嚎一嗓子,从小蓝身上跃下直扑向君先生,君先生露出慈祥笑容,摸摸我的脑袋以示安抚。这番动作与君卿当日见到我时如出一辙,果真不愧亲祖孙。
君先生摸着我的脑袋问:“花花,一路上可平安?”
我抽抽搭搭:“不平安,差点没命。”
君先生捋一把花白胡须,换了一派沉稳模样:“这事我已听说了,幸好你们都没事。”
我反驳道:“谁说没事?我还被捅了一刀呢。”
君先生却恍若未闻,只诧异地瞧着前方,是坐着轮椅的君卿和苏迭,被仆从一前一后推过来,活脱脱一对患难兄弟,哦不,患难夫夫。
君先生冲过去搂住君卿,按着他的脑袋摸了摸,这才瞧着苏迭道:“咦?三公子何以坐轮椅?可是受了伤?”
我抢先答道:“是受了一点伤,不过不打紧,咱们进去再说。”
苏迭缓缓抬头,看我的眼神冰凉。可这会儿哪里顾得上给他解释,于是冲他眨眼暗示,苏迭微微一怔,面色阴沉地扭过脸去。
君先生奇道:“三公子何以不言语?可是嗓子也受了伤?”
我忙道:“没错,他失声了。”
君先生面露诧异,沉吟道:“看来伤得不轻,进去让老夫好好看看。”
这时,一道清冷嗓音自身侧传来:“原来这便是先生常念的花花姑娘?” 是一直凝伫在一旁的蓝衣女子。
我一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静静看着我,深蓝眼眸里瞧不出一丝情绪。
奇怪的是,直到我们进入府中,蓝衣女子始终不曾瞧过苏迭一眼,苏迭也似是当这个人不存在,眼风都懒得扫一下。这情形十分诡异,令我不由猜测蓝衣女子的身份。
等那抹蓝色身影离开后,我迫不及待凑到君先生跟前,小声道:“唔,刚才那个,是你续弦的么?”
君先生略略一愣,接着胡子都翘了起来,反手将我扔出房门。
后来我知道了,蓝衣女子是苏家大少爷苏煜的侍女,也是唯一被他许可近身的侍女。
我听完兀自沉思半晌,君卿好奇问起,我道:“我的感想是,这关系一听就很不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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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百合难民旅行团的支持,这位作者话不多,先给鞠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