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要做的事,师姐明确表示了不放心,说要同我一道上龙虎山,还要带上徐蔷薇。
我思忖再三,觉得这毕竟是雪域山庄的家务事,不好让外人插手,再者,四位长老如今看她还不大顺眼,而打架这事毕竟讲究个配合,万一到时候自己人影响了自己人,就太得不偿失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
“我是要扮作琴师混进去的,那些弹琴的女子都长得小巧玲珑,你看看你这模样,”我啧一声,作出上下打量的样子,“站里头根本就是个显眼靶子嘛,生怕人家看不出不对么……”话没说完被掐住脖子按进枕头里。
一个时辰后,我神智恍惚气喘吁吁地投降,表示各退一步,她和小蓝在山下等我,若是过了约定时辰我还不出现,她就上山来找我。
师姐勉强表示:“可。”
其实那些琴师当中不只有女子,还有男子,但这个就不必告诉她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我混入琴师队伍当中,顺利进入护国寺。
这是二公子的主意,但就算没有他帮忙,我也能从后山潜入,如此也就是从前门进还是后门进的区别罢了,反正进去以后都是一样的,挑一个合心意的大树,找一块舒服的枝桠,弹一首悠扬的送命曲。但考虑到自行潜入还得提防守卫,这样一来起码能省几分力气,遂欣然同意。
说起来,原本护国寺乃佛家圣地,佛门清规是不准歌姬舞女之类的来此抛头露面的,但好巧不巧,当朝天子最是乐好音律,民间众士为了迎合,也纷纷崇尚起歌舞诗酒春花秋月来,及至如今,琴师舞姬不分男女,都变成了世人眼中的风流雅士,备受推崇,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护国寺再大也是块土,更何况它能存活下来全靠皇室庇佑,一国天子可没道理去迁就一块土疙瘩,如此这般,琴师们只需以纱覆面,便可自由出入。
进入寺中后,我寻了个机会脱离队伍,躲在隐蔽处掏出圆圆一早蒸的包子,一边啃一边算着时辰。
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道浑厚嗓音:“老衲百岁寿辰,承各路英豪与会见礼,质感荣宠,老衲携敝寺弟子谢过各位。”
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这声音也听得分外真切,可见说话人内力之雄厚。
我心想果然把这老秃驴扔给二公子是对的,否则跟他打起来,那得多费劲啊。
又过了一刻,隐隐听得丝弦声入耳,我立刻精神一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吞下,抄起琴跃上对面树顶,用君卿教的办法以枝条圈出简单阵型,能短暂掩人耳目,而后盘腿坐在枝头,将琴置于膝上。
远处曲声响起时,我的手指也同时撩动琴弦,可以想见,此刻那一边正是华音流转,如白云苍水在红檐碧瓦之间盘旋。歌舞笙箫盖过了我的琴音,加上阵法护持,没有人注意到我。
又是一刻钟过去,贺曲几近尾声。便是这个时候,前方屋顶上落下了一只百灵鸟,对着半空啾啾而鸣。这一幕看在场中众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个美妙的巧合,而其间唯有两个人知晓,那是我的警示。
天空仿佛是在刹那间阴沉下来的。
百灵鸟自檐顶飞走,只是片刻功夫,远方传来隐隐的振翅声,等到所有人察觉时,那声音已带着万钧之势,犹如落在耳边。
最先出现的是一抹黑色弧线,眨眼间,弧线变成了一片,到了近前,已化作一澎巨大的海浪,铺天盖地卷过来。阴影在瞬间罩下,鸟鸣声此时才清晰入耳,清越的,高亢的,粗粝的,啼叫不绝混在一起。各种各样的鸟类齐聚一处,整齐而有序地在场地上方盘旋,五彩斑斓的羽翼拼凑出一个潦草模糊的图案,渐渐地,那图案愈加清晰,终于显成一个可辨认的字。
寿。
我埋头弹奏着琴弦,内力源源不断从指尖流出,直到最后的尾音,手指已微微颤抖起来。
音符幽幽而止,然而余韵仍旧回荡着,百鸟翾绕的速度慢下来,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迅疾而有序地,像来时那般,鸣叫着飘然远去,消失在蓊郁山林之间。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天地间全无声息,而后,高昂的欢呼声骤然而起,甚嚣尘上,不必亲眼去看,也知道此时此刻前方必是喧闹成一片。
百鸟朝凤是世间奇景,而这一幕奇景,不仅是此刻身在护国寺的人瞧见了,洛阳城中的百姓也幸得亲眼目睹,这样的盛景,自是为了恭祝护国寺了懿方丈的百岁福寿。
然而,连天子诞辰都不曾出现的奇景异象,却不知一寺方丈受不受得起。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哪怕是再贤明的君主,也不能容忍威胁到其声威的人,即便这人是个和尚。
毕竟,连最卑劣的宦臣也是能篡权的。
此时惊喜高呼的一众人里,必定有那么些个头脑清醒的,在欢声中袖手凝立,忐忑不安地去瞧二公子的脸色,恐怕其中就包括了懿方丈本人。但比起二公子,他的脸色只怕是更加难看。
这就是我和二公子的约定,他想要一个震慑护国寺的理由,没有比这个理由更好的了。
接下来,便是他兑现约定的时候了。
我从树上跃下,沿着小路往西边小佛堂潜去,一路也没碰上多少人,碰上的也是仓皇疾奔,往我的来处而去。想来是了懿方丈意识到遭人构陷,正在召集人手彻查,但他想要彻查,就有人找理由不让他查,那人自然是二公子。
众目睽睽之下玩得这么大,明知被算计还冤屈无处说,我实在是想看一看他老脸皮上是何等表情,虽然我和他没有直接的仇怨,但间接仇怨也算是仇怨,谁叫他身为一介高僧,却鱼目混珠贪得无厌呢?佛家讲究因果报应,但愿他能想通,今时今日便是他的报应罢了。
相比起来,没有死追着他不放的我,已是足够仁义了,试想若是换成前两任教主……只怕会削了整座山头。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得庆幸他是个小人,这样才会在二公子的逼问下,为了自保而供出无常这个叛教徒。
二师叔说无常早年间是中原恶名昭彰的邪派人士,那么必定有许多仇家在等着手刃他报仇雪恨,而洛阳是中原武林的中心,了懿方丈他但凡有脑子,就不会将人摆放在明面上,那么由此推断,无常在寺中多半是从事着隐秘的要职——地位崇高,却见不得人。
就是不知他此时是否察觉了这一番动静背后的陷阱,但就算他察觉到了,逃得出护国寺,也逃不过埋伏在龙虎山中的四大长老和几十名雪域卫士。
万事俱备,只等瓮中捉鳖。
小佛堂里,二师叔和小白已等候良久,见到我,先是上下打量一通,见我周身无碍才缓了神色,道:“成了?”
我点点头,掏出吃剩的包子啃着:“成了。”
于是三人排排坐下,背后是巨大的佛像,檀香幽幽袅袅萦绕。
我一大早早起,心弦一路紧绷,之后又一通使力奏琴,此时被这徐徐香气一熏,又想到二师叔和小白就在身边,于是抱起双臂,坦然打起了瞌睡。
然而刚点了两下脑袋,便听见门外一阵又沉又快的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肤白脸圆的胖和尚当先走进来,目光淡淡看过我们,而后合掌一礼:“阿弥陀佛,释尘见过几位施主。”
我愣了愣,想这不会就是无常吧?怎么瞧着有点不大正常呢?正要转头去问小白,就见那胖和尚忽地侧身一让,这一让,便令他身后的人暴露了出来。
余光里,小白身形陡然一僵。
我顿时明白,这一个才是无常。同时心底也松了口气,二公子果然没有食言。
算起来,所有人当中唯独我没有见过无常,如今面对面才瞧清楚,原来传闻中的无常长老,是长得这一副平常模样。
真正的平常,几乎没有任何能被记住的地方,是人群中绝不会多加注意、多看一眼的人。要不是小白的反应,我都想问他你祖父是不是整过容。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有这样一张平常面孔,他才能无数次从仇家手里逃脱——实在是太没有特点了。
“释空,”胖和尚瞧着身后的人,慢悠悠说道,“我奉方丈之命,带你来见这几位施主。”
被称为释空的和尚沉默不语,一双黑沉沉的眼在我们三人面上扫过,当看见小白时,他的神情微微一顿,而后状似自然地看了看我和二师叔,末了面无表情地问胖和尚:“敢问师兄,这几位施主是何人?”
胖和尚冷冷瞥他:“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得罪了二皇……阿弥陀佛,”说到这里住了嘴,余光不着痕迹瞟我们一眼,摇头叹道,“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白费口舌。”
无常眼神闪烁了一下:“师兄这话是何意?”
“你别问我,我只奉命将你带过来,” 胖和尚冷冷道,“还有,方丈说了,即日起除去你寺中职务,你不再是本寺弟子,往后也不得再踏入寺内一步。”
胖和尚说完,转身对我们行礼:“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人我已带到,这便告辞了。”
我点点头,给他回了一礼,目送他往门外走去。忽然间,眼角余光里似有什么光亮晃了一下,我心中嗖得一紧,连忙叫道:“当心!”
到底是晚了,就在我脱口喊出的刹那,原本静立着的无常突然侧身闪出,他的身法轻盈,却又奇快无比,只是一瞬间,便将胖和尚钳制在肘间,另一手持判官笔,冷锐的笔刺抵在胖和尚的咽喉正中。
我忍不住在心底哇一声,终于亲眼见着这个出自我疯子外公之手的邪门武器了。
“师兄,你我同门一场,你最后就用这么两句话将我打发了?”他眼睛看着我们,话却是对着胖和尚说的。
胖和尚面色泛白,神情却尚有几分镇定,说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也该死。”
无常冷冷吐出一句,手腕微动,眼看胖和尚就要嗝屁,小白在此时忽地大叫一声:“祖父!”
无常动作微微一顿,挑的便是他这一瞬的迟疑,我和二师叔早在小白出声时便抢身疾出,一人隔开无常,一人拖走胖和尚,胖和尚自己也是习武之人,即刻便领会其意,顺着我的力道避过刺杀,还不忘反手一掌击向无常。
无常被二师叔拖着,此时侧面又来一掌,只得后越避开,同时左手横空划过,用判官笔上的弯刀封住了前面。
虽然只是两个简单的动作,然而江湖中却少有人能做得到,此人武艺着实高深,也难怪我的外公当年会看中他。
我和二师叔被那股劲风逼得后退两步,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人影。
门外有刀兵相交的冷锐声音传来,伴着痛呼和惨叫声。胖和尚当先跃出门,我们跟在他身后,看到伏在草丛里的僧人尸体,皆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胖和尚默念一声,上前给那些人阖上眼,口中喃喃:“罪过,罪过。”
二师叔和小白已紧追了上去,我正要跟上前,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身,朝蹲在地上的人道:“喂,这位师傅,你们若是不想死,就告诉你们守阵的弟子,千万守好了护山阵。”
他愣愣看我一眼,像是不明其意,却又在转瞬间明白过来,面色骤变:“你、你是说释空他……”
我说:“你们释字辈的弟子,应当都是了懿方丈的亲传弟子吧?龙虎山的护山阵定是一清二楚的,实不相瞒,你的这位师弟原是我教叛教长老,早年间在中原更是造下无数杀孽,这等狠毒之人若被逼到绝地,难保不会使出同归于尽的招数。”
说完也不看他的反应,纵身跃起,朝二师叔和小白的方向追过去。
护山阵一旦被破,整座龙虎山就会在顷刻间崩裂坍塌,到时候山上所有的活物,连同山下的小镇,通通都会被砂石流掩埋。那将是一副哀鸿遍野的惨烈景象。
我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暗暗咬了咬牙,半空中连番移位换步,朝后山树林奔去。
寺里有君卿,山下有师姐和小蓝,还有小白,二师叔,长老们,哪一个都不能出事。
绝不能让他破了守山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