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从师姐口中得知,这个鸿来客栈就是她所说的第三个可疑之地,而之所以排在第三个,就是因为它只有那么一点点可疑。
我觉得可以理解,试想客栈是个每日人来人往、偶尔发生乱战,死了人还会招来官府查探的地方,相比此前隐蔽的地下酒窖和玄乎其玄的戏院,的确是有些过于敞亮。
于是问师姐到底哪里让她觉得可疑,师姐坦然表示这地方虽然叫鸿来客栈,但其实一点都不鸿来,苏剑知早年间将其盘下来,一直就那么半死不活搁置着,往来的客人大半都是苏家自家下属,在此地中转货物短暂留宿,留宿还都是免费。
我刚想反驳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准人家就是专门开给自家下属行方便的。
师姐于是又耐心解释一番,说鸿来客栈其实就位于龙虎山脚下,确切地说,是龙虎山脚下的小镇上。
提到这个小镇,就说来话长。
当年护国寺选定龙虎山开山立宗,随着寺大名盛,龙虎山也很快成为全国知名的佛家圣地,每年来此观瞻拜佛的游客不分寒暑,熙来攘往不绝,久而久之,带动当地旅游业迅猛发展,政府喜不自胜,很快颁出一连串鼓励政策推波助澜,于是短短数年龙虎山下服务行业遍地开花,最后竟然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每逢盛事,成群结队的商贩挑着扁担过来摆摊,比洛阳城中还要热闹。
可以想见,不好好做生意的鸿来客栈在这个地方显得有多么鸡立鹤群,居然还能安安稳稳没有遭到官府怀疑,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师姐说完,我立刻叫起来:“这才不是一点可疑,这明明就最可疑!我们应当一开始就——”说到半截闭上嘴,是啊,若一开始便来了这里,反而会生生错过。
谁知道苏剑知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东西慢悠悠送来洛阳呢?
师姐目视前方,一脸淡定:“有时候,越显眼的,越不显眼。”
我赞同地点头,想了想,道:“怎么什么话都叫你说了?明明你自己也没想到吧,装什么……”还没说完腰间被狠拧一把,疼得我大叫一声。
我们赶到时,时辰已近四更,街道上人迹稀少,两旁商铺已陆续开始打烊,唯有少数几家亮着灯,在成片的黑漆麻乌里就显得十分扎眼,其中最扎眼的就是鸿来客栈。
毕竟一排大门紧闭的铺面中,只有他们一家半夜不睡觉在门口装卸货物,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
只见客栈门前,十几名黑衣人正迅捷有序地将一个一个木箱子装上板车,板车被四五匹高头大马拖着,瞧这情形,不能不令人怀疑,这是要连夜将东西送上龙虎山。
看来,被苏迭搅和了这么一下,饶是老奸巨猾的苏剑知,也感到心急不安了。
可惜的是,他再急也晚了。
我拉着师姐,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谨慎观察一番,发觉除了这些拉货的人,没有看到旁的高手出现,这就让人有些疑惑。
将目光投向车上的大木箱子,我想, 倘若里面真的装着那些书卷秘笈,没道理才这么点人护送啊?
想得多的人便如我这样,反观师姐,她已是一脸不耐烦,只是被我按着才勉力克制,没有直接进去砸场子。
我拉一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俯身,她皱着眉将耳朵贴到我嘴边,我眼睛瞄着那些黑衣人,小声道:“先别急,等他们都装好了,咱们直接上马截货,截镖不都这样截的么,多省事的,不然还得搬箱子,那箱子看着就忒重……”
还没说完,师姐已迅速躲开,我一愣,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结果就看她直起身,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然后抬手揉了揉耳朵。
我的脑中莫名浮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一头刚睡醒的狮子正用爪子搓着耳朵……
“……”虽然有点可爱,但联想到这个的我也有点古怪,连忙甩了甩脑袋。
今夜没有月亮,一切景物都隐在晦暗的夜色里。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我正琢磨要不要搞点无声的游戏打发时间,一抬头,就见客栈里绕出个一身灰衣的中年汉子,借着门前灯笼的光,见其相貌平平,一副普通掌柜的模样,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慑人。
只见他踏出几步之后,忽然身形一顿,目光如电,直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确切地说,他是直直看向了师姐。
这让我大吃一惊,此人如此警觉,又能在黑暗中视物如常,绝对不是普通角色,难道苏剑知之所以留下这么点人,是因为眼前这个中年汉子其实是个以一敌十的高手?
然而这位中年高手看见师姐,竟是面色大变。
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想到师姐从前在苏家也算半个主子,此人若是苏家人,会认出她也不奇怪。再联想到苏迭的遭遇,我猜想这人就是打晕苏迭的那个“他爹最得力的亲信”。
“小姐?”那人直愣愣看着师姐,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师姐一派淡定模样,听见了也仿佛没听见,先低头看了看我,似乎在问:“要出去么?”
我:“……”
真的很想敲她的脑门,都这时候了还要玩掩耳盗铃的游戏吗?
于是冲她瞪眼一龇牙,师姐了然地挑了挑眉,牵着我的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对那人淡淡打个招呼:“周叔。”
被称为周叔的人看清她的脸,脚下退后一步,颤着声道:“当真是……你没有死?”
师姐微微一笑,眼睛里却是冷冷的:“侥幸捡回一条命。”
我打量着这个周叔,又抬头看看师姐。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个周叔脸上的神情可不是什么欣喜和激动,更像是惊惧和忌惮。
但听此人方才所言,原来苏家人都以为师姐已落崖身亡了么?难道苏剑知也是这样想的?
我打量着那人的时候,那人也注意到了我,看见我,他眼神凝滞了一瞬,而后陡然迸射出憎恨的光,指着我喝道:“又是你!”
我:“……”大叔你这脸也变得太快了。
不过想想当初是我把苏家祸害成了那样,他恨我也是正常。
我眨了眨眼,端看眼下情形,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刚想完,就见那位周叔面色一沉,高手不愧是高手,尤其是中年高手,深谙不讲废话的真理,只见他一声大喝,那十几名黑衣人便从板车下抽出长刀,齐刷刷攻了上来。
师姐松开我的手,脚下不动,广袖翻转,白绫横空飞出,从人丛中穿过,打在那些人的身上。然而这群人竟也不是简单货色,虽然时不时会被打到,但大多时候竟都险险避过了。
显然,这些人对于飞雪白绫的招式变幻,是有几分熟悉的。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我的心里并不十分担忧。
飞雪白绫看似柔软飘逸,实际上却恰恰是一切冷硬兵器的克星,所谓以柔克刚说的就是如此,因而也对使用者的内功要求极高,尤其是暗藏在白绫里的匕首金钩等机巧武器,要驾御自如,更是一门极高深的功夫。
这就相当于用一件武器使出十种武器的招式,其中诡异无常的变幻,整个江湖也少有人招架得住。
“呵。”师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白绫就如同长了眼睛似的,一个拐弯砸到正要伸手拽住白绫的黑衣人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后仰着飞了出去。
我打个呵欠,结果简直没有悬念。
看了会儿,干脆蹲在地上,欣赏她鬼魅般凌厉飘忽的身形动作,再时不时甩出一两把暗器,将欺到近前的黑衣人撂翻。不知什么时候,小白和徐蔷薇也赶到了,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同我一道观赏。
半晌,我忽然回过神来,瞪着他们两:“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啊?”
小白闻声看我一眼,眼神冷漠不屑,我将其解读为:老子才不去帮她。
另一边徐蔷薇懒洋洋打量我,道:“你也没去帮忙啊?”
我拍拍裙摆起身,理直气壮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说完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板车上,拿出一把匕首撬箱子,边撬边念念有词,“我得检查这里面装着的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那边与师姐缠斗的周叔瞧见我的举动,面色又是一变,似是想要冲过来阻拦,被师姐一击挡了回去。
此时黑衣人已尽数倒下,满地翻滚呻吟,唯一站着的人就是周叔,这么看来,我对他的判断没有错,他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
徐蔷薇也终于肯上前帮忙,只是帮得有点敷衍,这里戳一下那里挡一挡,我一边撬一边抽空瞄两眼,发现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招都完美地替师姐补上了缺漏,不愧是曾经的老搭档。
她们二人将周叔逼到死角,飞雪白绫缠上他的脖子,他如同被野兽咬住了喉管的猎物一般,双眼大睁着,竭力地朝天伸长脖子,挣扎着呼吸。
而我掀开箱盖,见里面果然是一摞一摞的书册,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很快将其他箱子打开看过,才放心地松了口气,愉悦地叫一声:“师姐。”
师姐回头看我,她眉宇间还笼罩着阴邪的冷意,这一眼直看得我心脏一跳。
“找到了。”我对着她翘起嘴角,眉开眼笑地说。
于是,那张弥漫着残酷杀意的面孔,陡然收敛了所有气息,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这一刻她眼中的神色,像是冰川碎裂,寒雪消融。
“嗯,”她对我点点头,重新侧过脸去,注视着动弹不得的人,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周叔,这么着急,是要将这些东西送去哪里?”
死到临头的周叔乜她一眼,展现出一名忠诚下属特有的刚硬姿态,不吭声。
师姐并不在意,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好意思了,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周叔眼中迸出剧烈的狠意,但师姐并不关心他想表达些什么,淡淡道:“我会给你个痛快。”话落手下一用力,便见他双眼猛然大睁,“咔嚓”一声,是颈椎骨骨断裂的声响。
白绫收回,中年汉子连一句遗言也说不出,就那么大睁着眼,重重倒下去。
然而,他倒下去的瞬间,却忽然盯着我身后的某一处,眼中闪过一点极浅的、稍纵即逝的笑意。
几乎是同时,离他最近的师姐察觉了什么,猛然回头,向我看来。
我从来不知道她会露出那样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让她整张脸都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了。
“花花!”她死死盯着我,失声喊道。
小白和徐蔷薇听见这一声喊,紧跟着望过来,齐齐色变。
白绫如一道闪电,朝我飞掠而来。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霎,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感觉在心头倏而掠过,那是身体对危机靠近的本能直觉。想也不想地,我瞬间旋身避开,同时一掌击向车辕,迸裂声中,我借力腾到半空,一抬手,密密麻麻的绣骨针无声而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弧形屏障,封住了我的背后。
身后有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似衣衫破空之声,又似剑气划裂了一道风。
而我什么也顾不得,抢身一扑,将身子整个儿迎向飞来的白绫,白绫卷上我的腰,拉着我闪电般向前拖去。
由于我们一人一绫都来得甚急,这么撞到一起,顿时让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勒错位了,眼前登时一黑,然而紧绷着的神经却微微一松。
头晕目眩中,我仰头,抽着气大骂:“我日你姥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