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我交代圆圆收拾行李,然后走到桌前给君卿写信,告诉他我们抵达洛阳的时日,表达了一番对于即将重逢的喜悦,顺道提起君先生因沉迷实验不能拨冗同行,末了问他住在哪里,住处是几星客栈,房费是不是花公家的钱,若是花公家的钱,能不能给我们也安排一下云云。
送了信,感觉心情仍是澎湃,兴奋地在原地来回转圈,整个人有一种异常清明又隐隐想要发神经的奇异感觉,甚至能够听到血液在全身的血管中咻咻奔流的声音。
我坐回椅子上,冷静地想,这他娘澎湃过头了吧,不禁怀疑是君先生那什么鬼迷药的劲头还未褪去。
既然如此。
我从床底下搬出一坛酒,扒开封口仰头灌了一口。
圆圆收拾完行李,转头瞧见我,眼睛一瞪跳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诶呦我的小小姐,别喝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赶路就赶路,跟喝酒有什么关系?”我满不在乎说道,正要抢过酒坛子,忽然想起来,明日赶路倒是没什么,但是赶路的人里有二师叔,若是被她瞧见我宿醉的模样……
我仰天叹口气。娘个蛋的,好烦呀。
圆圆趁我迟疑,眼疾手快将酒坛子收走,临走时却顿了一下,偏头看我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回身往两个杯子里倒满酒,才慢吞吞将酒坛收起来。
我看看她,又看看眼前的两杯酒,用眼神表达疑问。
难不成是我表现的太馋了,她看不过去,施舍来的?
圆圆却一屁股在我对面坐下,摆出一幅唠嗑的姿势。
我翻了翻白眼,捧起茶盏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圆圆看着我,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小小姐,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一挑眉,故作诧异:“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和柳二说亲吧?”
圆圆立刻瞪圆眼睛,活像一只震惊的青蛙,不可置信道:“什么玩意?我?跟他?别开玩笑了!”
我啧啧摇头,伸出一指点着她:“哎呦,上一次你还说什么来着,说……”话没说完被她抓住手指,她的脸上是难得认真的表情:“小小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眼神淡淡,看她一眼,抽回手,偏头望向窗外。
圆圆叹一口气:“此番去了洛阳,若是见着了魏姐姐,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笑了一声,目光悠悠看她,“怎么,是想从我这里套出话,去洛阳给她通风报信,让她想好对策来对付我吗?”
圆圆愣了愣,垂下眼皮盯着酒杯,沉默不语。
我再度笑一声,慢吞吞道:“你本来就是她的人,当初跟我回来也只是为了等她的消息,如今既已知道人在哪里,自然是迫不及待要回到她身边去吧?”我看着她,嘴角弯起讥诮的弧度,“我不介意将你送去给她,但你不觉得,你问这话也为免有些可笑了么?”
圆圆沉默良久,抬头看我,眼中隐隐透着一抹凛然之意:“没错,我是这样想过,毕竟是你……你帮着外人算计她,先是王府,后是苏家,砍断了她所有的退路,又害得她被白道门派联袂追杀,你揭开她真正的身世,让她知道她从小当做亲人的人,却其实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魏姐姐她、她当时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我的脸上面无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
“是你逼得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倘若这一次她只是幸运没有死呢?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时刻躲避仇家的追杀,若你再逼她一次,她、她……”
眼皮颤了一下,我感到喉头有什么东西哽得难受,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一幅画面,极慢极慢地从眼前划过。
月光下,她浑身浴血,望着我的眼眸深沉而复杂,然后她后退着,轻飘飘坠落悬崖。天地之间一片空空荡荡。
良久良久,感觉急跳的心脏缓缓平静下来,烛光映在杯中酒里,宛如破碎的晚霞。
“我从来没想要她死,”我低低说道,捻起茶盏,笑了一声,“不过,她或许也是你这般想的吧,说不定,已经在心里恨死我了。”
圆圆看我一会儿,犹豫道:“魏姐姐她……”顿了顿,怅然轻叹一声,“我虽然不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可我有眼睛,也看得清楚,你不知道魏姐姐从前是多么冷心冷情的人,可自从有你陪着她,她居然也会笑了,你说过的话她都放在心上,你想要什么她就给你什么,你将她害成这样她也没有对你动手,她是真的很喜欢你,还有你,这些天来根本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吧?要么喝很多酒把自己灌醉,要么就点一支伽罗木香让自己晕过去,你们明明很喜欢对方,可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呢?难道情爱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耳中听着她的话,眼前也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段在雪域山庄的日子,那时的我满心只想逃出去,对她半是真心半是假意,每天睁开眼就琢磨着如何算计她骗过她,可她其实将我照顾得很好。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来,那竟然也变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撑着额头,低低笑了起来,良久,我说:“或许是吧,情爱,原本就是这样。”
古往今来有多少江湖儿女都深陷这个泥潭,情浓时什么都好,万般不顾只为了她脸上的一抹笑容,可等尝遍了江湖的辛酸,体会命运的不可抗,哪怕明明想要挥剑斩情毫无眷恋,也注定是无法做到了。
我曾以为我们会是不同的,遗憾的是,到头来也躲不掉相似的结局。
将杯中酒饮尽,轻轻搁在桌面上,我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本来想把她关起来的,像她当初把我关在雪域山庄一样,可她太强大了,随时都能离开我去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断了她的羽翼,让她走投无路,连她至亲的人也能狠心下手,她伤害过我的,我让她加倍偿还,这样多好,我就是要把她彻底地变成一个人,她才会彻底地属于我一个人,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她伤害,被她舍弃,从今以后,这世间除了我,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再有。”
圆圆直勾勾看着我,像是呆住了,眼中神色交错变幻,有震惊,有畏惧,有不可思议。
我抬头撑住额头,轻笑一声:“这样的情爱,是不是很可怕?”
良久,圆圆喃喃道:“你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啊……”
我摩挲着茶盏边沿,淡笑道:“从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圆圆愣了愣,神情似懂非懂,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的样子,终是咬住下唇,没有再出声。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牖钻进来,带来一阵紫薇花香,明月沉甸甸坠在树梢,枝叶轻晃着,是一幅圆满静谧的画。
我出神地望着这默不作声的夜,轻声道:“你问我打算如何,其实这些时日我也在想,见了她,我要如何呢?”低笑着摇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这些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也正因为听得太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掌门师傅才放手将我扔到世情里去,她让我亲身体会,让我自己做选择,无论选了哪条路,最终总是能悟出一些道理的。
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好笑,掌门师傅真是太高估我,世间能做到断情绝爱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和我一样,在两相之间挣扎煎熬,半身陷入泥潭无法动弹,然后几十年岁月便悠悠过去了。
忽然间,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受,沉钝的疼痛中夹杂着一丝没来由的释然。这些天来的惶恐和不安,在得知她好好活着的那一刻,连同曾经所有的怨怼和不甘,都在瞬间消失无踪。那时我才明白,我骗得了所有人,却终究骗不过自己。
只有真的爱过也恨过,才能体会的到,有些东西,随风而去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我只是想再见她最后一面吧。”我轻轻弯起嘴角。
“嗒”的一声,酒杯翻倒,圆圆怔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擦到一半又蓦然僵住,垂着眼睛久久不动。
“该休息了。”我淡淡说道,起身往内室走去,拂袖间紫薇花香盈盈袅袅,窗外夏夜怡然,身后许久无声。
*
第二日,一行人在山谷外整装完毕。
我在小蓝背上打着呵欠,目光掠过小白时忽得顿住,这才想起,昨晚被圆圆打了岔,忘记了跟小白说二师叔的事。连忙上前,凑到他耳边正要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二师叔端坐马上,一身黑衣衬得她的面容比往日更冷肃了几分,雪鸮威风凛凛立在她的肩头,打眼看去,这主禽二人还真是挺像。
小白猛地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二师叔,片刻,发出一声:“哈?”
我默了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朝他诚恳地点头:“嗯……”
小白仰天闭了闭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即便听不见也知道是在骂我。
之后便是风尘仆仆地赶路,约莫是大家各有各的心事,一路上气氛还算平静,除了圆圆偶尔做饭放错调料以外,没有别的大事发生。
也是路途中才从江胡口中得知,他已将洛阳碧霄阁重新改建,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取名往易楼,末了他慷慨激昂地表示,必定要将往易楼打造成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交易组织。
我和小白闻言,这才略略提起了点兴致,虽说当初把碧霄阁送给他,只是一笔交易,但说到底也是我们花的钱,总是好奇想要看一看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说要给我们接风洗尘。
蜀地和洛阳有千里之遥,越往北,雪域山庄的据点越少,自然是能花别人的钱就少花自己的钱,况且洛阳城里藏龙卧虎,有江胡的往易楼做幌子,我们一行人也好遮掩身份,毕竟我和小白还打算趁此机会考察一番,看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浑水摸鱼一下。
水路交错而行,一路北上,十日后,终于抵达洛阳。
繁华似锦的洛阳城,只可惜牡丹花期已过,我们没机会看到那满城飘红的盛景,令人略有些遗憾。然而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无处不有的蔷薇,一簇一簇,开得无声却又热烈,打马走过长街时,花香便沾了满襟。
我微微有些出神,这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只是……那个人身上的花香更为幽冷一些,像是染了夜露,只在黑暗里才看得见。
往易楼位于朱雀大道边,浓荫掩映下露出高大的门楼,门前的守卫见到江胡,纷纷俯身行礼:“参见楼主。”
我们几人正在左顾右盼地打量环境,闻言我和小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啧。”
江胡同守卫吩咐几声,便引我们进去,楼里布局纵横曲折,弯弯绕绕,复杂程度几可媲美雪域山庄。
圆圆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什么人盖什么房,这人绝对心眼子忒多。”
我点点头,从一个八卦小说家变成一个一流情报家,心眼子能不多么。
而二师叔老神在在逛完一圈,评价道:“易守难攻,不错。”
离开雪域山庄时,江胡曾说他留了一批人跟着徐家北上,吃饭时我便在想,倘若那些人没有跟丢,一定也打探到了徐家在洛阳的落脚之处,一时间心绪便有些纷乱,想到那个人就在这座城中,明明跟圆圆说的好听,只是想再看看她,看她是不是好好的,可不知怎么又有了几分退却之意,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受。
确认她好好的活着,确认她身上的都养好了,确认她是安全的。
就这样,仅此而已。我对自己说。
缓缓搁下手中筷箸,江胡恰好递来一杯酒,我笑着接过,杯沿刚贴上嘴唇,便见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凑到江胡耳边低语几句,江胡脸色骤然一变,忽地向我看来。
我怔了一下,搁下杯子:“怎么了?”
一旁小白圆圆和二师叔纷纷停住动作,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江胡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往易楼门前,七八个黑衣人被捆成一团扔在街边上,垂着脑袋不知死活,来往行人皆目露惊惧之色,看一眼便匆匆避开。
江胡从地上捡起一封信函,看了一眼,径直递给我,神色严肃:“看看吧。”
我接过来,只见信封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花花教主亲启。
只这几个字,便让我心头一凛。
除了身边亲近的人,知晓我身份的中原门派子弟都还关在教中的十方牢里,又有谁会神通广大到不仅清楚我的身份,还清楚我的行踪?这几乎意味着我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手下动作不停,我抽出信函抖开,白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间隐隐透着股狂妄自负的气息,很难令人联想的到,这手字是出自女人之手。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落款的三个字。
徐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