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很轻易地便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曈曈烛光中,索尔冷笑着在我耳边落下的一字一句,说那个名叫蔷薇的小姑娘,和她们一样从苏煜的斗罗场里爬出来,成为苏家出色的杀手,说她与师姐是最默契的搭档,二人交情匪浅,说她为了保护师姐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我捏了捏眉心,努力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
师姐曾告诉我,蔷薇的事情另有隐情,那时她说有机会再讲给我听,只是我两后来都忘了这件事。如今算算年份,蔷薇出现在苏家的时候,恰好也是徐蔷薇意外失踪的半年后,如果师姐指的隐情就是当年的蔷薇并没有死,那几乎可以确定,如今这个徐家的徐蔷薇,就是当年苏家的杀手蔷薇。
我微垂下眼皮,想早知如此,那会儿就该死缠烂打让师姐说清楚。
回过神来,看到江胡打量着我的神色,犹疑道:“难道教主认得她?”
我摇摇头,皱眉看着他:“这些年苏家风头一日比一日强劲,在江湖中占尽了好处,反观徐家,被打压削弱至此也隐忍多年不露声色,几乎被世人所遗忘,你不要告诉我,他们此番突然出现,仅仅是为了救魏鸢?”
江胡迟疑一下,道:“魏鸢和徐家有何渊源我不清楚,但她的的确确是被徐家带走的,此外我在南山时还发觉,当初我察觉到的那股与魏鸢隐秘联系的陌生势力,也正是徐家,”说着抬头看我,目中闪出亮光,“教主,我想徐家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刻意隐而不发,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
我低低重复一句,片刻,微勾起唇角。
这个时机恐怕就是眼下,苏家倒了,哪怕没有倒彻底,将死的尸体也足够引来一批意欲分食其血肉的红眼饿鬼,更何况,是委顿了多年的徐家呢?
这个徐蔷薇,不是毫无野心啊……
想通这个,心头莫名一松,轻吐出一口气,我换了个坐姿,问江胡:“既然如此,魏鸢不在南山又在哪里?”
江胡道:“三日前还在,如今……”他手指掐算一番,“应当还有小十日,他们就到洛阳了。”
我猛地愣住:“什么?”
江胡顿了一下,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殿外闪入一个白衣身影,小白行色匆匆进来,路过江胡时冲他微一点头,对我道:“那件事,有消息了。”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老天爷是不是故意的,前前后后等了一个月,两桩事却都在今日来了消息。
我看一眼江胡,他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做出告辞的模样往殿外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略一思索,道:“等等。”
江胡站住,回头看我。
我转向小白,问:“人在哪里?”
小白余光瞟了江胡一眼,倒也没有犹豫,张口道:“洛阳。”
闻言我和江胡都是一愣,江胡神情困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小白。
“怎么会这么巧?”我缓缓靠进椅子里,低声自语。
江胡和小白面面相觑片刻,江胡道:“谁?还有谁在洛阳?不是魏鸢吗?”
小白一怔,瞪大了眼:“什么?魏鸢在洛阳?”
我沉默地看他们一眼,转头望向窗外,慢悠悠道:“当真是巧啊,对不对?”
但凡不是小白和江胡各自传回的消息,我都要疑心是派去的探子给搞混了传信。没错,这也可能是个巧合,可惜巧的是此间三人都不怎么相信巧合。再仔细一想,尽管两桩事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但却也有着一丝隐秘的联系。
师姐落崖后被徐家人带回南山,近一个月里没有动静,这段时日细细算来也只够她养伤,如今伤一好她就立刻动身前往洛阳,怎么看都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又非做不可的事。
而苏剑知是被红袍人救走的,倘若小白那日见到的红袍人当真是无常长老,那就意味着苏剑知很可能也藏在洛阳。
“原来如此,魏鸢她是要去找苏剑知啊,”江胡恍然说道,又顿了顿,露出疑惑表情,“不对呀,不是已经证实苏剑知并非她的亲生父亲么?上一次她能冷眼旁观白道一干人围杀苏剑知,可见她是不记苏家的恩情的,此时又去找人,是要做什么?”
小白看他一眼,施施然道:“说不定是同我们一样,去杀他来着。”
江胡愣了一下,微皱起眉,表情有几分纠结:“这个……再怎么说,苏剑知对她也有着养育之恩吧?放任旁人杀他与自己亲自动手,到底是不一样的。”
“养育之恩?”我冷冷反问一句,见他们都侧头来看我,终是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小白若有所思看我一眼,道:“不论她要做什么,去了洛阳自会清楚。”
我笑一声,抻了抻腿,伸一个懒腰:“是啊,那就别耽搁了,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出发。”说完起身径自往殿外走去,飘扬的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而门外日光耀目,陌上花繁,暖风吹动紫薇树,正是盛夏好时节。
这天吃完晚饭,我先去找了二师叔,谨慎地告知她我和小白的打算,顺道厚脸皮表示需要她的帮助。
二师叔端坐桌前,面无表情地看我片刻,一口拒绝:“不行。”
我立刻哭丧了脸:“哎呀,为什么啊?我都说了我们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二师叔不为所动,冷酷道:“不行,我不放心。”
我耷拉下眉眼,一下下揪着她的袖口:“那我们再多带些人去?从影卫里挑十七八个总行了吧?咱们雪域的影卫可都是以一敌十的,而且小蓝也会跟着去……”
说完抬眼,见她仍旧板着一张脸,苦恼这下如何说服来着,想了想又忽然惊醒,老子堂堂一教之主,决定即是命令,老早就想着仗势压人,眼下不就正好是个机会,此时不压更待何时?
于是果断一拍桌子:“这是命——”
结果话没说完被二师叔幽幽打断:“所以,我与你们同去。”
我张着嘴僵住,半晌都没有动弹,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嗝”从喉咙中悠悠飘出。
出了院子,踏上长廊往君先生的住处而去,路上愁眉苦脸思索,这下可如何跟小白交代呢?他当初让我瞒着长老和护法我就该乖乖听话才是,干什么要多嘴告诉二师叔呢?想到这里不禁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毕竟往常我两狼狈为……哦不,兄妹同行到底是自在一些,他杀人来我助阵,我点火来他送风,鱼和熊掌都可得,有多少钱花多少。可如今带上二师叔,那就好比出门作恶还携同长辈监督,算什么事啊这,几乎可以预想到往后的日子该有多战战兢兢,尽管二师叔贯来话少不会在言语上过分指责,但是她那张冷冰冰的渗人的脸,看多了也是会食欲不振的。
就这么愁眉苦脸推开君先生的房门,但踏进屋子的一刻就隐秘地察觉到了一丝熟悉气氛,恍恍然抬头,只见眼前一片迷烟缭绕,整间屋子都似罩在云雾之中,看不清丁点儿事物,愣神间,又感到吸入鼻中的气息有几分奇异的香气,不禁就想辨别是什么香气,于是吸了一下,又一下,等终于想起来这他娘不就是以前在桃花林常踩的坑么,下一刻便听到君先生的惊呼声,然而回头时整个人已歪斜地倒了下去,昏过去之前似是感觉到被谁大力拎起来又大力扔出房门,在草丛里翻滚一圈,面朝下趴在泥土之上,彻底不省人事了。
再睁开眼时,当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屋檐,屋檐外是已经暗沉的天色,而后感觉到嘴里有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什,掏出来一看,是一片薄荷,有提神醒脑之功效,于是平静地含回去,再平静地起身,平静地盯住身边的君先生。
君先生两个鼻孔都塞着薄荷叶,坐在台阶上往药罐子里用力捣着什么,察觉到我的动静,侧过头,面露诧异地瓮声瓮气道:“哎呦,才半个时辰就醒了,不错不错。”
我将嘴里的叶子压在舌下,感到脑袋还有几分迷钝,有种头重脚轻之感,除此之外倒是周身完好,没有损伤,真是可喜可贺。
“那是什么鬼东西?”我盯着他,手指房门,明明是想发出凶恶的声音,但出口却是绵软无力。
“那个啊,”君先生两眼放光,抖着胡子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是我正在研制一种迷幻药,根据你们教中的一种巫蛊术改造来的,若能成功制成,这将是世间最可怕的迷药,它能勾起人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和最深的欲望,就算是再厉害的高手,也会失去神智堕入自己编织的幻境中,最后走火入魔自爆而亡,”说到这里顿了顿,谨慎地补充,“若是心智足够坚定,倒也不一定会死,最多是疯癫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扯开嘴角:“这么说,我方才是中了这非死即疯的迷药?”
君先生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方才那只是个半成品,我也及时将你拉出来喂了解药,以防万一还给你嘴里塞了薄荷,”说着顿住,目光缓缓落在我的脸上,陡然一震,摘掉鼻孔里的叶子,从袖中掏出纸笔,认真地看我,“说起来,你此刻感觉如何?”
“我感觉个球!”我“呸”一声将嘴里的叶子吐到他头上,又将他手中纸笔抢过来摔到地上,一边嗷嗷叫着一边狠狠踩碾,怒气冲冲道,“我来是跟您说一声,我明日要启程去洛阳,我走之后您多保重,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君先生一愣之下,挑高了声音道:“洛阳?!”然后一把拉住我,“等等,你等等。”
我恶狠狠回头,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脸上神色惊喜:“阿卿今日才来的信,说护国寺的了懿方丈百岁寿宴,他要替他的师傅前去赴宴,这么一来,你们或许还能见上一面。”
我呆了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什、什么……?”一把抢过信来飞快看完,喷涌而出的喜悦迅速盈满心头,忍不住抱着信在原地乱跳,“啊啊啊!阿卿,我可以见到阿卿了!”
一阵疯子般又跳又叫,平静下来才发现君先生一直坐在台阶上,含笑凝望着我,他的笑容带着温和的纵容,眼中却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感伤与落寞。
我缓缓敛了笑意,坐到他身边,认真道:“师傅,您跟我一起去吧。”
君先生似是料到了我会这么说,微微笑着摇头:“不了,牢里那帮人的毒还没有解完,我要是一走,就得死好多人。”
我满不在乎道:“死就死了,本来留着他们也是可救可不救,当初娑罗山下求您救命的江湖人,死的没有几十也有上百,您什么时候惦记这些事了?”
君先生仿佛被我的话震住,不可思议看我半晌,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这幅狂妄的嘴脸……”
我急得晃一晃他的手臂:“别废话了,您就跟我走吧,好不好?”
君先生看我一眼,而后低头瞧着脚下的药罐子,良久,抚着膝盖叹息一声:“花花,你去帮我看看他就好,我就不去了。”
我觉得真是难以理解,抓着他的手道:“为什么呀?您在苏州时不是还说很想他的么?此番也不是专程去看他的,这不是恰好有机会么,路上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也完全不会累着,我都会安排好……”
“花花啊,”君先生打断我,安抚似的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要是去了,见着他,就会想带他回家,他见着我,也必定会担心我,相见一时,却要难受许久,彼此徒增感伤,还不如不见,我会想着他过得很好,没有我也能够独当一面,好好长成了一个可堪大任的男子汉,他见不着我,也会以为我过得不错,这样就挺好。”
我怔怔听他说完这番话,只觉得鼻中一阵发酸,忙侧过头去。两相沉默了片刻,我吸一口气,站起身道:“不去就不去吧,我听您的,若有什么要我带去给他的,就让仆从拿给我,”说完顿了顿,转身看他,瘪了瘪嘴,“我走之后,您要好好保重,省得见了君卿我没法子交代。”
君先生哈哈笑了两声,捋着胡子冲我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回去吧。”
我想了想,冲他一伸手:“再给我几包药来着,死人的不死人的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