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苏煜如同落入瓮中的鳖,直至阿莹现身,他约莫才真正醒悟过来,自己究竟落入了怎样一个陷阱,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郡主亲口指认,又有谁敢质疑?
苏煜仰天大笑一阵,指着小白和阿莹道:“我竟是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联手——”
一名王府侍卫恰好赶来禀报:“郡主,王爷他……病逝了!”
阿莹痛声喊了句“父王”,转而目光凛然一指苏煜:“此人与王妃勾结意图谋杀郡主,把他给我抓起来!”
王府的侍卫齐齐涌上,一旁江湖众士对视一番,有人迟疑上前,道:“郡主且慢,我等还有些话要问问苏少主。”
阿莹冷冷道:“有什么话,就到王府大牢里去问他吧!”
“这……”
忽地一声长叹,苏剑知双眼含泪,神情哀痛,道:“是我教子无方,愧对郡主和诸位同仁,谋害郡主乃是死罪,更枉论这逆子还做出……今日就请诸位同道做个见证,我这便亲手杀了这忤逆儿子!”
未及说完便身形一动,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移步的,竟转瞬间穿过数名侍卫到了苏煜面前,只是不等他动手,一阵木头碎裂声猛然乍响,门窗纷纷损毁,桌椅尽数倾倒,众人匆忙闪避,混乱之中,只见一群黑衣护卫卷着劲风翻跃进来,护在苏煜身前。
苏剑知急急退身,站稳后抬眼望去,目中尽是阴沉沉的杀意,他身形快如闪电,黑衣人几次想要带走苏煜,都被他一一阻拦。他的招式凌厉狠辣,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一名女子,我定睛看去,果然是宁心月,她几乎是拼了命要将苏煜送出去,想来还存着一丝希冀,希望苏煜可以逃脱,可这只是幻想罢了——
此刻,这个院子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有赶来援助的各门派弟子,有王府的侍卫,还有苏家自己的人——他们只听从家主之命。
“你要杀我?爹?你这是要……杀了我?”苏煜惨笑着,双眼睁得极大,眼眶通红看着苏剑知,“你竟然真的……要杀了我?”
众人都默然立于一旁,俱是无语。
我和小白对视一眼,苏煜的神志已彻底崩溃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场面,可我仍止不住地一阵心头发凉。我不知道当年苏谨临死之前是如何想他的父亲的,可只看眼前的苏煜,或许也能猜得到一二。
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竟是连亲生儿子也可以舍弃。这一刻忽然想起师姐的话,她说的对,苏家只需要留着一个儿子继承家业就可以,至于是谁,对苏剑知来说并没有区别。
数招之后,苏剑知食指重重点在宁心月眉心死穴,宁心月顿了一下,便大睁着眼,直挺挺倒了下去。她周身无一处伤口,可就这么迅速地死了。
我的心头猛然一沉,侧头看小白,见他面色也是少有的严肃。苏剑知的功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不知这江湖之中还有几人能与他抗衡?
苏煜早已没了少主的模样,他须发散乱,腰带也不知何时被割断,半截衣袍拖曳在地上,被踩得肮脏不堪。他满面惊惧,对着苏剑知胡乱挥舞手中的匕首,宛如野兽爪下濒死挣扎的猎物,然后他一步步退到了喜床边。
而床前,一身火红嫁衣的苏夜来宛如木偶人一般,面无表情、无知无觉地望着这对反目父子。
“别过来!”苏煜掐住苏夜来的脖子,利刃正正抵在她颈侧动脉上,“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杀了她!”
苏剑知果然停住脚步,他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良久,摇头道:“她不是我的妹妹,不是你的姑姑,你若想用她来威胁我,就大错特错了。”
苏煜愣了一下,呵呵惨笑:“是啊,我早知你是个狠心的人,当年狠得下心杀苏谨,今日自然狠得下心杀了我,”说着微低了头看苏夜来,“可我却没想到,你狠心到连姑姑也舍得下,姑姑,你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然而苏剑知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道:“你对我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一行泪自苏煜眼角滑下,他似是痛苦到了极点,面色狰狞着,大张着嘴无声哀嚎。苏剑知却只是漠然看着他。
“爹,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只能看到苏剑知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脸,便很难猜测他此刻的想法,只听他语气淡淡地:“为什么?”
苏煜惨笑道:“从小到大,我为你,为苏家做了多少事?可你一点好处都不肯给我,后来我就明白了,若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这不正是你想教给我的么?”
苏煜的手抚上苏夜来的额角,可后面的话却蓦地低了下去,听不见了。我不由想要上前听清楚,却被小白一把拽住衣袖。
“慢着——”这个当口,阿莹忽地叫了一声。
众人正被这父子二人的话搞得稀里糊涂,此时猛地听见这一声,都齐齐看过去。
阿莹面无表情道:“姨夫,清理门户不急于一时。”
苏剑知眯了眯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日我得以脱险,正是承蒙一位江湖高手相救,恩人他告诉我,他有话要对苏家家主说,要我将他带到这里来,我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姨夫,他说他认得你,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说完微微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灰衣老人,众人定睛看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老人一张脸凹凹凸凸,遍布创伤疤痕,直教人看不出本来面目,可想到昔日受创之重。
老人一双眼直勾勾瞪着苏剑知,眼底迸出刻骨的恨意:“少爷,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苏剑知皱眉打量他,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冷锐,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杀意。
此时的众人也在议论这突然冒出来的老人。
“这人方才唤家主为“少爷”,难不成是苏家以前的老仆?”
“我看他下盘沉固,气息停匀,当是个内功深厚的高手。”
“那他会是谁呢?”
“我是谁……”老人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冷冷一笑,目光仍紧盯着苏剑知,“少爷,这里只有你认得我,你可敢告诉他们,我是谁?”
我眼看着苏剑知的手倏然紧握,缓缓上前一步,似是要仔细查看来人面貌,脸上表情微微疑惑:“敢问阁下是?”
老人再度冷笑:“你明明认出了我,却不敢说出来,我猜你这会儿是不是还暗自蓄力,想要趁我不备将我一招毙命?少爷,你以为我今日前来,就没有什么准备吗?”
说完忽地高声厉喝:“苏剑知!我高离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将你当年做下的恶事昭告天下!”
众人这才得知此人名讳,又见他一来便罪指苏剑知,个个都露出惊奇疑惑的表情,年轻弟子们此时也彻底酒醒,凑在一起窃窃议论。
“阿弥陀佛,”苏剑知微微一笑,“原来是高叔,我寻了你多年,没想到今日你竟自己出现了,可你这话我却不懂,作恶之人不正是高叔你么?你曾是我父亲的贴身影卫,我父亲对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弑主叛逃,如今可是自知罪孽深重,回来投首谢罪了?”
“放你的狗屁!”高离怒指着他,“你才是杀害老爷的真凶!你才是苏家真正的叛徒!”
众人闻言齐齐怔住,几个年老的掌门长老却是面色大变:“当年听闻苏老家主是突发恶疾谢逝的,难道这消息是假的吗?苏老的死因另有隐情?”
“不错,老爷正是被他的亲生儿子杀死的!”高离咬牙说道,望着苏剑知的目光恨入其骨。
人群中,青衣老者上前一步道:“苏老与我等交情多年,他若是被人给害死的,我们自是要为他报仇雪恨,如今两位互相指认,我等也不敢轻信,敢问二位可有证据?”
苏剑知深深叹口气,正要开口,身旁小白突地“哎呦”一声:“证据不证据的先不提,听了这位高前辈的话,我才敢相信我方才没有听错。”
苏剑知被他猛然打断,脸色便是一沉。
众人也听得莫名奇妙:“箫少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白摇着扇子不答话,转而朝另一边道:“苏少主,你刚才对你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大伙都没有听见,你可要再说一遍?”
苏煜猛地一颤,神色惊惶看一眼苏剑知,欲言又止。
小白噗嗤一笑:“你这人也忒傻,你爹都要亲手杀了你了,你还在替他着想?你不说,我替你来说,你方才说,‘爹啊,你能杀了祖父,我就不能杀了你吗?你能爱上自己的亲妹妹,我就不能爱上我的亲姑姑吗?’苏少主,我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纷声四起,连门外都传来惊疑议论声。房中诸人面上神色或诧异,或惊骇,或鄙夷,或愤怒,交替变换,难以形容。
我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想必苏剑知已回过味儿了,今日这一出要对付的,本就不是苏煜,而是整个苏家。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张网就织起来了,不过,他现在大概也无心思索究竟是多久以前。
“箫教主,”苏剑知冷声道,“我只当你是客人,没想到今日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
小白晃着扇子,表情无辜:“我只是说出苏少主所说的话,倘若这话不是真的,你尽管否认便是。”
苏剑知微微一滞,显然是怀疑小白还有后招,才敢这般坦然,但不等他开口,高离已当先道:“他说的没错!”
“苏剑知,你和自己的亲妹妹乱*私通,还生下个孽种,做出这种败德乱常之行,丢尽了苏家的颜面!老爷拆散你们兄妹,将你遣去外地,你便对他怀恨在心,你假意悔罪骗过了老爷,老爷当你是真的改过自新,将府中事务都交给你打理,却不知这都是你的计谋,你一点一点掌控了苏家,等到自觉万无一失的时候,便将老爷给杀了!”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兄妹乱*,姑侄苟且,父子二人为了同一个女人谋杀亲父……这、这简直闻所未闻,简直丑恶至极!”
“荒谬,荒谬!”
方才出声的几名长老眼见高离说得如此具体,面上都有了动摇之色。
苏剑知缓缓道:“看来高叔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谢罪,是与魔教勾结要陷害于我,好毁了苏家?”说完一指小白,“诸位,此人正是魔教教主,今日之事全都是魔教阴谋,诸位万不可被其妖言哄骗了!”
魔教二字一出,众人皆是大惊,顷刻间刀剑出鞘声四起,方才的纷扰喧杂尽数消失,房中陡然静寂。
就在这片静寂之中,小白慢悠悠道:“就说你们这种人家嫁不得,前面还让我隐瞒身份别让旁人知晓,免得给你们苏家惹来非议,这会儿又自己出尔反尔,亏我还说要把我教奇门秘卷给我妹妹作嫁妆,那会儿苏前辈你可高兴得很呢。”
在场的掌门长老们个个神色严峻,但年轻弟子却多是只听过魔教恶名,没亲眼见过魔教作恶,反倒没有自家师长们这般嫌恶,有几个还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小白。
“苏剑知,你不必急着混淆是非,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同什么魔教没有干系,”高离厉声说道,“我早知你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也太小看老爷了!”
苏剑知身形微微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当年老爷猜到你要动手,便将一件信物和他的一封亲笔信交给我,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去倾城门找慕老门主,你察觉到我逃脱以后,就派人一路追杀我,只可惜,当时倾城门遭魔教毒手毁于一夕,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这两样东西逃往北方,后来我将那信物存入洛阳碧霄阁,却不知你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让你和你妹妹生的那孽种来碧霄阁抢夺此物,” 说到这里,眼中涌出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只恨我当时重伤昏死,才让那孽种得了手。”
“老爷说过,那信物是他从你手中得来的,那东西本不该在你的手上,你却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以此来逼他做选择,老爷痛责不已,可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后还是选了你。”
众人听完都是静默不语,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又是先前的青衣老者开口:“阁下,恕我直言,今日之事既牵扯到魔教,真真假假便难以辨别了,你所说的信物我们不曾听苏老提起过,实难断定,但你方才说苏老还留了一封亲笔信,他的字迹我们却都是认得的,不妨将信拿来一看?”
小白悄悄凑近我,低声道:“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留了一手,当初可没告诉我们还有一封信。”
我想一想,也小声道:“不过,这么多年了,他要是一直贴身带着,那信不会磨得不像样了吧?会不会连字都看不清了?”
小白一愣:“你别乌鸦嘴啊。”
我两齐齐望去,见高离一把摘下腰间的牛皮酒袋,拔了酒塞,从里面掏出一条细细的纸卷来。
我和小白不约而同松一口气。
青衣老者接过信,便同身旁几人查看起来。
再看此时的苏剑知,虽面色仍是镇定,可双眼中已有控制不住的杀意涌出。小白眼风时不时瞥着他,晃着扇子的动作也缓下来,暗暗提防着他突然发作。
过了半晌,青衣老者抬头道:“这的确是苏老的字迹无疑。”
旁边一人面色铁青道:“苏剑知,你的恶行苏老已在信中如数言明,真想不到,你竟能狠心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另一人道:“苏家主,魔教中人的话我们可以不信,可这位高先生所言,还有苏老的这封亲笔信,我们不得不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而又一人厉声喊道:“没想到连倾城门遭魔教灭门一事,竟也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门里门外的人都“啊”一声惊呼起来。
然而,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唯有我和小白看见,一直端坐在床边的红衣女子,目光也在同时波动了一下。
“方才长老说那信物真假难断,却是说错了,”高离摇摇头,叹息道,“那信物,正是琴仙雪衣老人的遗作,也是当年慕少门主为魔教华夫人准备的聘礼,他为其取名‘绮望’。”
众人愣了会儿,有个年轻弟子叫起来:“这桩事我听过,传闻这琴在倾城门覆灭后就不知下落了,原来是在苏家主手上。”
“可这琴本该在倾城门才对,怎么就被苏家主拿到了?苏老家主又怎的说,这琴本不该在他手上呢?”
身旁小白拿扇柄戳了戳我,低声道:“我说,药效该退了吧?”
我转过身,端详苏夜来的脸色,沉吟道:“嗯,按理说……”眼见小白眼皮一跳。
便是这时,床前红影忽地动了一下,把旁边的苏煜惊得大退一步,我连忙道:“哎醒了醒了。”
把苏夜来送进喜房之前,我们给她喂了一堆水和食物,就是防止她体力不支,在这个关键时刻晕过去。因为这一幕,我必定要让她亲眼目睹,亲耳所听。
我也想知道,当她得知慕星楼和华婴是被他的亲哥哥挑拨暗算、最终反目成仇,到死也没有解开误会,她会是什么反应?
小白走过去,出手飞快点住苏煜的穴道,将他踢到床脚,苏煜动弹不得,大睁着眼道:“你想干什么?”
这一声也引得众人回头来看,小白一手扶起苏夜来,笑道:“诸位不是想知道,那把琴为何会在苏剑知手上吗?这件事,恐怕只有苏小姐最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苏夜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整个人十分虚弱无力,被小白扶起来时,脚下连连发软站立不稳,缓了片刻才往前踏出一步。
耗了这半天,众人几乎都快忘了这个木偶似的王妃,眼下又都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一时间表情都有些复杂。
“苏小姐……你真是苏小姐?”
然而苏夜来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直愣愣望着苏剑知,一步步朝他走近,泪水也滚滚而下。
“真……的吗?”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是长久未开口说话的缘故,可此时听在众人耳中,竟有几分痛苦诘问的意味,不由地都退开一步,为她让出路来。
苏夜来甩开小白的手,身子踉跄了一下,又勉力站稳,往前挪动脚步,泪眼朦胧地问:“那把琴,真的是你拿走了吗?”
苏剑知一动不动看着她,直到她走到自己身前,也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望着她的目光,在她一点点靠近时,也一分分地黯了下去。即便如此,那也是十分温柔而宁静的目光。
“哥……你说话,你告诉我,真的、真的是你吗?”苏夜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到指节都发白,“慕哥哥他……真的把琴给了你吗?”
她用力推着苏剑知,可因力道太弱,只是将苏剑知的手臂晃了一晃。
“他说……他把琴交给了最信任的人,让那人送去给华婴,好让华婴知道他没有变心,他一定会娶她为妻……”
她的声音极轻极缓,脸上泪水涟涟,神色哀戚又绝望,可苏剑知仍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仿佛彻底死心了一般,苏夜来闭上眼,惨笑一声:“是啊,除了你,还有谁是他最信任的人呢?他把琴给了你,还把进入蝴蝶谷的方法告诉你,你却没有把琴交给华婴,对不对?你去找了那十二个门派,告诉他们你有攻进魔教的办法,带他们杀进了蝴蝶谷……对不对?是你害了华婴,也害了慕哥哥,对不对?”
良久,苏剑知轻叹了一口气:“你如今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苏夜来微微睁大眼,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下,哑着嗓子朝他哭喊,“你让我以为是华婴杀了他,你让我恨了华婴十五年,你离间了他们两个,让他们自相残杀,让慕哥哥自责至死!让华婴到死都不知真相!”
最后几句声音嘶哑至极,近旁的几人听着,都忍不住转开了脸。
袖中的手紧捏成拳,感觉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想,原来我还是在意的,此刻听着这些话,竟然恍惚生出错觉,觉得那该是由我哭出来、喊出来的。当我越了解我的生身父母,就越为他们感到难过和不甘。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带着微重的力道和淡淡暖意。小白的脸上殊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眼凝视着苏剑知,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杀意。
狠狠吸一口气,我仰头眨了眨眼睛,感到喉头的苦涩渐渐褪去。
而眼前的苏夜来已经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愣愣的,也不知看着哪里。
四下里静悄悄的,窗外风拂树梢,虫鸣草际,门里门外层层叠叠的人影,没有一人作声。
苏夜来的声音很轻:“哥,你说你爱我,这就是爱我吗?把疼爱我,保护我的人全都害死了,这就是……爱我吗?”
我淡淡望着她,她的父亲苏老家主,她的兄长慕星楼,她的朋友华婴,她的丈夫南阳王,当年或许还有更多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最后一个都没有留下,本是苏家的一颗明珠,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正兀自出神,手臂却给人猛地拽了一把,小白将我拉到他身后,脸色阴沉地盯着走过来的苏剑知。而一旁众人也纷纷摆出防御的姿势。
苏剑知缓缓蹲下身,手掌抚上苏夜来的脸颊,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而后一言不发直起身来。
众人又被惊得后退一步,脸上尽是惊惧防范之色,大约是琢磨了一番觉得等他出手还不如主动动手,便听有人喊道:“苏剑知,没想到你竟是如此阴险狠毒之人,只怕苏煜做的那些事,都是受你指使的,你方才要杀了他,是着急灭口的吧?”
青衣老者沉着脸道:“旁的不说,慕老哥和苏老家主昔年与我等都有过大恩情,慕老哥虽不是你害的,倾城门的祸事却是被你引来的,今日我等定要为他们二老报仇雪恨,否则,就是死了也无颜去见两位大哥!”
苏剑知瞥了他们一眼,蔑笑道:“真是可笑,事到如今,你们何必还来惺惺作态?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武林志士,又有几个是当真问心无愧的?当年十二门派围剿魔教,实则都是冲着那个奇门秘术去的,你们没参上一脚,那是因为你们势微力薄没那个胆子,倘若是现在,只怕用不着挑动一二,你们早就扑上去了。”
几人听了这话,均是又惊又怒,齐喝一声,同时朝苏剑知攻去,苏剑知的身形却是更快,一个纵身便翻出了窗外,门外立时传来数声哀嚎。阿莹一声令下,王府侍卫和苏家侍卫也打成了一团。
我和小白跟到门外,见苏剑知被七八人包围着,然而数十招下来却也不落下风。
小白微微皱眉:“这些人联手竟都伤不了他。”
我目光沉沉,飞快想了一遭,自觉所有的事情都已考虑到了,应当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便道:“苏剑知如今身败名裂,人人得而诛之,就算这些江湖高手杀不了他,不是还有咱们的人么?我就不信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
小白略一思索,勾唇笑道:“说得也是,”又啊了一声,“对了,苏煜和苏夜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抿了抿唇,目光望向西方天际,血红的太阳正在缓慢下落,没入群山背后。
“我答应了江胡,会把苏煜交给他。”
小白看我一眼:“那苏夜来呢?”
沉默片刻,我轻轻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恭喜教主,旗开得胜。”
我转过头,见阿莹脸上挂着一丝淡漠笑意,看着我,“教主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朝她身后瞟去,见苏夜来跪趴在地上,已被绳索捆了起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令她动弹不得。
那个曾高高在上冷漠倨傲的王妃,如今却如痴傻了的孩童一般,任人欺辱,无知无觉。
我移开目光,道:“你就算不绑着她,她也跑不到哪里去。”
“我可不是为了防她,”阿莹端详我一会儿,露出个嘲讽的笑,“教主莫不是瞧见她这可怜模样,于心不忍了?”
我嫌恶地瞥她一眼:“别试探我,郡主。”
阿莹收起表情,冷冷道:“只要你遵守约定就好。”
“就算我反悔了又如何?”我笑一声,斜睨着她,“郡主,你以为你还能怎么样?”
阿莹表情一顿,片刻,忽地大笑起来,目光冰冷看着我:“你该问的,不是我还能做什么,而是我已经做了什么。”
身体猛然僵住,身旁小白也瞬间顿住动作,周身气息忽地一变,杀气无声弥漫。
我缓缓转头:“你做了什么?”
阿莹冷笑一声,仰天呼出一口气,语气轻松:“还记得给苏夜来换妆的那个侍女吗?你们以为她是表哥的人吧?错了,她是我的人。”
半晌, 我盯着她的侧脸,道:“是苏迭?”
阿莹摇摇头:“表哥他不知情,他派去的丫鬟半路就被我的人打晕了,我是真怕你会反悔啊,那样的话,我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看着她,默然不语。
“别这么紧张,”阿莹眼神掠过我和小白,笑着道,“我也是防患于未然,教主你应当理解吧?”
我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被众人围攻的苏剑知:“你给她喂了毒药?”
阿莹淡淡道:“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否则她早就断气了。”
“那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阿莹眼中漫上畅快的笑意,缓缓道,“我要让她缓慢地、痛苦地死去,不仅如此,我还要让魏鸢,亲眼看着她死去。”
我皱了皱眉:“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吧?”
“她们母女二人害死我娘,抢走我爹,毁我一生,我恨不得将她们挫骨扬灰!可你要换走魏鸢的命,那么苏夜来就必死无疑,至于怎么死,何时死,全由我决定,这你总管不着吧?”
身后适时地响起一声痛呼,转头看去,只见苏夜来整个人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扭动着,口中惨叫一声高过一声,然后身子猛地一颤,喷出一大口黑血来。
我回过身,见那八个高手已倒下了四个,迅速计算了一番战况,才开口道:“随你。”
阿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我的脸上,似是在细细打探什么。良久,她笑一声,叹息道:“你还真是喜欢她啊……”
我望向天边血红的夕阳,再也没看她一眼。
屋檐投下的阴影如一把颀长的刀,将地上三个影子拦腰斩断,半明半暗的暮色里,我们都在等,等预料之中的那一刻。
四个人又倒下两个,苏剑知衣衫有些散乱,气息仍丝毫不乱。他胸前不知是溅了谁的血,在白衣上如洇开了一朵血莲花。
我望着那团血红,心头忽地一颤。农庄里那一池半谢的红莲猛然跃进脑海,慧姨温和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
“砰”的一声,两名雪域黑衣卫将苏煜拖出来扔在地上,小白上前解开他的穴道,苏煜愣愣看着他的动作。
“你们为何不杀我?”他探寻的目光看看我,又看看小白。
我撇他一眼:“杀你的另有其人。”
苏煜微微一顿,也不问要杀他的人是谁,转而道:“我爹若死,苏家就是我的了,你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我一愣,简直笑出声来。
“真是不巧,我们想要的,就是毁了苏家。”小白慢悠悠说道。
苏煜愣了一下,咬牙道:“苏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可不是你们说毁就能毁了的。”
小白的语气敷衍:“那正好,死的太容易反倒无趣,苏大少若能留得一条命,就慢慢等着看吧。”
眼见无人理会他,苏煜眼中迸出恨意:“你们——”
“诶呦,”小白咯咯笑着打断他,“好像杀你的人来了。”
猛禽煽动羽翅的声响当先落入耳中,天空中宛如划过一道灰色闪电,然而这闪电却是直冲苏煜而去,接着,便听苏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灰色的海东青扇着翅膀落在桂树梢上,尖喙上有血一滴滴坠落,竟是衔了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苏煜十指颤抖着抚上眼眶,一叠声地惨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脚下踉跄着,一阵东冲西撞,而后一头栽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黑色人影从檐上跃下,海东青立刻飞了过去,落在来人的肩上。江胡走到苏煜身前,看了他两眼,抬头对我道:“教主,多谢了。”
我勾了勾唇:“不必客气。”
江胡轻轻一点头,又微皱起眉,往身后屋内望过去,目光愣了一下,迟疑道:“那是……”
我没有出声,只定定望着人群中间的苏剑知,他的对手只剩下两人,年轻弟子们为助前辈一臂之力,也纷纷冲了上去,然而很快又个个摔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弟子在外围列起剑阵,防止苏剑知逃脱。
“魏鸢呢?”阿莹问道。
江胡当即神色一凛:“魏鸢她……”
伴随着他的话,仿佛半空中有看不见的利刃遥遥破开了空气,耳中只听见一道极轻的风声,挂着金刀的飞雪白绫已到了眼前。
来不及反应,我压低身子后仰跃出,白绫便擦着鼻尖飞过,割断了额前飘起的几丝头发。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身体只是在下意识的动作,手臂翻转带起长袖飞舞,紧紧缠住了白绫。然而手中白绫又忽地一荡,迅速回收,我只觉手心如被匕首切割一般地疼,忙松手闪开,可到底还是晚了半步,藏在白绫里的金刀划破了一片衣袖。
我稳住身体,右手捂住受伤的左手,有些愣怔地看着那片碎布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紫色的身影自半空落下,踩在桂树枝头上。脸上的尘土遮掩了她往日的风华,可我却觉得那双眉眼又浓烈了几分。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四散飞舞。她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血红的云霞。
我仰起脸看她,轻轻眨了眨眼,歪头一笑:“师姐。”
她那双好看的凤眼一错不错望着我,冰冷彻骨。
--------------------
不想标拼音,只能手动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