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外,官道旁,一家挂了闭店招牌的客栈门前,小小的雪字幡旗迎风摇荡。一名黑衣卫上前敲门,敲击声疾徐有致,这是雪域山庄特殊的暗号。
门打开,我踏步而入,一众人纷纷跪地行礼,我摆了摆手,侧头问客栈掌柜:“人呢?”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楼上吱呀一声,片刻,一名盛装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我看着她走下楼梯,走到我的面前,俯身行礼:“教主。”
我盯着她的脸,低低嗯了一声。
小白也端详着女子的面庞,半晌,赞叹一句:“这人皮面具做得当真精巧,不枉我花了那么大价钱。”
我注视着女子眼下那颗灵动如活过来一般的红痣,心想,的确是栩栩如生——眼前的这张脸,同苏夜来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方才这女子的一举一动,眉眼神态,竟也和苏夜来有九成相似。
此人是南阳王妃的贴身侍女,谁也想不到,这个侍女竟是阿莹的奶娘在多年前就安插到苏夜来身边的,终究在这个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
两名黑衣卫将一个红漆木箱抬进来,箱盖打开,我微微侧身,让那女子看个清楚。
昏迷的苏夜来躺在箱底,面色惨白如死去了一般,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这个人还活着。
“她服了我教的秘药,此药最长可令人昏睡七日不醒。”
女子点点头,目光仔仔细细在苏夜来脸上看过一遍,随即神色微微一松,对我颔首道:“奴婢替郡主谢过教主。”
我勾一勾嘴角,不咸不淡道:“买卖而已,不必客气。”
若不是阿莹坚持,早在踏出寒山寺的那一刻,苏夜来就已经没命了。
她是打开尘封往事的最重要的一步,而时至今日,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不知道的那些也没兴趣知道,留她实在没有必要,搞不好还会出现什么意外,反倒毁了我最后的棋。
可这些跟阿莹是讲不通的。
“她怎么死都行,唯独不能以王妃的身份死。”她是这么说的。
对此我不能理解,左右都是要死,何必计较她怎么死,以什么身份死?小白更不理解,他觉得这个郡主脑子有病,纯属没事找事,而我竟然还答应了这个脑子有病的,令他十分惊疑,毕竟常言道磨蹭一时悔恨一世,多少人被对手反杀就是因为关键时刻磨蹭了那么一小下,并且雪域山庄律令第一条就是禁止磨蹭。
直到再三确认我不是看上阿莹更不是对苏夜来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后,小白才勉为其难表示配合,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好玩,比如我告诉他我们要找到全江湖做人皮面具做得最好的人,于是他兴冲冲去找,兴冲冲找到,兴冲冲将人威逼利诱收归教中。
总而言之,依阿莹的意思,苏夜来不能以王妃的身份死,那就只能让她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回到她原本的身份。
扬州,苏家。
伪装成王府侍卫的黑衣卫们静立在堂中待命,按照计划,他们将护送假王妃回府,在师姐回来之前,稳住府中事务,确保消息不会泄露出去。而我和小白会带着真正的苏夜来赶回扬州。苏剑知没有收到苏夜来的消息,必定会以为我们仍留在王府,届时,再将苏夜来送进苏家……再之后,就是一场大戏了。
客栈外,假扮王妃的侍女站在马车前,忽然朝着我跪下身来。
我微微挑眉,见她面上神色平静,眼中却似有泪光闪烁:“请您转告小姐,挽绿必不负所托,请小姐万自珍重,愿小姐一生喜悦。”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女子便攒出一个笑来,这笑在苏夜来的脸上显得十分动人。
她心里清楚,这一去,就没法活着走出王府了。
马车上路,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便是在这个时候,忽然间,我有些理解阿莹了。
她不止是为了自己,还为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仅仅是被害了性命,还被抢走了丈夫、被夺走了王妃的名号。在阿莹心里,王妃只有她母亲当得起,她要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南阳王妃。
小白听我说完这些,摇着扇子笑得轻蔑:“只有活人才会计较虚名。”
我不知他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我的爹娘本也不是江湖所传的那样,他们的确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可无论如何,最终慕星楼明媒正娶的妻子、江湖人交口盛赞的慕家少夫人,只是苏夜来。魔教教主华婴,到头来只落得一个死不足惜的恶名。
想了想,我说:“也不能怪郡主太偏执,想想看,她毕竟是有过父母恩爱幸福美满的日子的,结果这日子咣当被人打破了,破得太突然,要我我也不能释怀。”
小白一挑眉:“哦?”
我继续说:“假使她从来不曾拥有过,那也就无所谓想不想得通,比如我,我从未见过我爹娘,更没有同他们一起生活,没有拥有就无所谓失去,就没有多余的执念,我只需要知道害死他们的人是谁,替他们杀掉仇人,这就是我能为他们做的全部,至于天下人怎么想,与我有何干?况且,就算真相大白又能怎样?不过是给酒楼茶肆里添上些新话头,又有几人真正在乎真相为何呢?”
说完发现小白表情复杂,便道:“你这是想说什么,又怕伤害到我,犹豫要不要说么?没关系,我晓得你想说什么。”
小白看我一眼,沉默不语。
我一摆手:“你不就是担心我会跟阿莹一样吗,你放心,我绝对不……”
被小白怒而打断:“闭嘴吧!我什么都不想说!话这么多,你是饭吃太饱了吗?”
“……”
一切如计划,三日后抵达扬州。原本用不了这么久,但一来我们带了个活死人,大大拉低了行进速度,二来为了避开苏家的接亲队伍,不得不绕了条远一点儿的路,如此这般,最终比阿莹他们早一日入城。
而城内,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赶上五月有不少宜嫁娶的好日子,城中数户人家都凑在了一块儿办喜事,其中最为显赫的,自然就是苏家。
单看苏家在江湖上的名头地位,当初我和苏迭订亲的消息甫一传出就有十里八乡的人赶来祝贺,更枉论明日就是苏家少主真正的大喜日,前来道喜的除了武林人士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商贾客,可谓集天下之大一统,苏府的门槛都给磨平了好几寸。
正午时分,临街的二层酒楼,我和小白凭窗而坐,一边吃饭一边看楼下形形色色的人往苏府的方向而去。不多时,管事领着一人上楼来,我搁下筷子,对来人眯眼一笑:“夫君啊。”
苏迭一惊之下,疑似呛了口口水,掩着嘴咳嗽起来,小白掀起眼皮瞥他,摇头啧了一声。
“教、教主……”苏迭缓过了气,端着茶杯颤巍巍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淡定道:“一个时辰前。”
苏迭点点头,问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看他一眼,懒洋洋靠上椅背:“打算嘛,是有,还需要三少帮忙。”
苏迭愣了一下,笑道:“教主尽管开口便是。”
我也笑了笑,食指轻点着桌沿,气氛一时沉默,良久,我抬眼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娘和苏谨是怎么死的么?”
对面小白执筷的手一顿。
苏迭面色骤变,目光怔忪了一瞬后化为锐利的刀:“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我撑着下巴看他:“我找到了一个人,但是没有来得及问她,现在我把她带回来了,你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
苏迭的声音不稳:“是谁?”
“你可能没见过她,但应当认得她,也听过她的名字,苏夜来,按理说,你得唤她一声小姑姑。”
一时寂静,苏迭猛然站起身,椅子砰一声摔在地上。
*
将迄今为止我们查到的有关苏家的事一一说给苏迭,本以为十几年的纠葛往事一时半会难以说清,但说完以后才发现竟然三言两语就概括了全部,反倒搞得我有些迷茫,想到这大约就是君卿常说的化繁为简,他认为世上所有复杂的问题最终都能化为一个简单的道理,事实证明这话果真有道理。
当然,也因为苏迭本就生于苏家长于苏家,即使很多事情不知全貌,却也或多或少听过一些,只消一个线索,便能够很快想通。
“你当初想的没有错,害死你娘和苏谨的,不止一个苏煜,他或许是那个动手的人,但你的父亲、还有王府都要算上一份,南阳王对此事一无所知,因此只可能是苏夜来,她利用王妃身份压下了此事。”
苏迭沉默许久,低声道:“所以,是我娘和二哥无意中撞见了他们兄妹的丑事,我爹就让自己的儿子去杀人灭口,再借王府的势力清理善后?”他的神情冰冷,眼中却露出一丝茫然,“怎么……就下得了手呢?那也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啊……”
我瞧着他恍惚的模样,突然想起师姐曾说过的话。
高门世家里头,不论死了几个儿子都无所谓,只要还留着一个能继承家业便足够。
默然半晌,我道:“这些也只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你的父亲和苏煜,只是他们定然不会承认,苏夜来虽只是个帮手,倒也可以试着问一问,说不定能得到答案呢?”
苏迭垂下目光,面无表情看着空荡荡的几案出神。我想也不至于打击这样大吧,早先不是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么?可转念一想,猜的终归是猜的,他或许并不希望那是真的。
我暗暗叹口气,耳边却听他忽然道:“你方才说,我爹身中之毒,是苏煜下的手?”
我点点头。
他微微扬起脸来,目光涣散望着虚空,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这么说,他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他最看重的儿子,却是急于杀了他夺权。”
我顿了顿,摇头道:“倒不一定是为了夺权,这一点上,你或许想错了一件事。”
苏迭侧头看我,而我的目光落在床前闭眼端坐的人身上,他跟着望过去,眉头慢慢皱起:“什么意思?”
我将绮望放到案上,点燃一支香插进香炉中:“我的手下截到过苏家与王府往来的密信,原本只是猜想,看了那些信,才确认我没有猜错。”
十指抚上琴弦,轻轻拨动音符,我说:“苏家能有今日的地位,是苏剑知和苏夜来联手促成,他们二人暗中往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还有一个人,与南阳王妃联系甚密,两人的书信当中,有正经的事,也有不那么正经的。”
苏迭眉头皱得更深,表情有一丝困惑,想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倒也是,这等惊世骇俗之事,正常人实难想得到。
“苏家要借王府攀上更高的权势,身为下任家主的苏煜又岂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个姑姑的存在,还在彼此往来之间,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
“苏迭,你的父亲和你的大哥,他们爱的,是同一个女人。”
话落,摄魂琴音陡然而起,空中浮烟纷散,音符化为密密麻麻的无影针,朝床边人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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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进入收线的最后阶段了,最近几章都在走剧情,花花烧房子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