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寒山上有座很有名的寺庙,据传曾在历代战乱中数次被毁、数次重建,才有了今日这般模样。正因如此,这座寺庙在城中百姓心中也有着特殊的地位,每逢初一十五,前来烧香祈愿的人络绎不绝,寺中香火极盛。
黎明时分,天还未亮,蜿蜒山道上雾气缭绕,死寂无声。
我沿着山路往上,两旁树影森黑,有风自山顶吹来,带着淡淡檀香气味。
而此时此刻的王府,应当是一派人声喧然、喜气洋洋的忙碌景象。
今日是阿莹启程的日子。
庙门在雾中隐隐浮现,越往上,檀香的气味越重。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仍是空寂的山道,黑压压的山林,然而草木丛中,却开始传来窸窣声响,倘若有行人经过,也只会以为是林间的动物倏忽出没。
一丝几不可闻的血腥味掠过鼻尖。
前方,庙门是开着的,两名僧士装扮的人从殿中走出,对我无声地比了个手势。我微一点头,径直跨过门槛,与此同时,沉沉的钟鼓声从寺庙深处传来,一声一声响彻庙宇。
殿中,锦衣华服的女人闭着双眼,双手合十,是一副虔诚拜谒的姿态。伴着鼓声,我一步步走近她,在她身后停下。
仰头望去,巨大的佛像默然矗立,积年累月的烟火将宝殿穹顶熏得发黑,佛像上半身掩在黑暗里,一眼望去,仿佛与屋顶融成一片。香案上,烛火照出一片斑驳不平的金壁,那是佛像底座的莲花。
鼓声停歇时,女人缓缓睁开眼睛,忽然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猛然回过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摇曳的微光中,那颗眼尾的红痣如盈盈欲滴的泪,楚楚动人。可惜的是,那双眼中的神色,却没有分毫动人意味。
我微微一笑:“王妃娘娘,又见面了。”
一霎的惊诧后,她微微蹙起了眉,不得不说,美人连蹙眉都是美的。
“是你?”她打量着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袖中取出两支香捻在指间:“阿莹今日离家,我来替她向佛祖讨个愿,倒是王妃娘娘,贵为王府的女主人,郡主名义上的母亲,不在府中主持大局,却天不亮赶来这里,是同我一样,来为郡主祈福的么?”说完看她一眼,状若恍然地哦一声,“又或者,是给昏迷不醒的王爷求平安来的?”
她默然不语盯着我,片刻,忽地展眉一笑:“竟然能躲过我的人走进这里,你很有本事啊。”
我将燃香插入炉中,淡淡道:“娘娘过奖。”
烟缕自香炉中幽幽而起,又在半空溃散无踪。
我转过身,见她眉宇间又恢复冷漠又傲然的神色,只眼中不着痕迹地露出几分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微笑道:“娘娘不必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聊一聊,只是这些话实在不能为旁人听见,否则……于我倒没有什么,于你可就不一样了,” 说着含笑看她,语气低缓道,“苏小姐。”
她脸色一变,目光如刀看向我。
“很奇怪么?”我做出疑惑表情,“毕竟你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我怎能连自己的小姑姑是谁都不清楚呢?”
“小姑姑?”她冷哼一声,露出个惋惜表情,眼睛微眯斜乜着我,“可怜鸢儿临走前跪在地上求我别动你,那幅模样,连我都看得心疼了,她若听见你这些话,不知该有多伤心。”
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我微垂下眼皮,只是一瞬,再抬头时,对眼前人笑眯眯道:“这我可担不起,让她伤心的,难道不是娘娘你吗?”
她面上表情倏尔消失,冷冷看着我,眼中还有几分莫名的端详意味:“我的女儿为了你求我,我那个自私的哥哥为了你警告我,就是因为这样,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必须死,”她目光幽幽瞥我一眼,“毕竟,你可是那妖女的孩子啊……”
我努力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强压下心头蠢蠢欲动的杀意:“我是我娘的孩子,又怎么了?”
眼前的女人饶有兴趣地瞧着我,嫣然笑道:“自古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不会看错,你同你那个娘一样,会勾人的心,摄人的魂,一样蛇蝎心肠,一样阴狠毒辣……呃!”
她的话没有说完,我风一般掠到她身前,右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颈,她蓦然瞪大眼,一张脸迅速涨红,额上冒出细汗,头上步摇叮叮咚咚晃动着,与散开的发丝缠成一团。
“呃……”
我细细端详眼前这张面庞,掌下的肌肤细腻柔嫩,指尖跳动着的脉搏温热而有力。有那么一刻,我想或许小白说的对,报仇有何难呢?将这些人,那些人,统统都杀光好了,多么简单的办法,何必拘泥于真相呢,即便知晓了真相又如何?我想要的,都回不来了。
梦中小女孩清脆的笑声犹在耳畔。
我猛地松开手,面前的女人大睁着眼,狠狠喘一口气,接着捂住喉咙咳嗽起来,直咳了许久才停歇。
她抬起苍白的脸,怒视着我,嘴唇颤抖:“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拭手指,语声缓慢地重复:“蛇蝎心肠?阴狠毒辣?”顿一顿,轻笑一声,“这该用来形容你们这对弑父的乱伦兄妹才是。”
话音落下,眼前的人瞬间呆住,看着我的目光仿佛见鬼了一般,止不住的惊恐之色溢出眼眶。
“当初我还奇怪,为何一提起我娘,你就跟疯了一样,”我将手帕扔进香炉中,侧头看她,“每年的这一日,你都会在黎明前来寒山寺里烧香拜佛,因为今日,正是当年倾城门灭门之日,你不是为了郡主也不是为了王爷,你是在超度死去的慕家人,年年如此。”
她仍呆呆看着我。
我歪了歪头:“你恨我娘,是因为她杀了你的丈夫,还是因为她杀了你和苏剑知的孩子?”说着又兀自摇摇头,“可是,单纯的仇恨,是说不出那些话的。”
我一步步走近她,她的表情无比惊恐,脚下不住后退,而后猛地跌倒在地。
“你曾经见过她,对吗?你见过我娘,”我俯视着她,“我的父亲慕星楼,曾带她见过你们,你,和苏剑知。”
她半张着嘴,抬头直愣愣看我:“你,你怎么会知道……”
乱发扑了她半张脸,那双如秋水般地剪瞳中尽是惊惧之色,这副模样,令人忍不住怀疑她即刻就要陷入疯癫了一般。
“为什么?”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她抢走了你的心上人?还是连你的哥哥也移情别恋,抛弃你,爱上了她?所以你不惜再次怀上苏剑知的孩子,以此留住他?然后又故意透露消息给你的父亲,让他不得不将你嫁给慕星楼,这样一来,这两个男人,就都是你的了。”
“住口、住口……住口!”她忽然疯了般大叫起来,浑身剧烈颤抖着,双眼睁得极大,仿佛在她面前的我是从地狱里来索命的恶鬼。
我的目光平静:“是这样吗?”
“不是的,不是的……”她呢喃着,战栗着向殿门外腾挪,而我一动不动,冷眼看着她崩溃逃离的模样。
伴随嗒的一声,木头机栝的声音沉沉响起,原本洞开的殿门自两边缓缓闭合。
“不、不……”
地上的人浑身一震,急切地往外爬去,然而终究是来不及。
轰然一声,殿门彻底紧闭。
两旁成排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我的脸上投下破碎扭曲的影子。
“你、你……你竟然……”似乎是那一声震颤将她震清醒了,她的神情有片刻的清明,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指着我。
我静静立在佛像之下,看着她:“不是那样,那是怎样?”
她的动作僵住,表情再次惊惶起来。
“不是你骗慕星楼说出灵蛇阵的破阵之法?不是你将情报透露给当年那十二门派,让他们血洗蝴蝶谷?不是你背叛了从小爱你护你的慕星楼,害死了他的未婚妻?”
“不是,不是的……不是!不是!”她再度疯了般地叫喊,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烛火幽幽跳动着。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道:“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不是我,不是我……”她不住地摇头,整个人彻底崩溃,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泪水从脸上滑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慕哥哥……”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一时间,我几乎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此刻是清醒还是糊涂。
我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何会那样痛恨我娘?当真是因为她杀了你的丈夫,杀了你的孩子?”
四目相对,她凄然一笑:“我恨她,是因为她不相信慕哥哥,慕哥哥那么爱她,她却不信他,不但杀了他,连他的父母亲人都不放过,甚至连我都……”哽咽了一下,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曾说过,我是她的朋友,那时候,我也是将她看作朋友的啊……”
我怔了许久,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你凭什么以为慕星楼是爱她的?他若根本就是骗她的呢?他为了铲除魔教在江湖上立威,处心积虑布下这个杀局,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娘死里逃生,以牙还牙灭了他全家,有什么不对?”
“不,不,不,不可能,”她愕然望我,竟是有些着急地,急于向我解释一般,“慕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那样的人,早就当上武林盟主了!我、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他不过,当年他不顾非议执意要娶华婴,慕伯伯将他打得半死他都不松口,他带着华婴来见我们的时候是那么开心,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的笑容,他是真的很高兴……”
“我不信!”我睁大眼,死死瞪着她,“如果他真的爱我娘,为什么我娘出事的时候他不去救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我娘逼至死地,失掉腹中胎儿?为什么任由我娘被整个江湖围追堵截?”
话到最后,我已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眼前的人竟也急迫地大叫起来:“他没有,他没有!他一直在找她,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她,只是碍于情势不得现身而已,所以华婴才能活下来,否则她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如同虚空中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浑身的血液都似冻结了一般。
“你说什么?”我僵硬地转动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她闭上眼,似是痛苦极了,声音止不住的发颤:“华婴出事的时候,伯母以死相逼也拦不住他,是伯父调集了大半弟子才将他制住,为了防他逃脱,还给他喂了迷药,伯父有他的苦衷,当年慕哥哥若一去,那就是与整个江湖为敌,连带倾城门也将毁于一旦,除非伯父将慕哥哥逐出家门,可慕家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伯父伯母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要慕哥哥。”
“可是,可是……”她摇着头,眼泪汹涌而下,哭得仿佛个十几岁的少女,“慕哥哥醒来后,得知华婴有了他们的孩子,可母亲和孩子都生死未卜……他无法责怪伯父伯母,只能责怪自己,他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痛苦到不行了,却还骗我说他没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他笑过了,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我怔怔看着她,良久,不受控制地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不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我兀自呢喃着,“就这么简单么?只是、只是一场误会吗?”
眼前的女人眼眶犹自含着泪,却神情冰冷地看着我:“你可以不信我,不信任何人,但不能不信他,你的亲生父亲,他是天下最正直,最侠义,最深情的男人,哪怕你是他的孩子,我都不许你污蔑他。”
“哈……”我讽笑着,站起身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梁柱才得以站稳。
“不是么?”我抬起头,巨大的佛像依旧沉默着,矗立着,一动不动,冷眼注视着整个世间的爱恨情仇。
“所以,他们是有可能,结为一对恩爱夫妻的?是这样吗?”我低声自语,却不知道该去问谁。
梦中那一对年轻的夫妻,那个红衣小姑娘,那纯净的笑声,如此清晰。
这一刻,莫名地,多年前君卿说过的话忽在脑中响起:“世间之事,不过贪嗔痴妄,当下的苦痛只是一时,最终一切都将化为尘埃,我们各人也当如浮尘,天上地下,随它而去便罢。”
“我做不到,”我望着佛像紧闭的眼,轻声说,“阿卿,我做不到。”
第一道晨光穿透窗棱照入殿中时,屋顶上传来一道细微声响,这是柳二的信号,告诉我时辰到了,王府送亲的队伍已经上路。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低头看地上的人:“你问我娘为何那样狠毒,她爱上一个男人,心甘情愿怀了他的孩子,满心欢喜等着要嫁给他,最终却遭遇杀身之祸,她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她而去,九死一生活下来,可她爱着的那个男人,却很快与旁人成了亲。”
她默然抬起头。
我面无表情:“对一个女人愧疚自责,却还能娶另一个女人为妻,你以为,我娘为何那样狠?你以为,你是无辜的吗?”
她缓缓睁大眼,半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因为你们这对乱伦兄妹,就因为那狗屁的世家之交,慕星楼才不得不娶你,从头到尾,你都是一个自以为无辜的伥鬼,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娘?”
她似是痴傻了一般,张着嘴,愣愣看我。
我单膝跪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我的眼睛:“苏夜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那把琴?绮望是我爹给我娘的聘礼,你为什么要找它,还想毁了它?你都知道什么?”
“绮望,绮望……”
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却露出了微笑,似是整个人忽然柔和下来,又仿佛是将我当做了记忆中的什么人,嗓音也是轻轻柔柔地:“我知道,我知道绮望……那是慕哥哥费尽心思得来的琴,他说那是要送给华婴的礼物,他想快一点送给她,可是未婚夫妻是不得相见的,所以他把绮望交给了一个很信任的人,让那个人带去蝴蝶谷,他说华婴若是看到琴,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指骨倏然收紧,掌下的人痛呼出声。我用力捏着她的下颌骨,几乎要将她的下巴卸下来。
这一刻,我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再说一遍,他把琴交给了谁?”
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眼前的女人满面泪痕,张着嘴挣扎:“我、不知道……”
无数支离破碎的话语在脑中无声归拢,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抬手按住额角,缓缓起身,身后有人适时地扶住我的肩膀。
“花花?”是小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我的心头蓦然一松:“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殿门重新打开,晨光一拥而入,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卸去了伪装的黑衣卫整齐分立在两侧。
小白低声道:“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