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香

39 / 43 章 · 5,643

宋瓷仪站在寿康宫门外,看一身素孝的皇上眼里带着笑,像是坤宁宫平常一夜的人,他的脚边跪着颤颤巍巍的江贵,身后的佛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牌位。

刚起火,昭宁军便解决了院子里的禁卫军。

于是现在寿康宫里只有二人。

“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宋瓷仪偏偏头,身后火势渐熄。

“朕想见你,怕简单的通传你不肯信。”皇上笑笑,踹了一脚身边的江贵:“他也想见你,他放你们走,回来看见贺文卿的尸身没了。朕同他讲母后身前两名能通灵的大师是傅言商的人,贺文卿的尸身早就到积云寺,他不信。前几个月太监陵塌了,他愈发怪朕,连宋郎君也恨上了。”

皇上用的还是从前的称呼。

江贵听完已经跪也跪不住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那天他放走宋瓷仪一行人,从密道原路爬回推开门,皇上已等候多时。

他被折磨这些天,外面发生什么他都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但是不如身上疼痛来的深切,所以他分不清。

他跪的皇上还是仁康帝。

宋瓷仪道:“宫女太监自愿出宫的年份,朕已缩至五年。凡入宫过十五年且无罪者,寻原籍赐良田宅院或铺面,出宫后自褪奴籍,与民同税。朕在皇陵脚下修建奴陵,答应你的棺椁已经埋进陵寝。”

江贵听不懂,棺椁两个字使他浑身一抖,又不停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仁康帝没理他,笑眼看着宋瓷仪道:“你为他们也算尽心。”

宋瓷仪睫毛颤了颤,示意小德子将人带走。

小德子扶江贵还有些费力,仁康帝好心情得搭了把手,被小德子警惕得避开,仁康帝脸上依旧带着笑。

小德子走前还担心得看了一眼宋瓷仪。

仁康帝道:“用良田铺面邀买人心不妥,若他们仗着进过宫,打着主子名头横行霸道,苦的是百姓,背锅的却是主子。”

“主子教不好奴才,是主子的错。每年入宫出宫的宫女太监不至上万也有千数,若是按旧例用尽了扔点赏银就丢出去,老弱无依恐助凌弱之势。”

“聪明的太监宫女早有打算。”

“宫规束缚的大部分宫女太监依附主子胆小怕事,您也赞过他们忠心耿耿啊。”

皇上撤开半步笑道:“你要是真在乎他们大可以取消太监制度,你现在只是怕人若是留在宫里继续挖陵,保不齐哪一天心怀怨恨神不知鬼不觉得杀人。”

“不公的法制迟早会灭亡,可惜我不是圣人,所以和您一样选择在已有的腐朽陵寝上苟延残喘,就像您授意平安将军埋伏似的。”

提起那个蠢货,皇上眼里划过一丝阴鸷,回身点起一柱香:“这一炷香给张才人和朕的孩儿。宋瓷仪,你知道朕有多想做个好父亲。”

宋瓷仪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那一排牌位。

先皇后,太后,公主,张才人,大皇子。

牌位面前堆了些颜色不一的绣品,皇上几个月没闲着。太后牌位前的绣品最少,不过看起来颜色花样都格外一致。

没有仁康帝后宫其他几位妃嫔。

宋瓷仪收回视线,没什么演戏的心情道:“是你拿他们的命换政绩,你有机会但你没救她们。”

“是吗?你还知道什么?”

“张才人与太后有几分相似。”

“放肆!”皇上震怒,但见宋瓷仪仍然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笑道:“朕是拿自己孩儿做局,你呢?宋瓷仪?你是拿朕的百姓做局,北境战事可是你一手挑起。”

“既如此,皇上,国库里的钱呢?“我朝重商,税收大好,镇北将军和谭林峥贪的再多,那么多钱划出去皇上丝毫没有察觉。”

“镇北将军这笔烂账是父皇留的。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朕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天下人还有什么可不知足。倒是你宋瓷仪,利用傅言商,傅昀辍,贺文卿玩弄人心于股掌,却不知靠骗得来的东西能撑几时啊。”

宋瓷仪直视他眼睛道:“皇上若真不耻当日又何故与我们交好?”

仁康帝捏紧了香,烧去的香灰落在手上发烫。

他第一次正眼好好打量起眼前波澜不惊的宋瓷仪,愈看愈心惊,他站在宋瓷仪面前好像在照一面镜子。

他仁康帝,自孩提时起便以帝王的标准培训,他克己复礼遵循着准则不过是为了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君王。

他的所有兄弟姐妹都比不过他,他可以为了皇位弑兄弑父,甚至不惜杀了自己的孩子。

帝王本该如此。

但他引以为奥的一切,竟然在今天,在一个他从前毫不起眼的玉人身上找到影子。

从前,他每次装模作样说的‘知己’二字在今日都像一根箭穿透他的心脏,刺激的他恶心。

一个玉人,有什么资格。

皇上不禁呕出一口血。

机关算尽,机关算尽。

皇上眉眼间有扭曲的不可置信:“你只是个玉人?”

“是。”

“无父无母的玉人?”

宋瓷仪不再看他,道:“皇上,你没错,你只是输了。”

仁康帝再也忍不住,面前的牌位被他一挥手摔碎在地上,仁康帝咆哮道:“傅言商推你来替贺文卿,朕借你们的手杀了他。你不过是个玉人,连感情都想不明白的蠢货,你该去让傅言商替你死啊,朕该借你的手杀了他的啊,朕算的一切都没问题!没问题!”

宋瓷仪不愿意和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对峙。

仁康帝几乎是扑过去拽住他的衣袖,吼道:“宋瓷仪,你真的以为你赢了?朕早就在那几个平京商贾中插了人手,你会用天象灾祸,朕也会。他们那还有不少流民吧,你说要是突然同时起火,外面那群愚民会怎么说?”

“皇上,这件事情卫引之已经禀告过了。”宋瓷仪有些累,仁康帝的血脏了他的衣服,他不想碰,所以他用略带同情的目光从那双手看向他目眦欲裂的神态:“皇上,大夫可以不止是大夫,太监可以不止是太监,玉人可以不止是玉人。”

仁康帝征愣片刻,自胸腔发出一声暴怒。

二十多年来帝王教养让他无法接受被人轻视鄙夷,他毫不客气得踹了宋瓷仪一脚将人掐着脖子摁倒在供台上,低声道:“玉人就是玉人,贱人就是贱人,宋瓷仪,朕要你先死。”

宋瓷仪被掐的动弹不得,余光中,寿康宫再次燃起熊熊烈火。

外面的侍卫太监第一时间去抽水灭火,但火势太大根本不可挡。

偏在此时,边疆传来急报——傅相殉国了。

宋瓷仪耳边鸣鸣,仁康帝癫狂得笑道:“朕没输。”

仁康三年六月一日,昭宁军与左威军大破北境,直入皇宫,傅丞相亲取北境王之首,不料遭北境王次子暗算。左威将军伤,傅丞相毙。

仁康三年六月一日,帝病危。

六月,正是盛夏。

夏木已成阴,公门昼恒静。

好风景,好平京。

。。。

距离大火已经过去五天。

午后,宫门上的侍卫刚换过职。一个小侍卫今天很开心,他站的地方阴凉,不像昨天大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他得趁这一会儿好好看看平京街道。

他偷偷有个相好的,在宫里当宫女。

新皇下令将宫女服侍的年纪缩至五年,算算她明年就能出宫,两人约好了在平京买处屋舍。

小侍卫准备提前挑挑地段。

她不喜欢吵,说出宫后准备去程家铺子做活,程家主在平京是出了名的好人,许多宫女出宫后都在她那谋生。当然,其他家主也不错,他们似乎都格外喜欢用宫里出来的人。不过还是程锦姑娘最好。所以为了方便,屋舍还是得置办到靠近东街。

小侍卫有些心痛。

东街富人多,稍微靠近点的屋舍价格也贵。

好在新皇是个极和善的,数月的战争劳民伤财,但他们的俸禄没少。

想到新皇,小侍卫有些惆怅。

自大火后,听说皇上就病了,要是真就那么死了,她是不是也出不来啊。

小侍卫悄悄闭了闭眼,给自己争取了一点缓冲悲伤的时间,并默默为新皇祈祷。

老天,请让新皇早日康复。

小侍卫睁开眼,一支箭矢直射面门而来。

小侍卫慌张躲开,仓皇下望。

宫门大开,不见身影。

小侍卫赶紧跑到后面,只能看到最前面一道疾驰的身影,直往养心殿去。

过了好一会儿,脚下地动山摇起来。

周围的民众害怕而又熟练得四处躲避。

左威将军骑在马上赶来,身后是万马千军,他仰头抱歉而又颇具震慑道:“无皇上诏令,我们不会入宫。”

不是吧,又又又宫变啦!

午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傅言商越骑越快,身体到了极限,心脏仍叫嚣着不够。

他是杀过来的。

谁挡杀谁。

北境一战大获全胜,偏此时宫里的信息传来,左威将军不赞成此时回平京,傅言商差点杀了他。

无所谓。

谁都无所谓。

没有他,所有人都无所谓。

养心殿三个字晃过。

傅言商没停。

他的胸腔肺腑,连结到了一块,滴水未进的身体只能感受到血液翻腾,恐惧,憎恨,懊悔,反噬而来的负面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

却在看清龙椅上安然无恙的人后,一切归零。

阳光正好,金子晃的傅言商有些睁不开眼,那人一身龙袍。

外面好像敲了声钟。

半晌,他扯开一点笑意,所有的情绪有了突破口,堆砌在喉咙间,声音都沙哑了:“为什么故意传死讯?”

宋瓷仪挑挑眉,一双古井般的眸子闪烁着细碎的光:“你又为什么?”

二人相视而笑,无言。

利己的自私鬼学人去为爱牺牲,市侩得算好每一步损益。

一切手段都够冠冕堂皇,金玉堆砌的是空虚的皮囊,血管淌腐水,围着爱试探,风吹草动都是痛痒。

声色张扬得撇清关系,心虚到只能大声叫嚷,骨头里全是自卑与癫狂。

傅言商与宋瓷仪,天生一对。

仁康三年六月六日,仁康帝驾崩。其六弟重瓷仪即位,史称昭和帝。此年,长达半年之久的外战以北境全面投降告终。北境并为附国,北境王割命海贺新帝寿辰,不日送质子入平京。帝悦,封左威将军为辅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其余将军按品阶加封。昔年傅家冤案得以澄清,追封傅老将军勇毅王,按亲王礼仪葬。此战主功丞相傅言商殉国,帝感念其有功,追封其护国大将军之名,留丞相位,由其弟袭位并领昭宁军统帅,代边疆一切事宜。同年,帝追封贺尚书之子贺文卿为温舒王,以皇子礼仪安葬皇陵。

昭和一年十二月,雪。

卫引之难得进宫一回,认认真真得回禀了食色和其他商贾之事,同时呈上账簿。

食色在战时接洽流民不少,战后自然待遇优厚。卫引之又很有经商头脑,食色被打理的风生水起。

宋瓷仪没接,笑道:“我说过食色是你的,不用再给我看账簿了。若有一天你嫌烦了,随便给谁。你自去两袖清风,若也不喜欢,我便封你为官,或掌太医院,都好。”

卫引之脱口而出:“不可。”随后惊觉有些失态,暗自懊恼。

他还想说食色是宋瓷仪的心血,而且大家都是看在宋瓷仪的面子上照顾他云云。

但话到嘴边,对上宋瓷仪含笑的眸子,便明白什么也不用说了。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之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无论是《论语》《孟子》还是传统的四书五经他早就烂熟于心并用每一行对仗工整的文字规训自己,在自己不明所以时成为一名君子。

君子坦荡荡。

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见他。

他知道。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一直是这样,他追在宋瓷仪身后。只要宋瓷仪还愿意见他,他就没什么委屈的。

卫引之豁然开朗,起身恭敬道:“这个月的解香我已经交给小德子,下月我再进宫为皇上汇报食色状况。”

宋瓷仪摆了摆手随他去,自己也起身往后宫去。

小德子跟在身后,手里拿着盒解香。

当日傅言商给过宋瓷仪解药,宋瓷仪已经不需要这东西。

但这是好东西,得好好利用。

宋瓷仪进了澄明宫。

这里并未按照从前的样子修缮,而是四面大通,将曾经的屋子打通成露台,上面屋檐连在一处,大门两侧成了阶梯。

从外面看像一只黑色四方的罩子。

宫门的侍卫见是皇上来,恭敬得开了门。

宋瓷仪独自上了阶梯,宫的中心围着一间巨大的琉璃制透明笼子,从上面看,三进三出,一应家具陈设都有,长灯边上甚至还有一只鱼缸,里面住着的当然是傅言商。

宫女太监看见宋瓷仪也从笼子里出去。

透明的琉璃是北境贡品,叫做玻璃,宋瓷仪看见时,就想到了用在何处。

于是整个澄明宫被打造成傅言商的笼子,任人观赏。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傅言商从看见宋瓷仪来时,目光就紧黏在他身上:“你和卫引之聊了这么久?”

“他难得进一次宫。”

“他就不该进宫!”傅言商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闷,他的脸在灯光照应下愈发委屈:“他就是个狐狸精!”

“闭嘴,他是来给你送解香的。没有解香你可怎么办啊。”宋瓷仪将曾经傅言商说的话并上他的手段悉数奉还。

谁会想到外面名声大噪以身殉国的傅大丞相被他豢养在深宫,宋瓷仪如此想着心里也没那么想杀了傅言商,甚至看他还有些可爱。

至于傅言商,接受简直良好。

他甚至告诉宋瓷仪不用铺张,只需要一捆绳子将他手脚绑在床上日夜嗯(此处标为傅相原话中加重语气)照看,他不会跑。

宋瓷仪扇了他两巴掌,他更兴奋了。

于是宋瓷仪在笼子造完那天一脚将人踹了进啦。

傅言商此刻扒在玻璃上,眼巴巴道:“没有解香,我就在这可怜的笼子里一边念叨着君王的名讳,一边对着风花雪月诉说情谊,白雪掩埋我为你跳动的心脏,我的墓志铭只刻一句——我爱你。”傅言商说到情动之时,眼里还真泛了几滴泪,凄凄惨惨戚戚得倚在玻璃上,引经据典道:“‘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啊,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宋瓷仪歪了歪头,诚实道:“听不懂。”

宋瓷仪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病态。一张魅态天成的脸上偶尔露出天真的样子,杀伤力极大。

傅言商本就乱跳的心,停了一会儿,瞬间决定脱了衣服跟皇上好好解释一下。

宋瓷仪虽然听不懂傅言商后面讲什么,但他眼里赤裸裸的别样情绪宋瓷仪看的明白。

于是他将盒子精准得扔进傅言商的怀里,头也不回得走了。

到了门口还吩咐道:“这些时日只供些清凉的食蔬来。”

省得他每天想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宫女不明所以,低声应是。

傅言商听见后只是笑笑。反正宋瓷仪晚上还会来,不急在一时。

他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嗤笑一声,随手扔了。

只有亲身经历过瘾香的人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没用。

不过是让人身体燥热,困意加深,药性甚至赶不上大部分春药。

卫引之曾告诉过他,这东西是特意调配过绝对不会伤人身体的。

所以啊,太后和先皇后,傅言商和宋瓷仪究竟是被什么囚住?

胆小鬼扯谎的借口,遮掩的东西呼之欲出。

宋瓷仪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傅言商勾起一抹笑意,眼里卷着一点疯狂,与宋瓷仪的瞳色不谋而合。

他看见宋瓷仪的第一眼就确定他们属于彼此,不过小仪不愿意承认,那就由他开始好了。

剥离,陌生,母亲将长命锁挂在傅昀辍脖子上时,傅言商学到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把一切好东西呈

不清不楚得在一起,不清不楚得纠缠,改不掉的,滋生的,恶劣的,就让身体去感受。

他要唯一浓烈的情绪属于彼此。

幸好,宋瓷仪与他有同样的心思。

爱情是禁锢,是恨不得将对方拆吞入腹,连结在一处,生锈,腐烂,百年之后徒剩鬼守尸,红线捆绑着两具骸骨,大红的喜字罩在二人头上。

此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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