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栏外送了三王爷,薛长英坐着轿子将将回了内侍省,都还没跨入内班院的门槛,就被甫儿请进了宫去,说圣上有要事找。
圣上在御书房看折子,抬眼见薛长英进来打礼,笑着问今日没见着他,是去哪里逍遥了。薛长英回禀说去酒楼听了姚玉京唱《钗头凤》,真真人美曲妙。
圣上眉头抬了抬,“倒是听说三皇叔很喜那姚玉京唱曲,未曾想你也喜欢。”
薛长英恭敬地说:“奴才粗人,不过听个稀奇,哪比得上三王爷。”
圣上笑了声,“罢了,今日朝上吏部尚书举荐杜范为左相事,你怎么看?”
薛长英想了想,开口道:“奴才以为不如应允吏部,用杜范为左相,吏部是三王爷的人,如此既卖了三王爷人情,也好打压右相的势头。”
“那岂不是中了三皇叔下怀?”圣上微微皱眉,“右相党尚且要跨过宗室才危及帝位,而三皇叔在先帝之时就已有不臣之心,此番让三皇叔控住了左相,今后右相垮,朝中大权岂非旁落?”
薛长英默了默,道:“三王爷羽翼尚未壮大,今后圣上总有机会将其并铲除。”
圣上奇怪薛长英今日为何给三王爷帮腔,不待说话,甫儿便来报说皇后娘娘今日惊了胎气羊水破了,现下太医院正备了东西准备接生。
“摆岁寒雪 作者:书归
驾皇后宫里,”圣上连忙起来。
甫儿退让到边,低下头又禀道:“圣上,方才西宫里来人说柳贵嫔自午膳后就不见了。”
圣上脚步顿,下意识就对薛长英挥挥手:“长英你带人去找,务必快些找到。”
肆
薛长英领着人来到皇后宫里的时候,满堂静悄悄的。前厅里太医跪了地开,伏在地上,圣上正抱着用金纹布裹着的婴童,沉默地坐在正中。薛长英走上前默默地跪下,圣上抬眼见他来了,慢慢地说:“长英,朕盼了九月的皇子,竟是个死胎。”
薛长英摆了摆手让旁的人都出去了,厅里时间只剩他与圣上。
圣上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满是苍凉,“当年害了废太子家罹难,这祸事终归还是要还到我头上。”
薛长英道:“圣上节哀。圣上正是心慈,才久久惦念此事。当年废太子贪污受贿瞒上欺下,所遭之罪皆是罪有应得,圣上只是将那些不干净的事抖落了出来,将太子家赶尽杀绝的确凿也是奴才,切和圣上并无关系,都是废太子咎由自取。古来宫中常有皇子夭折,想必帝王贵气不是每个皇子都受得起。圣上也要宽心,小皇子如今没了,今后也还会再有的。”
圣上叹了口气,问:“柳贵嫔可找到了?”
薛长英回禀:“尚未,如今就差皇后娘娘宫里没找。”
圣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痛,“你带人随便找找就是,柳贵嫔向不喜往皇后宫中来,想来在这里也找不到。皇后才历了悲痛,不宜被打扰。”
薛长英应了,默默退出了前厅,跟门口的甫儿使了个眼色,“仔细着找找柳贵嫔,别扰了皇后娘娘。”
小太监和皇城司的侍卫四下散开去找,不出刻钟,西厢头里传来声惊呼。
薛长英由甫儿搀着走进西厢里,只见凄清的月色和皇城司火把的光照隐约中,个没胳膊没腿的人泡在青瓷缸子里,被皇城司的侍卫从屏风后拖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屋子正中。
“是……是人彘!”外间的人见了这惨象,不知是谁吓得高叫声,当即两个宫女昏了过去。
薛长英仔细瞄了眼那人彘头上的珠花:“这不是前日圣上赏给柳贵嫔的海棠钗子么,这样说来……”
他用雪白的锦帕掩着嘴咳了咳,吩咐甫儿:“去告诉圣上,说柳贵嫔找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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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长英也很难说圣上看见柳贵嫔的人彘时是怎样个神情,是惊,是怒,是哀伤,或者有些绝望。
天子也是人。圣上君临天下,有时却连个相好的女子也护不住。
这柳贵嫔是在皇后有孕时被选来填充后宫的,在十几个新娥里脱颖而出,很得圣上恩宠。皇后常向薛长英问起那柳贵嫔的事,薛长英只有样学样地细数了圣上如何大把赏赐给柳贵嫔,也顺带展望了下——或许皇后临盆不久,柳贵嫔也能给宫中添个小皇子呢?
几次三番下来,皇后果真是下手了。他薛长英不过是添了点后事,算不得过分。
薛长英眼看皇后被宫女扶着也踉跄来了西厢,张脸的颜色比身上的中衣还白。他忽然想起这皇后进宫来时是个妍丽娇俏的女子,全不似如今这样说话也要哆哆嗦嗦地:“圣……圣上,这,这不是我做的……”
“人赃俱获,如今你还要如何抵赖?”圣上斥责她,声音都在颤抖,“宫皇后,国之母,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也难怪生子夭折,这都是你做下的罪孽!从前你宫里隔三差五少了个宫女太监,后妃不断小产,朕早已有所怀疑,可长英处处为你留情,朕念及夫妻场,从未发落于你,你倒好,如今也学起了高祖皇帝的吕后,做起了人彘来!”
皇后本就才分娩,此时受了这般惊吓,早已瘫在身旁的宫女身上,眼泪扑簌簌流下来:“臣妾冤枉,臣……臣妾这次真的……”
薛长英见圣上有些摇晃,连忙上前搀住,“圣上保重龙体。”
圣上缓过口气来,紧紧掌着薛长英的手臂,下旨道:“中宫失德,现褫夺皇后封号,将废后打入冷宫……永不复立。”说罢由薛长英扶着,转身往厢外走,径直经过跪倒在地痛哭的皇后,穿过中庭,不经意瞥见亭子里放的盆千日红。
“千日红……”圣上凉凉地笑了声,“皇后便是仗着右相势大才敢如此恣意妄为……长英。”
薛长英应了声。
圣上下旨:“明早传旨:右相养女无方,责停三月月俸,闭门思过月,不用上朝。”
薛长英领旨。
陆
听政殿里右相的位置才空了两日,三王爷的孔雀昙就送到了内班院薛长英的跟前。送花来的人说这昙花前日夜里开过又谢了,红得像血样,虽只现,却也煞是好看,不过如今过了花期,再要看见便须等来年了。
“师父,这三王爷的花来得蹊跷,若叫圣上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扳倒了右相,三王爷送礼来答谢?”甫儿看着那花叶,很是担忧。
薛长英吩咐:“你着人把年初得的那盏珊瑚雕给三王爷送去,再将这昙花送去圣上书房里,朝南放,可通心气。近来宫中事情不吉利,你办事也仔细些。”
“徒儿明白。”甫儿醒事,抱上昙花出院去了。
薛长英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招来近侍:“三王爷在城东那处别院办得如何了?他那些手下的名册可有拿到?”
近侍道:“薛公公您的产业已兑换现银与粮草数百石,与金银玉器并放入三王爷那处别院了,三王爷手下人员与您查到的□□不离。下官已在各处安排了人证与物证,只待薛公公朝令下,便可成事。”
薛长英点了点头,“三王爷这边齐了,圣上那边防备如何?”
“自圣上用杜范为相后,似乎开始防备我们的人,如今要我们杀圣上的内侍,怕不容易。”
“罢了,”薛长英拂了拂袖子,起身,“那个内侍我自己来,你只管好那些人证物证不要提前走漏风声,以免三王爷起了疑心,坏我大事。”
柒
月华正浓,薛长英循着路行至大皇子府里,听下人说大皇子在后院读书。
薛长英免了下人通报,靠在后院的廊柱上见大皇子捧着本《左传》,笑道:“若宫里的太子也爱读书,奴才送的礼也不会花那许银子了。”
大皇子转身见是他,也笑了,拍了拍身边的栏杆让他坐:“薛公公来了,近日宫中事杂,我以为你没空来我府里。”
薛长英坐下,叹了口气:“大皇子如此抬爱,奴才不来,岂不是没良心了。”
“没良心的便是我才真,事到如今你帮我与父皇许,我却从未回报与你。”大皇子慢慢将书放在旁,叹息着想起岁寒雪 作者:书归
往事,“当年若不是你打听了先帝爱微服去瓦肆听戏,每个月抱我偶遇,先帝便绝不会喜爱我,任凭我如今再爱看书也终究不会被父皇看重,迟早会被皇后逼死……不过,我给皇后添了个没命的娃娃,你又给她添了个没手脚的姐妹,如今这皇后移去了刑部,是翻不得身了。”
“你父皇心慈,你倒是出落了好脾性,冷情得很。”薛长英拿起大皇子放下的书,正是“恶不去善”这页。
大皇子嘴角弯起个凉凉的弧度,“曾经或还后悔过,后见了母亲与宫里相继的是非,又看见冷情的好处,便再不后悔了。就如你十年前教我的,父皇心慈,是如今归天下的根本,可我不能心慈,如此才能做稳天下的皇帝。”
薛长英听了,点了点头,“之前奴才教了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教了你做人做事少带真心,那如今便再教你件事。”
大皇子慢慢转过头看他。
薛长英淡淡地说:“有时候,人要学会疏远快有麻烦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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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长英在御案旁恭顺地研好台上好的徽墨,清松的墨香就盘绕在御书房里,和着昙花叶子的香气,静人心神。
圣上扣上最后道折子,揉着眉骨问:“岭南赈灾粮饷迟迟未发,明日要派个人去督查督查,长英,你觉着何人能够胜任?”
薛长英低着头说:“奴才私以为大皇子足以胜任,虽大皇子年纪尚轻,可经去年督考事已有历练,如今岭南人心慌乱,皇子可表天家垂悯,总还是比官员好的。”
圣上听罢,点点头,叹口气,“朕还光想着官员去了,却忘了自己还有个懂事的儿子……长英啊,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让大皇子去。”
“奴才愚钝,是圣上英明决断。”薛长英笑着说。
“你若愚钝,这阖宫上下聪明的还有几人?”圣上舒了口气,不经意看见南窗上放着的孔雀昙,便道:“近日除去早朝便很难得见到你,忙什么呢?”
薛长英将圣上看过的折子收捡好,“回圣上,年关将至了,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都有很杂碎事情,奴才没用,今日才大致收拾好了。”
圣上轻轻笑了声,“朕如今倒是常常怀念起从前的时光,那时朕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你也是个落难的小太监,虽过得惨淡了些,却总归还有许时间聚在处,不像这七八年来你奔走内外,与朕聚少离。”
“难为圣上惦记,”薛长英手上边淡淡收拾着,边笑,“是奴才不知常伴圣上身边替圣上分忧。”
圣上微叹了口气,目光在薛长英身上留了会儿,又看向窗口的那盆孔雀昙,虽犹豫了下,却也再度定下神来说:“朕看你是太忙了,早间便将入内内侍省的事交给张明替了。你近来兴许操劳过度,脸色也不见得好,晚些时候你便将牌子交给张明,回府好生歇歇。”
薛长英放下手中的物件,恭声跪谢:“奴才遵旨,谢圣上恩典。”
出御书房的时候,甫儿打廊子上跟在薛长英身后,紧张地问:“师父,圣上果然还是怕您和三王爷有牵连,现下是要剥您的权了?”
薛长英从腰间扯下入内内侍省的令牌,交到甫儿手上,“如今交出去倒还好,尚且有功夫交代交代张明如何管事,张明也是个正派的人,今后也会在圣上这边。不过此人虽可信,却也要防着,你今后在圣上身边需警醒些。去罢,将牌子拿给张明,让他在大内校文库里找我的印信和各式统录,看下来他就会明白今后怎么处事——”
“师父!”甫儿拿着都知令牌急得跺脚,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都这时候了您还不着急?”
薛长英笑了笑,摆了摆袖子,“急什么,如今还不是急的时候。”
甫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问:“师父您可知道,圣上身边那个崔福子许久没见了,今日实则是他当值的,早间我去后堂子里寻他不见,他可是……?”说罢,抬手在脖子上划。
薛长英把他的手给按下来,“今晚上你来替师父做件事,其余都别管。”
玖
入夜时,薛长英磨了台墨,用毛笔在笺子上写下个“定局已成”,轻轻吹干,封在了个白色的信封里。
甫儿打帘走进来,边搓着手边笑着说:“师父,院里梅花开了。”
“年关了,能开的也只剩梅了。”薛长英把信封放在桌上,“甫儿,你替我将这封信送给三王爷。”
“三王爷?”甫儿拿起信,“师父,圣上都已经——”
“做了这事,其余的别管。”薛长英拿起雪白的锦帕擦了擦指尖的细汗。
甫儿总觉得有不对,便想找个借口阻止薛长英:“崔福子不在了,今日我得回圣上身边当值,这山上王府和城里来回的,定赶不上掌灯了……”
薛长英将锦帕随手放在旁,“我便是知道你赶不上掌灯,才非要你今日去。”
甫儿心神不宁地走后,薛长英独自踱到院里。他抬头看院中那刚出的树白梅花,微微香气扑鼻而来。
也是如此容易地,他想起了今日听圣上说起的那些从前。
从前,也可以说到先帝废太子之前,他还是太子宫中的洒扫,平时做事太机灵,其他的下人都不喜欢他。每月初太子招人在后院议事,不准下人靠近后院,宫女却作弄他,说后院落的梅花被人踏脏了,太子看了很生气,让他快去扫干净。他信以为真,拿着扫帚跑到后院,却正听见太子拉长了声音说:“……终归三月后的田猎,就是三皇子的死期。”
他兀自还想镇定地逃回前院,却听身后那宫女明知顾问地:“薛长英你怎么在后院?太子殿下明明吩咐月初后院不许有人!”
他心知这下是完了,为今之计唯有向三皇子告密寻求庇护,于是扔下扫帚就往太子宫外跑,身后传来太子声令下缉拿他的声音。
他知道逃脱是不可能的,三皇子早已成府住在宫外,他只是个刚刚进宫的小太监,出不了宫,也入不了三王府的眼。
可他还是跑过东宫的十里长巷,跑过清化门,跑过顺德大殿,宫门在望,却又在这时被身后的侍卫按倒在地,头上被套了个黑布袋子。他被装进个大箱子,拖出宫去扔进了宫墙外的护城河里。
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他挣扎着,却感到冰冷刺骨的水不断灌进箱子里时带来的恐惧,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不,或许还有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出去!要报复这个皇宫、这个世道强加给他的所有不幸,他要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可终究……是绝望的吧。他知道,他出不去了。他将会和所有在这宫城中默不作声地少去的宫女太监样,成岁寒雪 作者:书归
为这高高宫墙下的抔白骨,来年再不会有人记得。
窒息中,他的意识已经快要模糊,像是在深海浮动的海藻,可偏偏这时,他感到有个力道在将自己向上拉。
——有些吃力地,却十分坚定的力量。
箱子的锁被打碎,盖子掀开,冬日的光线亮得刺眼,凌冽的风快将他的脸刮出道道血痕。他冷得快要死去,抬眼间有个穿着纹龙袍子的少年影影幢幢地晃动,而他咳着灌入腹中的水,再也打不起点精神来逃跑。
“醒醒……”那少年说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下意识想躲避那只手,少年慌忙解释:“你别怕,我是六皇子,是安乐公公说你被人戏弄落水了,我是来救你的。”
他努力将眼睛睁开,眼前是个眉清目秀的十二三岁少年,眼中是纯真的热枕和真切的担忧。
凄厉的寒风中,少年拍了拍他的脸,问他冷不冷。
拾
门外的嘈杂声音打断了薛长英的回忆。内班院的大门被把推开,皇城司的侍卫带着禁军闯了进来。
重重银甲后,是面若冰霜的圣上。
薛长英抬眼看过去,见圣上束起的长发间已见了零星银丝,忽而发觉岁月还是给这个昔日的少年添了太沉浮。
而他恐怕不能再陪伴他了。
他看见圣上慢慢抬起手,声音沙哑地下令:“给朕……拿下薛长英。”
拾壹
薛长英二十年来将无数人逼入了刑部大牢,自己却还是第回进来。
他想起那日皇城司的人逮捕他时所列出的“苟同宗室、谋危社稷、谄媚擅权”等六十条重罪,不禁笑了笑,那倒是他曾强加在别人头上的罪名。
命运实在风趣,偏偏要拿你曾经的得意,在你如今的落魄上撒盐。
他想,现下圣上应该已开始彻查,他亲手写给三王爷的书信是个无法改变的证据,能证明他是三王爷同党的证据也早已伪造好,只待圣上朝发现他在三王爷别院里放置的那大量物资,肯定他是为三王爷筹划谋反,便会将他藏在书房木夹里的叛党名单核实,与他薛长英起处死。
他薛长英何德何能,不过介阉人,竟也可以有那么人起殉葬。
而三王爷如今可能还未能清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薛长英怎么就变成了他在圣上身边安插的人?他以为最难对付的敌人怎么瞬间就变成了自己最铁的盟友?
他定以为那盆孔雀昙只会换来圣上对薛长英的怀疑和误解,最终逼死的人也只会有薛长英,却不知那盆孔雀昙是将他自己推上绝路的引路花。
薛长英布这个局,花了整整十年。从扶持右相的女儿当上皇后,获取皇后信任,到引新娥进宫,塑出个柳贵嫔来让皇后嫉恨,用扳倒右相让三王爷掉以轻心——
十年,他这不到而立之年的生,三分之的时光已无声而走。
“薛公公。”牢门外有人叫他。
薛长英抬头,见牢门外着大皇子,牢役已被尽数支走。
大皇子的脸色有些苍白。
薛长英问:“大皇子怎在此处,此时不是应该已在去岭南的途中了?”
大皇子峰眉紧聚,目光深刻地看着他,“薛公公,你今日这出……可算得太好。事到如今,你却还要拿命去搏三王爷落套?须知你就算让父皇误解你是三王爷的人,你就算是死了,三王爷也是天潢贵胄,终究还是不会被赶尽杀绝。”
薛长英随手捡了根干草,笑着折了截,“如今三王爷想必已被下令禁足,不出五日便会被勒令软禁。奴才命如草芥,却换堂堂王爷囚禁终生,想来倒也值了。此番为圣上铺好了后路,右相势颓,三王爷没落,奴才纵然身死,却也无憾。”
“你……”大皇子深吸口气,眼眶渐渐红了,“你当真无憾?”
薛长英想了想,“倒也不是,奴才本想这回圣上会连带将太子废了,可圣上痛失爱子,又痛失爱妃,心痛之下竟给忘了。奴才无能,太子还要留给大皇子你自己收拾。”
大皇子的话中带着颤抖:“可你怎就不能再辅佐我?为何父皇心慈却得你世倾囊?为何你明明教了我十六年,却偏要此时抽身?你……你尚且才二十九岁,你的仕途才刚刚开始,你还可以掌事皇城司,还可外派监军,年事高了可供为奉祠,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怎偏偏心寻死!”
“大皇子抬爱,奴才……受之不起。”薛长英叹了声,“奴才死后,大皇子你……须用最大气力骄纵太子,太子来日旦骄奢淫逸,便再无可能与你抗衡。三王爷如今由奴才帮你拿下了,来日你借刀将右相革除干净,大业便指日可成。若到了那日……大皇子还有心,就在内班院那树梅花下,说与奴才听,奴才若有知,心里必然欣慰。”
大皇子小声地应下了,行清泪却倏地从眼角落下。
薛长英转过脸,不去看他,“大皇子,你莫为奴才哭泣。当年你母妃顶替了原先的皇妃给了奴才她娘家的消息,对于圣上来说也不再有用处,为了让她把皇妃的位置空出来填个有用的女人,是奴才设计抖落了太子贪污事加害了她父亲家人,也是奴才……在她久病沉疴之时说服她自行了断的。大皇子,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奴才给害死的,故此时奴才身死,你大可拂袖离去,只当死了个仇人。”
大皇子拭了泪,鼻尖却还红,“你当我这么年来都糊涂得不知道么……我知是你让我母亲断了性命,可母亲在我护身银锁中留与我绝笔,也让我知晓你许诺……若她死,你必然保我做皇帝。我虽心中恨你,却年年见你全全将我护着,扶持着,故也敬你,若无你,父皇早被害了无数次去,又何尝会有如今的我,和今后那个皇帝……”
“薛公公,”大皇子扶着牢房的栏杆轻轻地说,“你说过的话,我今后永远记着……如今,你便走好……他年我成大业,定去梅树下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