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报说三王爷今夜在城南的勾栏里听姚玉京唱曲子,薛长英踏着夜色走上勾栏的木梯时,台上的姚玉京正在唱首《钗头凤》。
场子正中个穿着深蓝色蜀锦长衫的老爷子打着拍子跟唱道“错、错、错”,听得很是入味。薛长英脸上堆满了笑,毕恭毕敬地走上前给老爷子打了个礼:“奴才给三王爷请安!”
三王爷见薛长英,双略有凹陷的眼睛霎时精光毕现,却在接触到薛长英的时候瞬间弯成个和蔼的笑,边把薛长英捞起来边热情地说:“这不是两省都知薛公公嘛!来来来快看座,真没想到还能在勾栏里撞见薛公公这大忙人,老天爷是见本王清静久了,好派你来叫本王眼红番。”
薛长英由得三王爷将自己拉到旁边坐下,陪着笑道:“实为姚玉京芳名远扬,奴才这粗人也是悄悄赶来看个热闹,不想惊扰了三王爷的雅兴,奴才这厢得罪了。”
“什么得罪!”三王爷拍着腿笑,“公公在圣上面前直是红人,早年匡扶圣上登基,如今替圣上分忧,堪堪二十□□的年纪便当上了两省都知操劳大内之事,比起本王可是功劳大了去了。能和公公起听曲儿,本王高兴还来不及。”
薛长英拱了拱手,“奴才碌碌之人,幸得圣上垂悯,方能奔走御前不负皇恩,卑贱之身怎能与王爷并论,王爷真真折煞奴才。近来听说王府里开了不少名贵的花,王爷闲若云鹤,才是羡煞旁人。”
三王爷端起茶来喝了口,叹道:“前几日也正想在院里挑盆千日红给公公送去,不巧三日前右相来要了盆最好的去送了皇后娘娘,各宫娘娘选了些去,如今院子里开得上好的也就只有盆孔雀昙,看着委实不错,本王择日便派人给公公送去。”
薛长英连忙起身谢礼,“奴才谢王爷抬爱。”
三王爷笑睨着他:“要说那千日红本也该给当官的男子才叫好,可右相偏只要讨‘长开不败’的意头送给娘娘。按我说来这孔雀昙才合女子,虽昙花只现,可比起千日红就美太了……不过这送男送女的,公公你……当然也不介意,换了旁的人在,许是要和我拉扯番才作罢。”
薛长英听出了最后那丝折辱太监的意味,却也毫不发作,仍旧笑盈盈地道了句“奴才岂敢”,接着便在姚玉京声声凄婉的“莫、莫、莫”里又坐了下来。他闻着额这勾栏里纸醉金迷的胭脂酒气,再想昨夜天家皇宫里悄无声息就没了个贵嫔娘娘,原本二十年来早习惯了旁人对阉人的打趣,此时却有些不明白了——
这世道上人都不曾算作人,是男是女又有几个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