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十二月三十一日,澄林老宅司徒家族晚宴。
长桌,大小辈按顺序进场。
保姆将菜品上齐,司徒钟坐上座准备动筷。大家没什么话好说,气氛有点尴尬,毕竟上一次谁都没有很开心,准确来说是不欢而散。
这张桌子各看各尴尬。谁对着谁都没胃口。
只有司徒羽丸大咧咧吃着饭,没有一点作为始作俑者的羞愧,到底上一次国庆假期,这里的人撕破脸皮开头是因为她。
她甚至觉得好笑,下午入场的时候又和司徒羽开打招呼,这位倒是很殷勤问她说:“表姐,找到工作了吗?”
那会儿司徒羽丸笑了笑,说没有。
她知道司徒羽开也藏着想笑,因为这人试探清楚,垫底的又不是自己了,今晚是平安夜。
一个半小时之后,保姆把饭桌上的饭菜收走,长桌又干净。
没人先开口,所有人都没底,但这个场子又不会散,年终汇报要来了,怎么躲都躲不开。
司徒羽丸今天是和爸妈一起到老宅的,车上副驾驶的顾臻跟她说,今夜请少听少看少汇报。
毕竟以司徒羽丸目前的状况来说,不会遇上什么好事了,这里一家三口都清楚,这张桌上,兄弟姐妹叔叔婶婶要踩着她往上爬,压着她以凸显自己的光鲜亮丽。
顾臻跟她说:“你不要在意就好了。”
司徒羽丸坐在后座,还很欣慰,看来她的父母已经接受了家里一个平庸女儿的事实。
她对顾臻说:“妈,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说实话,我一直没觉得他们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顾臻神色一变,下意识打量一眼开车的司徒樟。
司徒羽丸当然知道,她的爹,在乎脸面,在乎地位,从来最看重那些歪瓜裂枣的看法。
有点大逆不道,歪瓜裂枣,是他的兄弟姐妹爸爸妈妈。可惜对司徒羽丸来说实在隔太远。
这群不太熟的人每年都要聚在一起寒嘘问暖旁敲侧击相互攀比,司徒羽丸累得慌。
回到这张桌,如果再没人说话,司徒羽开会率先发起进攻,要直接掀开来问表姐——你还在做服务员吗?他早就确认过答案。
这时候司徒羽丸站起来,所有人目光汇聚在这一点。
顾臻看着她,有些急,规矩,绝对不准离席。她不清楚明明已经打了预防针,司徒羽丸怎么突然翻脸。
司徒樟悬着一颗心,好像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但司徒羽丸没有走,不做声,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投影仪,连蓝牙,光打在长桌对着的白色墙面上。
画面亮起,所有人去看,一个ppt。
饭桌边上的人面面相觑,司徒羽丸走上前,面向所有人,正式官方念这上面第一页的文字。
“大家好,我是司徒羽丸。”
许久,这里第一个开口说话,叔叔司徒橡:“喔唷,那个,小丸,找不到工作也不要紧,你别……现在年轻人,情绪好不稳定的呢。”
婶婶:“你别这样,大不了,你就啃老嘛,你爸妈那么溺爱你,我们不会瞧不起你的,哥哥姐姐都接济你,大不了,小开以后长大了,他也帮衬帮衬你。总会过去的。”
司徒羽开:“就是啊表姐,别想不开啊。”
你看,所有人又在觉得她是失心疯。
而司徒羽丸目光扫过她紧绷焦灼的父母。她只是在家族晚宴这个“重要场合”打开了一个ppt,不是世界末日,不是发疯摆烂。
接着,她淡然说道:“占用大家十分钟时间,我将阐述一下最近的状态,以及本人之后的情况,我知道大家不一定关心这些事,也很可能并不太想了解我这个人,但我只说这一次。”
司徒羽丸手机操控ppt,下一页。
图片,好几张,她曾经也拿出来过的东西。营业执照、作品集、设计账号。这些,是她作为设计师拥有的全部资本。
“如大家所见,我失业了很久,而且我不会再找工作。这是我的个人设计工作室。”
司徒羽烈:“你别学我啊,又总想着逃避问题去创业,这条路没你想的那么好走。不是谁都能混出头来的。”
下一页,周山北路,shock咖啡店门面。
司徒羽开:“这不是你打工的那家咖啡店吗?”
婶婶:“合着还是服务员啊?就别说得好听骗家里人了。”
司徒羽丸丝毫不理会,只面不改色说道:“这个咖啡店有两层,前段时间暑假结束之后是淡季,二楼用不上也不打算对外开放,我将它盘了下来隔断重新装修,做了一层工作室。所以表弟看见我在打工那会儿,其实我是监工闲的。”
“谁逃避问题混不出头,谁心里清楚。”她看了一眼司徒羽烈。
司徒羽烈:“你说什么呢?你点谁呢,司徒羽丸。”
司徒羽丸笑一声:“我没说谁,这么敏感啊?”
司徒松:“小丸,这你就不像话了。”
司徒羽丸略过他,下一页ppt。
“我的工作室规模很小,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自负盈亏。”
姑姑:“嗐,小孩子,过家家嘛。”
再下一页,项目简介。
司徒羽丸:“目前承接的项目,南海见一面吧酒吧全套vi,南海shock咖啡店平面设计vi,首都诚品猫粮品牌设计。”
在坐没什么人说话,因为这体量不好说能赚多少,但肯定不少,不比在大厂打工少。
实际上,他们就是不喜欢看到亲戚好过。
下一页,小区、房产。
司徒羽丸:“这是我目前住的房子,两室一厅,半年付,租金五万二。我打算买下来。当然,大家不用担心,不是全款。之后我会定居南海,不会考虑回澄林。”
司徒钟看了眼司徒樟。
司徒松:“你打算把我们家都刨走是吧,你就一点亲情都不念!”
姑姑:“一直觉得小丸不和我们亲。是这样的,人家主意大着呢。”
司徒羽烈:“哧,不知道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司徒橡:“哥、嫂,你们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啊?”
司徒羽丸这时候停下来,她望向顾臻,又觉得有点痛。
她从小到大被教育着,最害怕的场景是在这张桌子上被讨伐,被取笑,周围一切,给她灌输的理念——到那一刻会是天塌下来,好像她爸妈这一辈子都白活了。
她想不想继续再说,自己像变成了一团火,将父母架起来烤。
司徒羽丸有过犹疑,因为后面几张,更不可收拾。
直至顾臻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司徒羽丸翻下一页ppt。
——“情感状况”
她说:“我知道叔叔阿姨们一直很关心我的情感状况,也知道你们总是背地里在说我奔三了还没对象,一定是找不到好人家,没有男人看得上,马上就没人要了。”
“不过我不会结婚了。”
“最近在谈恋爱,和一个女人。”
她说这话,眼中只有顾臻和司徒樟。眼见他们双眼浑是惊愕,然后僵硬,不说话。
司徒羽丸手心有点出汗,但却一鼓作气。
“对,我是同性恋。”
很久,司徒松直摇头:“诶哟——诶哟,小孩子,叛逆期,你们好好管管。”
婶婶:“小丸,咱家可不兴这个啊。”
司徒橡:“你怎么能不结婚呢?”
司徒羽烈:“啧啧啧,没想到全家是你最能耐。”
姑姑:“唉,改改吧。你喜欢年纪大点的,让阿烈给你介绍,不行谈年纪小的,问问小开有没有知根知底的同学。你家就你这么一个女孩,悬崖勒马啊。”
“我瞧不上。”司徒羽丸。
她盯着姑姑:“我没有必要向大家详细阐述我女朋友有多优秀,她对我有多好。反正就这么个事,除了她我谁都看不上。”
司徒羽丸目光移动,看一眼正中司徒钟,再过,与顾臻对视,认真庄重:“她特别好。我现在很幸福。”
顾臻叹了口气。
“综上,我没有其他东西和大家藏着掖着。南海二手房,不大但对我来说够用。我要创业,赚得不多,但能活得让我自己满足。养了一只猫谈了个女朋友。”
重复:“以后不用猜来猜去,我现在过得很好很稳定,谢谢大家关心,我就说到这里。”
安静。
五秒后,有一个人在鼓掌,掌声很突兀,所有人望过去,但司徒羽之很从容,带着笑,眼中是由衷的赞赏。
又一道声响。
司徒钟:“司徒羽丸。”
没有话了,白色盘发的老人只是轻微摇了摇头,是警告,是反对。
司徒羽丸站得笔挺,正视司徒钟,歪一歪头:“那确实没办法,奶奶。你当我是全家最差的一个人吧。”
她不在乎了。
嘟嘟嘟……
“喂,子枢。”
“结束了吗?”
“嗯,好想你啊。”
“我知道,我也想你。”
“你知道吗,我今天1得飞起。”
“什么啊……”
“我和家里说清楚了,工作创业、包括你。”
“你……”
“我,说啊,我什么?”
“你回市区了吗?”
“哈你到澄林了啊?”
“嗯,来接你。”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什么时候回吧,那我要是不回去你怎么办。”
“我会邀请你,和我私会。”
窗外夜色飞驰,司徒羽丸在出租车上放空,开始回忆一步一步。
第一次,看手。第二次,表白。第三次,私会。
也就几个月,但千山万水,终于可以想她就见到她。
司徒羽丸感受到自己切切实实在落地。
似乎每一次都越来越肯定,她并不归属这里,她身心属于梁子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