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曲

20 / 33 章 · 3,230

她记得那天是三月十八,窗外下雨,司徒羽丸从办公室走出来,这层楼每个人都匆匆忙忙踩着隔音地毯脚步飞快,只有她慢悠悠走回到工位,动鼠标,打开文件夹,将里面四十七个ppt全部删掉。

对,她接手过四十七个项目,至今为止只落地了一个。其余的所有,都在给主设helen铺路。

流程是她列brief,出草案,做ppt,单独汇报,做样机,做预览,helen在给上来的十个提案中选三个出来给客户定调,之后再往下push,由helen沟通,由helen改稿,由helen定稿,后面的事情和设计师司徒羽丸没有任何关系。

相当于一家米其林星级饭馆,每个人都说这家饭馆做的菜很好吃,你们主厨很厉害。但后厨一看,那里司徒羽丸把菜切好洗好,把调味配好,好了,主厨helen拿着锅铲开始烹饪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食客要莫名其妙进厨房,饭店门口挂着主厨的海报,他们来的时候说慕名而来,走的时候说名不虚传。

所以那两位同事,aria和evelyn笑她蠢。

在某天中午午休时段,园区一间人均128的简餐店,她们在吃饭聊八卦,主角司徒羽丸正好坐拐角视线盲区啃有机草。

“喂跟你说个笑话,你知道helen给司徒羽丸的下周to do list是什么吗?”

“不就那些,做做ppt,做做样机。但她也是烦,我每次问她借样机她都不给,小气的嘞,做都做出来了,用用怎么了?按理说,整个公司共享资源,她做那些就应该放云盘,啊结果自己藏着掖着。哦所以她下周做啥,我看看有多好笑。”

“转曲。”

evelyn停顿半天,不可置信,声音分贝提高许多,终于说话:“不是吧?不是吧?”

aria:“今天进办公室专门扫了一眼helen的电脑屏幕,这都让我看见了,能有假?”

“咯咯咯咯咯咯咯……诶哟,笑死我了,不是怎么能这么好笑啊!她那个传说中的黑色文件夹啊,我每天都提心吊胆让我来做呢,结果给她了啊!”

“最搞笑的helen最近进了三个项目,两大一小,我猜她都习惯了,都心安理得等着捡那个漏呢,眼巴巴等着呢,结果一看——转曲。”

“这真的会被pua疯了的吧。”

“她也蠢的,跟猪一样,每天苦啦吧唧地围着老巫婆转,给人家捧臭脚,被人耍了还乐吧乐吧的。”

“她俩,纯周瑜打黄盖,抖s和抖m。”

“我跟你说,helen就典型的,给一颗糖打一棍子。那个小宠物医院,叫她白干,完了让她做了一堆样机,纸盒纸袋,这个尺寸那个尺寸,有些根本用不到的也让她做,说以后会用到。其实就是灭她锐气,让她尝个甜头,但又一巴掌拍过来说,看,你想要的只有我能赐给你。”

“人出道到现在只跟完了两个落地,一个小破医院,另一个,我都不稀得说,太搞笑了。”

“设计师混成这样的也是她的本事……转曲……笑死了。”

“切,而且她凭什么级别比我们高,不就是名校光环。”

“那谁让人家南海大学研究生校招。”

“想想也不甘心,大家差不多年龄,同期入公司,就因为她文凭好看点,她就是设计师了,然后我俩还得在设计师助理这个位置上熬。”

“其实她是不是脱不下传说中孔乙己的长衫啊,那她要是也是个助理,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没有落地这件事,也不用被人敲打得这么狼狈。”

“我看她也脱得挺开心的,人家大设计师都转曲去了。”

aria:“其实人没有上进心也算是好事哈。迹象的设计助理,做一辈子,其实也行。”

evenly不自在地顿了一下,突然将话题收尾:“反正俩都不是东西,一个坏一个蠢,谁都没比谁好。”

司徒羽丸的声音在这时候出来,她对远处某个服务员招一招手,平心静气:“买单吧。”

这桌上两个人全停下动作。

那边司徒羽丸不紧不慢,把账结了,站起身,拐弯过来,似无意撞见,表情挺精彩,是偶遇的惊讶。

aria实在太尴尬,大脑短路,倒先开口:“这么,这么巧?”

司徒羽丸指了指她们,眼里挺惊喜:“哇,你们怎么还坐在一起吃饭啊?”

evenly烦了,反正这人是一定听见了的还在这里装疯卖傻,本来就一阵心虚,此刻她干脆撕破脸:“你什么意思?”

司徒羽丸却笑嘻嘻,一种同样聊八卦的随性态度:“那你们感情还挺好的,都末位淘汰了还有心情和竞争对手吃饭。”

aria听见这话反应过来之后急了:“什么末位淘汰?什么意思?”

司徒羽丸:“大老板说这几年ai这么发达,干脆把可替代性资源缩减一下,各个部门设计助理末位淘汰。”

aria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你不知道啊?”司徒羽丸演得逼真,好诚恳帮她复盘:“嘶……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发通知那天你又趁helen不在遛了,然后把工作机给别人替你签退了啊。”

aria的目光刺向evenly,有人偷偷把她的通知删了。

那两人立马开始掰扯,那是她们的事情,司徒羽丸将面上假惺惺的笑容收回,冷脸离开。

“做一辈子,不能够吧。”

司徒羽丸这人脾气一般,越不在乎就越随便撕破脸。

她是有仇当场报的主,报过就算数,她没有把这两个人的话放在心上。当初选择这么做也预料到别人会诸多是非。

司徒羽丸虽然总是提起办公室有人说她坏话,但她心里清楚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她有自己的盘算。

总有人觉得她不聪明。

司徒钟点她笨,小学初中的成绩都没有表姐好,更要笨鸟先飞多用功。

那两位嘲她傻,甘心一路给人当垫脚石,一辈子混不出头。

helen说她想不开,人人求而不得的工作,动不动就要辞职。

司徒樟教育她,你怎么懂得这个社会,父母的经验比你多,听我的,总不会让你吃亏。

而梁子枢说她大智若愚。

不是客套话,是在司徒羽丸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坚定地肯定她。

她知道她擅长伪装,像一只刺猬敞开肚皮对喜欢的人说来摸摸我看我多可爱,一转身就浑身是刺。

梁子枢不一样,梁子枢和谁都不一样。

她差点错过这句话,那就错过太多太多。

司徒羽丸坐在前台,很想很想见到梁子枢。

“梁医生现在在哪?”她问李晴。

李晴还不知道隔壁的人几秒钟已经在心里演过一场戏,随口回道:“早班,她没手术没门诊,寄养室看看呗。”

司徒羽丸即刻起身。左拐,走廊,急匆匆擦过许多路人,脚步飞快,路途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念想越来越重,此刻的情意甚至比澄林花坛看见照片半只手时的还要浓烈。

不知为什么要见,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知道梁子枢已经侵占了她的许多东西,她不能吃亏,要索取,等价交换。

可要是等价,那她要的实在太多。

那让梁子枢先将其余的欠着,她讨一个拥抱。

司徒羽丸手握上门把手,一门之隔她隐约听见梁子枢的声音,太近了,她将门打开。

有人急不可耐要梁子枢的拥抱,梁医生的怀里是一只猫。

再说一遍!做猫真好啊!!!——司徒羽丸(咬牙切齿版)。

梁子枢抱着一只没见过的加菲猫在喂奶布丁。听见门开一阵挺大的声响,转过头来看。

看见司徒羽丸的第一眼,她就笑,对面前这人总习惯性温和说话,眉目柔情:“怎么了?”

司徒羽丸走进来,一步一步,她看着梁子枢的眼睛慢慢冷静,海啸轰然崩塌,所有激情都被抚平,变一层浪涌去。

没有理由,靠近,没有理由。

她们最接近的一次肢体接触,是指尖和手臂。

没有资格,触碰,没有资格。

她连想她都没办法说。人就站在面前,所有渴求的都无法得到。

一切事物都戛然而止。良久,等到梁子枢怀里那只加菲吃不到奶布丁都挣脱跑掉,梁子枢仍然与她对望,司徒羽丸深吸一口气斩断一切妄想。

她说:“下周,我有一个设计要落地。是离职前做的,很大的一个项目,邀请你去看。”

梁子枢回得很快:“好啊,不过具体时间你得提早和我说,她们要排班。”

“好。”司徒羽丸。

过了会儿,她又折回来演一出恍然惊觉:“忽然想起,那个项目是在首都。”

梁子枢垂眼开始思考。

南海首都,一南一北,距离挺远。

司徒羽丸盯着她,速度很快接着一句:“那我请你,我们去首都,陪我去好不好?”

声东击西循循善诱,上来就让人孤女寡女地出远门固然不合适,但是随口提一个容易实现的小事件,等对方答应之后,附加一个前提条件。你看你都答应了看我的项目,那你能不能顺便咬咬牙去趟首都看项目。

司徒羽丸表面耐心等她回应,内心在打鼓。

不久,梁子枢莞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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