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点五十三,梁子枢的车停在小区停车场,熄火。
她坐在驾驶座,包放副驾驶,手机放旁边,开车时有点热,外套脱了下来搭在包上。
准备提东西走,手机屏幕亮起,司徒羽丸的语音通话。
梁子枢盯着屏幕上四个字,恍惚一阵,才伸手接听。
“喂,梁医生。”司徒羽丸有事说事,不拖泥带水,没有丝毫扭捏:“你回到家了?”
梁子枢下意识看了眼车上数字时钟:“嗯,在寄养室等了会儿。”
司徒羽丸:“哦……应该没事了。”
梁子枢:“应该?没事?”
“嗯——”司徒羽丸:“那我给你唱首歌?”
“……”梁子枢沉默了一下,末了,她开口:“你还好吧?”
司徒羽丸:“还可以,今晚天气还行,月亮有点圆。”没话找话,她就是有点不想挂电话。
梁子枢抬头看了看停车库的天花板:“好像是吧。”
司徒羽丸:“嗯。”
停顿很久,有点干了朋友们。
司徒羽丸有些涨,想说要不没事挂了。
梁子枢的声音又传来:“照片。”
司徒羽丸:“哦哦哦哦,等下。”
她突然像断了一根筋,要自拍,但不是开前置摄像头,用的后置相机,把手机翻转过来,举手机的手伸直,双眼盯着的那三个摄像机准备拍照,另一只手曲起来比耶。她笨拙得像个不懂数码仪器的老年人,却用的快捷键拍照。
拍成怎样算怎样。
她将手机转回来看,连光都没多少,整个画面全是噪点,只看得见人的轮廓,但她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挺满意。然后手一动把照片发送过去。
语音通话还挂着,双方静止十二秒后,梁子枢终于开口:“剪刀手。”
司徒羽丸:“啊~给我一杯忘情水!”
太突然。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给梁子枢吓一跳。
司徒羽丸:“刘德华。”
剪刀手刘德华。
梁子枢先把外套穿上了。
“我上楼了。”电话里传来打开车门的声音。
司徒羽丸终于舍得挂电话,她坐在花坛晃着脚,像在坐秋千,语音语调也一晃一晃,她说好啊。
马上要挂断,梁子枢添一句:“照片挺好看。”
司徒羽丸:“那确实是长得好看。”
梁子枢:“……”
司徒羽丸:“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梁子枢:“挂了拜拜。”
司徒羽丸高歌一曲:“拜拜拜拜拜拜拜拜拜!”《bad boy》。
她唱完就心满意足挂断电话,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蝉鸣,花坛有蚊子,晚风吹。
司徒老师大有感悟:所谓拉扯、拉扯,就是拉拉在胡扯。
她在外面溜达了会儿,等到十点多父母回房间睡觉的点偷摸回家。第二天是工作日,她中午独自坐上回南海的飞机。
周山北路附近是些新楼盘公寓小区,没怎么商业化,两边临街的便民商铺,超市小饭馆花店托管班,这里不是很旺,但很有生活气息。
那天八月十一,司徒羽丸回家放了趟行李,开车过来,六点零八分踏进了绒时宠物医院。
整条街道都是桔红色,夕阳的光,街道尽头是晚霞,身后咖啡店有人成群出来,铃铛响动。偶尔有车,但不多。
人靠近,玻璃门开。
里面提着猫笼的一个阿姨刚要开门,准备按门上按键,见门开就走出去。
往里,前台,四五人碎嘴。
“不会吧……他都发律师函了。”
“我和李晴研究过了,我俩今天下午坐在这里逐字分析,他的律师函告的是侵犯名誉权、人格侮辱,但没告造谣,这说明了什么!”
“不是吧——真塌房了啊。我以前还磕过他和那谁呢。”
“谁没追过那对产品,他赔我点钱得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资本得保他。”
购物区,两三人提着橙色购物篮。
“你说的那个,前段时间新闻播了,不达标。毒猫粮啊。”
“哈?我看那什么书上好多人推荐我才买的。”
“全是软广,他们钱都用宣传上了,能指望有多真材实料。”
“喔唷喔唷,不要脸啊。做毒猫粮的全抓去坐牢。”
急救室,小何在检查仪器消毒设备。
左拐,偶遇一只哈士奇。他竖着耳朵屁颠屁颠撞过来。后面狗主人拉着狗绳:“多多!不许没礼貌!不好意思哈。”
“没事。”
走廊,右手边化验室的门开,里面穿白大褂的谢思杭在看显微镜,另一侧雷医生和霍医生面前一台血液生化仪,两人对着电脑屏幕指着某个点在交流。
另一侧某一个休闲区,一个爷爷坐圆环沙发,抛一手玩具逗那只同样年迈的金毛,乐呵呵等他把玩具追回来。
寄养室,门开着,里面有人。
“怎样,顾千凛这几天还乖吗?”
阿庆:“乖是挺乖的,就是想问一下您是怎么想出给猫起顾千凛这个名字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酷吧,回家了顾千凛。”
阿庆:“司徒?从老家回来了啊?来接三一五?不过他刚洗完澡,在烘干箱呢。梁医生在里面做手术,要不要看看。”
手术室两间,一间封闭,另一间同急救室一样装玻璃,家长不放心可以在外面看。
等候区一对情侣,里面手术室。不锈钢手术台,绿色消毒布铺着,顶上手术灯。
梁医生蓝色口罩、白色无菌医用手套、穿蓝色手术服,戴布满卡通猫咪头像的手术帽。已经麻醉开膛,她手握电刀,往里探入。双眼冷清镇静,动作有条不紊,时而低声说话,然后手中器械交接,她抬一抬头,看监视器屏幕,又行云流水操作。
梁医生,真的很迷人。
司徒羽丸看了很久,在那儿站得比那对情侣时间还长,但这手术一做几个小时,外面天黑透了,阿庆来和她说已经将三一五打包好,随时准备起航,于是司徒羽丸离开等候区,先把三一五领回家,想了想给梁子枢发了个消息告知一声,在夜晚十点钟收到对方的回复,她说好。
那时司徒羽丸坐在南海家里的沙发上看了眼窝在怀里的三一五,他回到家还是很粘人,没有不记得亲妈,这很好。由此可见,她的剪刀手确实很美丽,令猫难忘,由此可见,梁医生在维系家庭亲子关系中功不可没。
然后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对着怀里的三一五,刻意特意故意却装作不经意露出半只手去托住三一五下巴,就这个动作,她手部暗暗发力,非得凹出些什么。
拍照三十秒,挑选五分钟,拍四张挑一张发过去。
不管梁子枢怎么回复。
第二天中午,司徒羽丸挎着包提着一杯咖啡进到绒时,门一开,听见李晴在前台对着电脑有气无力地哭嚎。
林蔷休假,她一个人坐在那。
司徒羽丸经过好心问一句怎么了。
李晴:“办公室的人叫我做ppt,八十多张照片排好,主要是她要分成五页来放,上一页的要跟下一页的大小一样。我还一个一个放进去逐个对齐,做了一早上,脖子都要断了,好累啊……”
“算你走运了。”司徒羽丸:“让你碰到了pptt母,我教你。”
她走过来,前台两张人体工程学转椅,她往林蔷的椅子坐下。
林蔷身材算矮小,李晴倒是挺高,两人蛮有身高差,所以林蔷的转椅调得比李晴的高很多。
司徒羽丸坐下,把咖啡放桌上,再看比李晴高出一截,两人对视一眼,她很自然地把手往下去调转椅高度,放到两人平视。
她操作鼠标盯着屏幕:“多页同样排版的照片墙,先做个模板。选占位符,把你要的大小排好。”手很快,她娴熟地按几个快捷键。
李晴对做ppt这种用鼠标完成的项目还能不断霹雳吧啦敲键盘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膜拜。
司徒羽丸:“然后在版式里找回那个模板,打开文件夹选照片插入就好了。下次还能接着用。”
她转回头看见旁边呆滞的李晴,笑一笑:“hello?”
李晴回神:“哦哦哦哦哦哦,就,完了啊?我做了一上午。你一分钟搞定了啊?好厉害啊t母。”
司徒羽丸:“做多了就会了。”她最喜欢做ppt啦!她以前的工作就是每天给别人做ppt,熟能生巧罢了。
李晴却说:“不愧是大厂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司徒羽丸还是笑,准备走了,她把转椅调回到原来的高度,又比李晴高些许,但这之后她不再同对方对视。
回忆,一时间觉得那个环境,高跟鞋、古龙水、挡板格子间、隔音地毯、工牌都太过遥远。
她说:“我们公司,不对,是迹象。以前有个实习生,几个月的考核快要结束,准备转正了。那天他的领导第一次来他的工位考察工作,随手拉了张椅子过来坐旁边亲民地和他谈话。小伙兴致勃勃向领导进行了一遍优秀的工作汇报,然后,他被炒了。这是为什么,请抢答。”
李晴举手:“因为他能力不行,被发现了。”
司徒羽丸摇头,揭晓答案:“因为他的椅子比领导的高。那个男领导挺矮的,他说整一个过程,这个实习生都在俯视他,让作为领导的他感到非常不适。这点素质、礼仪、情商、道德,都没有,他不觉得这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李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她终于开口:“是……上班多久,会有这种症状。”
“哈哈哈哈哈哈。”司徒羽丸听这话乐了,过后收了收,她说:“那实习生多踊跃展示自己,说熬了几个大夜做的方案,到走了还不知道其实去留只是两张椅子的问题,还要以为自己能力不行。”
李晴:“学到了。这么看工作还是教会人挺多东西的,你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很厉害。”
司徒羽丸:“你觉得在职场学到这些是什么好事吗?”
李晴反应过来,说也是。
司徒羽丸准备起身。
李晴又想到了什么:“诶我忽然觉得梁医生说得挺对的。”
司徒羽丸又坐回来:“说什么?”
李晴:“前几天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聊起来,说你有时候看起来呆呆的,但细看又没那么呆。感觉你的心里像有两个灵魂。”
司徒羽丸的阅读理解也很厉害:“谁说我人格分裂了?”
李晴:“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林蔷!不过她后面又说觉得你精明但一点都不尖锐。我觉得很有道理。”
管她呢,司徒羽丸:“所以梁医生说什么?”
“梁医生就说——”李晴清了清嗓,端起来,学梁子枢笑。
“她啊,她是大智若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