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和贫瘠的玫瑰街以及自然主义的天人副本完全无关的地方，繁复而华丽，仅仅起装饰作用的各色花雕不放过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极尽可能地向外延展，夸耀自己的金碧辉煌。
建筑外是一条笔直的灰色大道，大道上停着一辆又一辆悬浮车。车身低沉的色调和流畅的线性虽不强硬但霸道地彰显着自己所象征的身份。
乔洛刚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大道的人流中，洋溢着青春活力和omega娇憨的嬉闹声骤然传入耳中。
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建筑，他一瞬间有一种事隔经年的恍惚。
这是他的世界，是他从玫瑰街被送出来，被人收养之后所生活过的地方。
每一次进来的幻境是不一样的吗？乔洛在心里思索。
路过的活泼少女扎着侧马尾挥手向乔洛打招呼，马尾在半空中起舞般一蹦一跳。“这不是我们的菲德尔吗！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了？”
这是一位标准地贵族式omega的模板之一，她脸上的笑容灿烈得和建筑外墙镶着的金子一样刺目。
菲德尔……鲜少被人使用的姓氏让乔洛有一瞬间的恍惚。自打脱离家族后，他从来没有主动对外介绍这个收养自己的家族的姓氏。
他眯了眯眼，早晨的阳光轻柔地铺散在笔直的大道上，暖洋洋的色调同冷硬的悬浮车和建筑形成鲜明对比，橘红的圆点成了灰白天空上唯一带有温度的东西。
离开玫瑰街后，他住进了菲德尔家族的巨大庄园里，一边修养身体一边接受家庭老师的启蒙。最初，他只是庄园里不起眼的一份子——他们收养了许多和他一般的孩子——直到被检测出了高等omega基因后声名大噪，被送进了贵族学院。
也就是他现在所站着的地方。
这座用钱砸出来每一块地砖的巨大建筑园是一所以培育omega著称的被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学院。但撇去外在的浮名，实际上是只一所“新娘学院”，给自命高人一等的贵族alpha输送孕囊是它最高的使命。
菲德尔只是下三流的家族，在这所“新娘学院”里完全不够看。只是他进来后，因为身体的状况不理想学校专门给他开了特例。他只要要挂个名，在重要的测验和活动里出面就可以。所以，乔洛并不常来。
也因为这个，其他心高气傲的准新娘们对他这种平平无奇但又享有特权的人十分瞧不上。
侧马尾少女见乔洛没有回答，眉头一挑，“今天是吹了什么特别的风吗，我竟然不知道。”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她身后的几个分班小团体配合着她对乔洛给予不屑的打量和挖苦。
这些挖苦对于乔洛来说不痛不痒。
毕竟”新娘学院“并没有开办如何辱骂的课程，这群尚未完全长成、生活在温室里的准新娘们暂时还没能积累过多的语言艺术。
只是小孩而已。
这么想着，乔洛低头看了看自己。哦，也缩水了，虽然omega在十五六岁之前就停止□□上的发育，但他之后好歹还长了那么几厘米。
“礼堂要开始了，我失陪了。”
乔洛点头致意后就转身离开，留下原地自觉被敷衍的小团体怒气攀升。
“瞧他那神气的模样！不就是长得好看，基因好，成绩不错还和太子、元帅、伯爵的匹配度高罢了！”
“……这不是夸他吗。”
“什么！”
被小团体的领头怒目而视的跟班默默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家族而已，和家族比起来，这些外在的东西能值多少个钱。”
“哼。”侧马尾少女还算满意地偏回头，勾了勾下巴，“我们也走！”
omega学院的课程无聊透顶。它所有的课程安排都围绕着“如何更好的和未来的alpha配偶恋爱”这个问题设置，从烹饪管家到礼仪外交，哪怕是上艺术鉴赏也只是为了能够和未来的配偶有共同话题，提供情绪服务。
外面的人以取到学院优秀毕业生为荣，里面的人也以和足够强大的alpha连结而日日期许。
乔洛沉默地跟完一天的课程，无视来自四面八方各怀心思的视线，陷入了无名的思考。
他想不出任何自己会在这个幻境的理由。
恐惧？他该恐惧什么？
“啊，这个学期我们也要开始基因遴选了，小乔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天来学校的吧。”
体型娇小的娃娃脸少年转过身，半趴在乔洛的课桌上，温和的棕色狗狗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乔洛看。
乔洛的身型在普通男人之间或许偏瘦小，但在omega里还是属于高挑的一员。眼前的少年明明比他要幼嫩许多，但依然执着地在乔洛的名字前加上一个“小”，以示omega之间的友谊。
乔洛看着少年眼里扑闪着光，带着对基因遴选的无限期许道：“不知道和我匹配上的，是什么味道的信息素。”
说完，他小脸一红。
这句话要是被家族里的长辈听到可是要调笑一番不守礼节，但是他知道和乔洛并不在意这些，所以和他说没有问题。
果然，乔洛如他所料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真羡慕安东利亚，他从上周起就没来学校了。因为他的家族……你知道的，他从小就有一位未婚的alpha配偶，据说他们还是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呢，真好……”
少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粉红的面庞像初春的娇花，不胜寒冬未退的冷风一颤一颤，又满怀春日的期许。
对了，“爱”——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乔洛脑海之中。
他想起了当时的自己坐在这间教室的时候在思考什么。
贵族学院的每一堂课都围绕着未来的配偶，自然也不会放过对爱情的极力烘托，见缝插针地给每一位新娘的脑海中灌输“爱情之上”的观点。
他们教育他们，一个omega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一位匹配度高、爱他且强大的alpha，然后生下一位alpha或者omega孩子。他们将信息素匹配的吸引称为“天作之合”，将孩子称作“爱情的结晶”。
“爱情”的定义，就是一个omega和一个alpha的匹配达到80%及以上。
但那个时候的乔洛见到了和自己的匹配92%的太子殿下。
在夜晚学院的后花园里，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他清晰地闻到来自对方信息素的味道，像夏天雨后的丛林。味道不错，他的基因这么告诉他。
他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来自身体的信号，他的身体正在为这个味道沉醉，欢呼着催促他快点靠近。
乔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对方上下开合的嘴唇，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似乎在邀请他什么，但他没有在意。
他当时正在想着，原来这就是爱情吗？
乔洛无视来自身体的信号，转身走了。在夜晚接受邀请来到这里真是个没有意义的决定。
“你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又不需要担心这些。你难道忘了，人家可是早三年前就已经匹配过了。”
侧马尾少女带着一众跟班插进了少年的碎碎念，在提到基因匹配的时候，看向乔洛的眼里带上不屑掩饰的鄙夷。
信息素匹配对于她们来说是在学院即将毕业才会进行的，她们的信息素会被投放到整个公库中，和全体记录在案的alpha进行配对测量。
在这之前，她们充其量也只是几个私交较好的家族私底下会给彼此的小辈测一测。
对于像乔洛，或者说菲德尔这种在omega刚分化就迫不及待参加配对的家族可谓是十分看不上眼。
要是没出什么结果也就罢了，可偏偏……
她依稀还记得当年的盛状，给全国上下带来多么大的轰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竟然出了一个和高等级alpha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omega，甚至还不止一位。
“呃，别这么说嘛。”狗狗眼少年局促地摆动双手，企图不惹怒面前的少女，“虽然当时匹配过了，但现在小乔洛还是要参加的。omega的成长期信息素会发生变化，结果会不会变我们也不知道。”
“哼，你以为九十的匹配度意味着什么。哦，差点忘了，你的家族可能还不知道这条消息，菲德尔的omega早就被那几位内定下来了。人家现在参加匹配只不过是走个形式，哪怕数值跌了，他们也不介意。”
“什么，你说‘几位’？”少年注意到少女不同寻常的用词。
“是啊，三位大人物呢。根据规定，只要匹配度足够，一个omega想有几个配偶就有几个。”侧马尾少女的跟班帮她回答。
“安东利亚和自己的竹马结婚过发情期了，一个星期了都还没回来，要是菲德尔这三位……一定会被弄坏的吧哈哈哈。”跟班揶揄道。
“岂止是弄坏，要知道等级越高的能力越强，里面还有好几年没匹配到的……”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响起，听得狗狗眼少年满脸通红。
“不准私底下讨论大人们，真是无礼。”少女意思意思地阻拦了一下。虽然也因这胆大的发言而红了耳根，但扬起的嘴角无不透露着她很满意这种对乔洛的调侃。
乔洛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惊了众人一跳。
“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这是在夸你受欢迎呢。”
他没有理会，只看着为首的少女尚未完全张开的面庞，道：“西雅图，既然你这么羡慕，明天晚上就去学院西楼的后花园吧。”
被指名的侧马尾少女一愣，“你在说什么？”
乔洛勾了勾唇：“你知道的，老师教过我们不是吗，‘爱情’要把握在自己手里。”
乔洛离开后，侧马尾少女带着她的跟班也转身离开，留下原地失去听众的少年呆愣愣地挠头，追钟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春心换了个倾诉垃圾桶。
侧马尾少女没有让他失望，两天后，新娘学院封禁了学院的来访通道，禁止校外的人进入，也禁止了毕业班成熟期临近的学生外出。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乔洛正坐在艺术课堂中，拿着沾了石青色颜料的画笔在之上涂抹着。
被突然通知的众人摸不着头脑，有人第一时间发起火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都和姐姐约好了，明天她要来学校探望我呢！”
空旷的画室一时间乱了起来，直到有人来通知，才勉强压下了躁动，剩下细细碎碎的私欲在画架和画架之间流淌。
狗狗眼少年凑到了乔洛身边，好奇地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刚刚发现今天课上少了个人。”少年压低嗓音，分享自己发现的秘密。
“嗯，艺术课不是经常来不满人吗。”
“别画你的破画了，”少年被乔洛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也不准装傻！少了的就是西雅图，她最看重学分了，怎么会不来上课。”
“再和我演戏，我就生气了！我虽然家世不高，但我可不傻。”少年鼓起面颊，“上次你和西雅图说了什么？这次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提问直冲冲地朝乔洛来。
乔洛握笔的手一顿，轻叹口气，语气无耐道：“我的小少爷，这种事情怎么会和我有关系呢。而且，我画的可不是什么破画。”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说……”
“话只是我随一口说而已，”乔洛打断任性而不自知的少年，“被人这么调侃，我还不能小小地发个火吗。”
少年张开嘴，偏头思索，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西雅图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他也没指望乔洛会回答他，自顾自想了会儿，注意力落到了乔洛的画布上，眼睛一亮：“咦？你画的这是谁？”
乔洛被问得一愣。画质上，说不出的俊美的男人静静地站在画布中央，他穿着白衣、一头白色的长发像绸缎华服一样垂落到地，拖出裙摆。画笔还没落完，但画中的人与众不同的气质已经浮现，令看到人不禁晃神。
“这是谁？”狗狗眼少年痴痴地追问，“是哪位alpha吗？和你做过匹配的？”
高高的窗口外斜射而入的温暖晨光停在了画笔和画布的交点上，画笔缓缓移开，悬停在画布上空半晌，最后被放了下去。
“嗯？怎么不画了？”
乔洛画不下去了。提笔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心思不在画上，竟然不知不觉画了这位……“主神大人”。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我问题？”
少年又唤了乔洛好几声，才听到乔洛的回应：“我只是在想，对于我们来说，所谓爱情，究竟是超脱现实、高于物质的美好理想，还是一种为了繁衍、为了让我们尘埃落定的集体谎言。”
他的声音好似混着轻柔的晨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啊？”少年愣住，看向乔洛的表情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爱情就是爱情啊，别想这么多，我们只要等匹配结果下来，然后结婚就是了。”
少年红着脸，怀着春走了。乔洛没有挽留。
他坐在矮坐上看了画半晌，将画取了下来，重新起形落笔。
当时的他，毕业后争取到了婚姻延期，而等时限一到无法推拒，他选择了叛逃。
在叛逃的过程中，他也试图找过几个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但刚交换完名字，看着那几张一眼就看出脑子里在想什么的脸，不等再继续深入，他就失去了兴趣。
直到最后死亡，他也没能实现。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幻境，或许是在“恐惧”这一点吧。
不准备再继续画的画像被乔洛带回了寝室，盖上白布，随手放进橱柜。
放下的饵料很有成效，他打算去看看热闹。
随着柜门关闭，画像彻底隐没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