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负,少年游

88 / 88 章 · 2,982

方娟萱偷溜出村的时候十九岁。

彼时天高海阔, 她第一次走出那个小小村落。

是什么驱使着她离去呢?

大概是望不到尽头的平淡。

就是平淡,她无法在村里拥有姓名,她无法在村里正常出现, 她无法在阳光下行走, 或许再过两年, 她会得到自我, 她的娭毑, 她和老娘, 甚至还有她的妹妹, 她这么多年来一起和她长大的同伴,会向村里的人隆重地介绍她, 告诉所有人, 她是方意清家的小姑娘, 是方月满的女儿, 是方娟槐的亲姐姐。

可是然后呢?

她空白的那几十年呢?

她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哪怕明知道家人都很爱她,可是十多年见不得光的日子几乎要压垮她, 令她迫切地想逃离。

她想, 早点出去看看吧。

其实她没那么在意自己的性命, 如果老天说她几时死, 那她倒是想看看自己怎么死。

于是十九岁的少年,留书出走了。

她知晓亲人朋友会着急, 可是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迫切地想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她走过了很多地方, 见过了很多新的世面, 有好有坏,等她衣衫褴褛地去问自己到了哪里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离故乡这么远。

可这一路行来, 她的精神比以往的那十九年都要好。

她做了许多事,就是掰手指头数都不一定能数明白,她很少在一个地方落脚停留,一个女孩出门行走总是危险的,所以她平常作小叫花子的装扮自保。

她大多数时候都能遇到善良的好人,就像她游历到昭城的时候,她被个打铁铺的大婶捡回了家。

那大婶看她小姑娘家家可怜,收留了她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度过了自己二十岁的生日,学会了打铁浇水。

现在的武器管制越来越严,但是私下里又很泛滥,大婶打铁生意白天不怎么好,到了晚上却时不时有人来找她要各种零件。

大婶总是沉默着给他们。

知道方娟萱生日的那一天,大婶亲自给她打了一柄剑。

说起来是给她的,实际上方娟萱觉得更像是大婶给自己的。

因为她从左邻右舍嚼舌根听见过大婶的过往,原来她是个家破人亡的大小姐,听说还留过洋,回来之后父母双亲都死了,只剩下她自己,连凶手都寻不到。

听说她很长一段时间疯疯癫癫的,后来人正常了,就开了这家铁铺子。

大婶以前教她念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么一句话,从烧铁烧出来干燥缺水,又夹满铁锈气的嘴里说出来,别人都懒得说她附庸风雅,大概只会骂一句这脏臭的老娘们也配念诗。

方娟萱从不懂到懂,终于明白了她是在感叹自己。

大婶过去最喜欢看书,她看江湖话本,她看古代的游侠剑客,她有一颗出去闯闯的心,可最后她成了苟活在烧铁铺的落魄女人,有一日没一日的活。

她送方娟萱的剑甚至是开过刃的,锋利得能割破她布满茧子的手指,哪怕是打铁,大婶也是最厉害的铁匠。

后来她在大婶这儿住久了,有闲暇的时候会去街上闲逛,在那里她遇到了出门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那是个女学生,剪着时下最流行的学生头,一点也不嫌弃她满身铁锈味。

她带她去坐电车,去街边的照相馆,还去过很多方娟萱从前从来不敢去的地方。

方娟萱觉得自己是时候在一个地方多停留一阵了。

有情感的羁绊,人就难走脱了。

她走了,大婶怎么办?

她走了,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女学生?

大婶不像她家还有妹妹能代替她,她要是走了,大婶又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方娟萱往家里寄信,时局颇乱,信寄不出去,女学生带着她练从前没想过的硬笔书法平心静气,想方设法帮她找关系送信,可最后都失败了。

现在是她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大婶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除了打铁就是磨刀,但只要方娟萱问她什么,她也会用干哑的嗓音回答。

比如那把剑。

她问大婶为什么要送自己一把剑啊。

大婶不说原因,只给她讲故事。

讲以前有一个侠客,过得潇洒快活,最爱打抱不平,周围人表面称赞他,喜欢他,实际上背地里对他挑三拣四,骂他不够高不够壮活得讲究像个娘们,骂他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慌。

侠客有多正气,别人就有多恐惧多诋毁。

但是他们说的有些话是对的,比如侠客确实是女的,她享受替天行道的成就感,她想做江湖第一的侠客,到时候她就不女扮男装了,她要让所有人提起她都恭恭敬敬。

后来呢?

方娟萱问了很多次这个故事的结局,她也没想通这个故事和送她的剑有什么关系。

可大婶没有说过结局,她也从来没有猜到过送剑的含义。

她更不知道,在她和女学生走街串巷的时候,大婶在铁匠铺子里磨刀,在她陪女学生上街游/行发传单的时候,大婶在铁匠铺子里磨刀,在她回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大婶也在街边磨刀。

等到大婶残败的尸体被送回来时,她终于知道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杀她全家,让她沦落至此的凶手,她一直知道是谁。

这么多年憋着一团火一口气,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决定提刀而上。

是什么激发了大婶的这一口气呢?

会是她吗?还是因为那把送她的剑?

方娟萱托着腮在她的尸体旁边坐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两件事。

那个故事原来是大婶幻想中的自己,她不说结局是因为侠客没有好结局,就像她没有好结局一样。

大婶送她剑,原来是想让她也能当侠客,去做她做不到的事。

大婶的痛苦静谧而无声,她甚至不会醉生梦死逃离现实。

方娟萱把大婶打的剑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奏出不成曲调的脆响。

她突然笑了笑。

难怪算命的要说,她命里有一劫,迟早要死呢。

她老娘不让她出村,也不让她认识太多人是对的。

认识的人越多,她就越无法保留村里单纯时的本性。

她可以把妹妹们当驴使唤,面甜心坏地欺负她们,她们也愿意纵容她。

可当她独自一人出来,见证过太多悲剧之后,她就变了。

其实让她二十多岁之后再恢复身份的主意也不保险,非得打断了她的腿,让她彻底断了出门看看的心思,一辈子把她关在村里,做天真单纯又沾沾自喜的大姐姐才好,不然她迟早要出事。

忍不了,很难忍。

她不愿自己的愤怒也压抑而静谧。

大婶没有给自己选过埋骨地,方娟萱觉得她大概宁愿让自己的尸骨丢进熔炉里,湮灭个干干净净,也不怎么想留在这个肮脏的人世间。

所以她真这么做了。

她看着她消失在平日她们最常用的火炉中,连渣子都不剩,面容平静。

第二天她去寻了女学生。

方娟萱带她去了江边喝酒。

女学生没喝过,呛得连连咳嗽。

江边有风徐徐吹来,仿佛连这世道里的血腥气都吹散了点。

方娟萱和她痛饮了两个小时,女学生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说,我其实一直有个梦想,我想做个厉害的建筑师,我查过了,学画画的女孩子不一定只能当摆设,或者当爱好,进修之后当建筑师也是对口的。

她又问方娟萱,娟萱,你呢?

方娟萱有些恍惚地看着河堤飘荡的杨柳,最后笑嘻嘻说,我想当个剑客。

女学生说,可是现在大家都用枪,剑快淘汰了呢。

方娟萱只说自己想当剑客,大家都用枪她就不能做剑客了吗?

女学生被她问得发愣,最后只崇拜地看向她,说她今后一定是名厉害的剑客。

未来·厉害的剑客·方娟萱接着问她,我要是有一天死了,你会给我收尸吗?能送我回家吗?

女学生怪她乱说话,不吉利,可与她对视后还是认真说:会的,但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她说的话像承诺,最后她也确实兑现了这个承诺。

这是方娟萱见女学生的最后一面,也是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月。

她或许天真,或许疯狂,或许自信,但她扛起大婶送自己的剑,决定做和她一样的剑客。

她要替她报仇。

年轻的姑娘第二天背上行囊离开了铁匠铺子,钥匙留给了女学生。

此路迢迢,此路昭昭。

她是天真的屠龙少年,就算死了又怎么样?

总有人把她的尸骨送回故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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