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徐莎嘉来说, 或许不会有任何人比她更加了解洞神。
在她发现自己的母亲变得很奇怪的时候,在她发现自己家中供奉着许许多多无头的神像之后,在她母亲猝死在讲台上的时候, 在她自己发现自己也变得格外奇怪的时候。
她很想结束这一切, 普通人面对自己无法认知的东西时那样恐惧, 可她花了整整三年, 靠自己仅剩的一点理智去了解覆盖在她母亲和她身上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决定前往葱岭寨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的意念无时无刻都在蛊惑她带人前往葱岭寨的大山中。
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干脆去死,这是一个普通人在挣扎过后能做出的最后一个选择, 她会和同行的伙伴以及方淮曳还有方之翠说起这件事, 是想让她们哪怕有一个人能阻拦住她, 这是下了死去的决心后仅剩的一点点求生欲。
她已经快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
可葱岭寨里的她太幸运了, 在她发现小白天百般阻挠她们前往深山之后突然发觉这件事或许真的都一点转机。
她细细观察了寨子里的人, 发现她们在小白天带她们几人出行时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在调查着什么, 有一间屋子被许多人看守着, 可那间屋子却令她仅仅靠近都会升起一股奇异的嫉妒之心。
她兴奋了很久, 甚至故意让小白天的手机关机刺激村子里的人, 她觉得自己或许有救了。
但在这一晚,她还是被控制着引导小白天和自己的同伴进了山, 然后她看见的洞神的覆灭。
无法言说的感觉, 痛快, 特别特别的痛快。
可她也能感觉到, 在最后一刻,她依旧能感应到洞神的存在。
附骨之疽。
她和洞神的联接已经太深了, 侵入五脏六腑,她随时可以成为洞神复活的养料。
只有她可以。
所以她必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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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可怜崽子,被缠上又不是她的错,要死要活的干嘛。”
洞神被灭的第二天,终于听完了前因后果的刘群芳感叹起来。
她就从来不信命,也不喜欢为别人牺牲,没啥道德感,理解不了徐莎嘉的选择。
“你话说得舒服,那人家小姑娘能和你一样吗?”喆姨坐在她旁边晒太阳,揉着眉心说起来:“幸好黛青和方小姨细心,拦住了她,不然还真要死人了。”
昨晚上她直面洞神,浑身脱力,后续还是被人给抬回来的,现在被方之翠勒令和刘群芳一起好好休息。
但是这个休息还不如她自己躺房间里呢,和刘群芳这人是真说不到一块,歪门邪道。
“她们人呢?去了快一天了,也不知道叫人回来报个信。还有刘月那群小的,知道事情结束了就撒丫子玩去了,真不管我了。”刘群芳懒得和她接着吵,只一边嗑花生米一边嘀咕起来。
但她话音刚落下,方淮曳和方之翠就隐隐朝这边走来了。
她们昨晚上算是又一夜没睡,现在困倦得不行,是打着哈欠过来的。
“怎么样了?”喆姨问道。
方之翠说:“剪刀没扎进去多深,处理了一下现在放在她们的屋子里养着。仡肖娭毑、寨方还有小白天都还没恢复,寨子里现在没人方便处理这件事,刚刚我们去看了一下仡肖娭毑,她说让徐莎嘉先留下,慢慢想,慢慢养,总能想到彻底除掉洞神的法子。她的两个室友多请了一个月的假留下来照顾她。”
“就是还要麻烦您二位一下,等修养好了陪她去封住那口洞,再封住徐莎嘉的五窍,堵死洞神逃出来的可能。”
“行,你们去休息吧。”喆姨应了下来,她冲两人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去休息吧。
人的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尤其对她们来说更是这样,谢莎嘉哪怕可能会再次成为洞神的载体,她们也并不觉得她要靠结束生命来彻底杀死洞神,这或许是最便捷快速的法子,并且她也愿意放弃,可是她们所有人,包括寨子里的所有人,都宁愿选择更加复杂且充满未知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因为谢莎嘉本来就是受害者,没有道理让受害者再来承担一切。
这是她们默认的事。
方淮曳和方之翠相互支撑着进了房,几乎刚一沾上床方淮曳的眼皮就快当场合上。
“不洗个澡吗?”方之翠和她一起躺在床上仰头看天花板,没忍住笑出声来:“从山里打完滚出来,立马就睡啊?”
方淮曳困得只剩下鼻音,“不然呢?我实在撑不住了。”
方之翠闻言抱住她的肩膀在她脖颈间蹭了蹭,“那我们睡一觉醒来再说。”
她身旁的方淮曳已经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往她怀里蜷了蜷,就这么睡着了。
方之翠也很困,但是她还有力气在对方脖颈上轻轻吻了吻,这才就着这个姿势昏昏睡过去。
等两人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满打满算她们从上午十点睡到了下午六点整,刚好可以看到葱岭寨的日落。
房间里的床正朝窗户,恰巧她们又不曾关上窗帘,火红的落日便映入眼帘。
谁都没有说话,她们在享受这一刻的寂静与美好。
明明她们也才在村里待了四天而已,可却仿佛过了好久,大概是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所以现在反倒觉得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里的事,应该能告一段落了吧?”方淮曳的眼睛被落日刺得有点酸涩,她闭了闭眼,抬手伸了个懒腰。
“其实我突然觉得就这么一直躺在这儿也不错,”方之翠笑起来,“事情是告一段落了,但是我们过几天估计也要启程了。”
来葱岭寨本来就是临时的计划,她们的目的地还是在上海,五月过了一半,再过两个半月,方淮曳要开学了,两人的规划也是到此为止,再往后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尤其是方之翠,她现在回不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可让她一直待在上海,不止是她,连方淮曳其实都不习惯。
“其实我只差一年啦,”方淮曳说:“复课之后不出意外一年就毕业,毕业之后我不想再读了,感觉我的兴趣也变了。”
方之翠:“变成什么了?”
“出门啊,”方淮曳笑着说:“我和你还有那么多地方没走过,还有那么多未知没见过,一个偏僻的葱岭寨就这样有趣,怎么能甘心一辈子留在上海呢?在湘潭待了三年,我把你以前做过的行当都做过了。”
那三年,她体验了更多不同的人情世故,三年前她永远都不会想到,她有朝一日会靠在路边摆摊谋生,可是其实这样也很有意思。
假如是和方之翠一起,在这片土地上不同的地方接着做这些事,顺便去找找和葱岭寨一样有趣的角落,那实在是一件想想就很快乐的事。
“唔……”方之翠略微沉吟,翻身隔着被子压在了方淮曳身上,她吻了吻她的眉心,“方小姨奶,你怎么这么好啊,好得我想多抱抱你了。”
方淮曳笑出声来,“你喜欢的生活也是我喜欢的生活,很幸运的事。”
她仰头去亲方之翠,在她脸上胡乱亲,方之翠脸上被她亲得痒痒的,一边紧紧闭着眼,一边亲昵地接受着她的胡闹。
“我们去洗个澡吧,明天该变成游客身份好好玩玩了。”方之翠说。
“也行,”方淮曳从被窝里爬出来,发现自己穿的还是昨晚上的衣服,甚至背后还有一些碎枝末,她赶紧起来往浴室里面跑,“我先我先。”
“等一下,”方之翠拉住她的手腕,面对她困惑的眼神,耳根略红,“嗯……这里的浴室是淋浴和浴缸都有的对不对。”
“啊?”
方淮曳愣了一下才透过她的眼神看出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觉得被她扣住的那块手腕仿佛都烧了起来。
方之翠见状,咬了咬唇瓣,说得更直接了一点,“我们,不然一起洗吧?”
方淮曳蜷了蜷指尖,强装镇定,声线却因为这一瞬产生的紧张而带着几不可查的颤音,“好啊。”
方之翠胡乱点点头,连忙回:“那我准备一下等会要穿的衣服。”
这一次换成了方淮曳反扣住她的手,“房、房间里也没有别的人,我们把窗帘拉上就好了,衣服可以洗完澡之后再拿嘛。”
两个人在逐渐焦灼的气氛中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概人紧张焦虑到极致的时候发现对方也是这样,反倒会松一口气,虽然耳尖还是红的,但气氛却松快了起来。
方淮曳一把将窗帘拉上,方之翠已经进了浴室调整水温。
她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合上了磨砂玻璃。
大概湿滑的浴室和淋浴洒下的水是最好的气氛制造机,哪怕两人在此之前最深入的也不过是亲吻,可此刻却仿佛无师自通般知晓了该如何取悦对方。
磨砂玻璃后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喘。
方淮曳觉得今晚的记忆大概是她和方之翠对彼此的探索中极为难忘的记忆。
有时是她贴在玻璃上,有时是方之翠贴在玻璃上,冰冷的玻璃被体温捂热,裹缠着水汽的身体在上面留下了完整的印迹,清晰可见。
等浴室门被打开,却并不是停止,而是新的开始,在床上,在窗边,在桌上,她和她仿佛冲破了此前一直压抑着的浅尝辄止,那三年里对彼此的思念和谷欠望在今日彻底发泄出来。
方淮曳在黑暗中轻吻着方之翠的脸,她低头与她黑且湿润的眼睛对视,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声音略哑:“方之翠,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方之翠窝在她肩头,指尖下水流潺潺,她回吻在她下颚,长久凝视着她仰头失神的模样。
她大概用了她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来说这句好。
一起走下去吧,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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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莎嘉的问题是个长久的问题,要从她体内剔除洞神的影响并没有那么简单,而被救回来的谢莎嘉,经过方淮曳和方之翠联合方蓉花小白天等人组成的老大姐游说团长达四十八个小时的游说,终于接受了自己没有错,也不应该死的想法。
她决定安心在寨子里养病。
她的家庭并不缺钱,央美那边请病假估计不够,可能得和方淮曳过去一样,办个休学,休息小半年。
但是她双亲都不在了,这个休学最后决定由寨方和她的两个室友一起去办,寨方作为葱岭寨的管理员之一,对这种事有一定业务经验。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寨子里并没有想隐瞒徐梦一和安霖的想法,毕竟她们已经看见了,还经历过了,与其让她们自己去猜,还不如直接点告知,顺便为她们安排一下心理辅导,免得留下心理阴影。
但这两姑娘实在是非常的大胆,知道实情之后接受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心理疏导,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疏导室,然后开始在谢莎嘉面前痛骂洞神这下贱东西害人不浅,尤其是安霖,不知道哪里来的那样多不带脏字的阴阳怪气,甚至把谢莎嘉都给逗笑了。
山林里的洞被喆姨和刘群芳用了点讨巧的方法封住,随后仡肖娭毑又干脆组织寨子筹款,然后带青壮把洞给填了,彻底堵死了洞神回去的可能。
这边的事算是有了个了结,喆姨几人又在村子里逗留了几天这才准备启程回去。
她们和方淮曳方之翠要走的路有部分重合,可两人准备在寨子里再多待两天,就不一同启程了。
方家冲的众人这回出门,最大的喜讯大概就是方之翠还活着,离开的时候竟然比来的时候还要兴致高涨。
方蓉花和方青月不知道在哪里买的劣质墨镜,趴在车窗边笑出一口大白牙,冲送行的两人挥手,“黛青,方小姨奶,下回有什么好玩的事记得再叫我们,出场费给你们打九点八折,顺便还能带上煤炭。”
方青月说:“花伢,我记得九点八折一般都是你坑冤大头的时候才用的,一般你出场都打五折,别人如果不要你还能打一折。”
方蓉花笑嘻嘻把她的头按进去,“青姨,你肯定记错了,我一向都这么贵的。”
方青月:“你别按我啊,眼镜都按坏啦!你赔我!”
两人吵吵闹闹,让现场氛围热闹极了。
方之翠隔着车窗和喆姨挥手,两人昨晚上谈到很晚,喆姨现在对她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好好活着,活得开心就行,见状也难得露出了笑,降下车窗,逆着风朝她们俩喊道:“小王八蛋,出门在外记得寄点礼品回来,要贵的!”
“财迷啊你,亲闺女都坑。”刘群芳在旁嘀咕道。
喆姨笑哼一声,心情好,不和她计较。
刘月对这件事就有话说了,“妈,你也没少要我给你买贵的啊。”
刘群芳立马就不开心了,“你帮哪边的啊?”
乐群见了连忙劝架,对这个说句好话,对那个来顿彩虹屁。
一行六人两辆车就这么逐渐在方淮曳和方之翠眼前汇进了车流中。
而等到两天之后,她们也要踏上离开的旅程,这一次来送她们的是仡肖娭毑和小白天。
她们送给了两人一样东西。
那是两条苗银打出来的蛇形吊坠,古朴庄重,分量极沉。
“为什么会想送我们这个?”方淮曳拎着这哑光且精致的链条,好奇问道。
仡肖娭毑只对她们笑笑,“是有人想让我转赠给你们的。”
至于是谁,她却不愿意说了。
方淮曳和方之翠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至今还在寨子里疗养的谢莎嘉,贴心地没多追问,只朗声道了句谢,然后便上了车。
小白天其实还没完全恢复好,但是还是撑着来送她们,见她们上了车,在后头大声喊道:“常回来玩啊,我给你们安排最好的民宿,一路顺风!”
坦克300悠悠朝山下驶去,仡肖娭毑在寨子口站了许久,久到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车尾才转身回去。
小白天这时候才好奇问起来:“究竟是谁送的啊?”
“是一个你们永远想不到,我也开不了口的人。”
仡肖娭毑拄着拐杖往前走,头顶阳光高照,她的影子被压缩地极短。
脑子里却回想到了灭洞神那一晚,托刘群芳想的主意,她不止真的请到了神,还同神在脑海中有了短暂交流。
她是那样温柔、和善且强大的神,在离去前还询问仡肖有没有什么心愿。
仡肖没有心愿,她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了,或许她可以为自己的后人们寻求照拂,可经历了洞神的事后她却突然觉得没必要。
因为什么都比不过自己,她就是对整个寨子照拂太过,让所有人都将安稳寄托在自己身上,才会在这次的事里不得不寻求外援。
她想,就这样吧,她对神没有什么祈求,她的后辈们该自己去闯,其实求神拜佛,远不如靠自己。
可神给了她一个嘱托。
她很无奈地提起方淮曳与方之翠,说她们是很不让人省心的两个小女孩,今后或许还会遇到许许多多诸如今天的事,如果可以,希望她替她送两人一件礼物。
这个嘱托像梦似的,一切结束后越来越模糊,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神的模样,她甚至都快以为自己得癔症了。
可神叮嘱她的,埋藏着礼物的地方,却真的埋藏着两枚蛇形银坠。
仡肖娭毑在今天终于将它们交到了方淮曳和方之翠手中。
这是一个需要她永远保守的秘密。
无论是她还是远在虚空的神,都要对她们说一句——一路顺风。
(日常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