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窗明几净, 今天太阳不小,穿过长走廊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太阳有点儿刺眼。
方蓉花守在粤娭毑的病房门前,见着了方淮曳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又往她身后看了看, 见空无一人。
“方之翠呢?”她有些奇怪,这些日子里方淮曳和方之翠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少有只能瞧见方淮曳一个人的情况。
“她去看刘群芳了, ”方淮曳轻声说。
刚刚方之翠送她到楼下之后就决定不和她一起上来了,毕竟粤娭毑肯定也是不会见她的,那她还不如顺路去看看刘群芳的状况怎么样, 说不定还能捡到点什么别的意外之喜。
两个人分头合作效率更高些。
明明没有什么时间上的约束, 可是她们就是觉得时间紧迫, 总想快一点更快一点解决这里的事。
方蓉花这么聪明的人,当然明白她们是什么意思,没多问, 只点点头说道:“粤娭毑刚刚醒过来,有点儿精神了, 说话也是利索的,但是医生说要控制情绪,避免情绪的大起大落, 怕老人家一口气再提不起来。”
这是在提醒方淮曳别刺激她。
方淮曳扯了扯嘴角,她还能刺激到这群胆大包天的老娭毑们?
见到她的表情,方蓉花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肩, “反正无论怎样,小方姨奶你都让着点粤娭毑吧, 算我求你了。”
方淮曳眸光晦暗不明,没点头也没摇头。
粤娭毑家也不穷, 她女儿在外经商,身份够体面,在医院里也有点儿关系,给她弄到了单人的病房,里头该有的东西都有。
方蓉花只替她打开门,低声说:“我给你们俩守门口,有事叫我。”
说罢,她便体贴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点儿刺耳。
方淮曳的目光落在病床上,这么几天的病痛,粤娭毑已经瘦得有些皮包骨,本就满是褶皱的脸像嶙峋的山壑般,那双曾经精光迸裂的眼睛在此刻也显得黯然了许多。
她听见了开门声,用了点力气把自己脸上的氧气面罩摘了,朝方淮曳伸出手,毫不客气,“扶我起来一下。”
方淮曳沉默着走过去,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扶着她在床边坐好。
医院并不是电视剧,人也不会换上病号服,粤娭毑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身暗棕色的大褂,她粗糙的手从褂子上摸过的时候还会将柔软的绸缎勾起来些丝。
粤娭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还是穿我自己穿了几十年的东西好,这些新玩意儿,穿了也不舒服。”
她的声音沙哑且晦涩,像是在地上打磨的石子。
方淮曳抿了抿唇,退后一步,直白道:“您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粤娭毑这才和她对视,眸光平静,“应该是我来问你,你想知道什么?”
在这之前,方淮曳有许多事想问,但是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与她们追寻的答案并不相关的事。
“我从进村开始,就没有做过梦,但是前两天,我做梦了,”方淮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梦到了你们。”
“我们?”粤娭毑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我梦到了你们的过去,”方淮曳缓声说:“也是这个梦 ,让我确信刘群芳说的话,她没有骗我。你们确实把我当成了方娟萱的载体,而我身上也确实有属于方娟萱的一部分。”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粤娭毑纠正她,“你不能否认,你就是她。”
“好,我不否认,”方淮曳笑起来,“可是粤娭毑,我没有方娟萱的记忆,我也从来不觉得我就是她。你们的一切行为,如果要我给一个评判,那我只能说,我觉得这是你们大费周章,大动干戈,给我方淮曳续命。所以,当我的生命得到延长,那我就要同等的背负你们可能得到的报应,于是我留下来了,我要解开这件事。”
粤娭毑:“然后呢?”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比如你们对山神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为了复活方娟萱做了什么,在出殡的那一天你们瞒天过海了什么,还有下葬的骨灰究竟是老娭毑的还是方娟萱的。”她一字一句的说,从始至终,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粤娭毑的脸。
哪怕那张脸几乎已经令人无法看出任何表情,可眼睛却还是会有波动。
方淮曳每说一句话,粤娭毑眼底的笑意就多一分。
那是一种欣赏又欣慰的目光,饱含纵容。
她透过她,欣赏的是另一个人,欣慰的却是方淮曳能说出的这些话。
方淮曳此刻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解读出她的眼睛在说什么。
——不愧是我们萱姐,真是聪明啊,这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了。
方娟萱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多岁,可现在粤娭毑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回首过去,她心底的方娟萱对她这样久经沧桑的人来说,确实像个晚辈,也是只有在这一刻才能想象,方娟萱要是活着该是什么模样。
“您觉得我现在很好吗?我的精神托您几位的福,已经快紧绷到极致了,”方淮曳惨笑了一下,“您想听听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或许不用说,您也全知道,毕竟您也是这背后设计的人。”她轻轻说:“我这半个月过得永生难忘,可我想,这应该不是你们想让方娟萱感受的生活。”
“你们对她那么怀念,应该也不是想让她受苦的吧。聪明都是在逆境里逼出来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谁知粤娭毑却笑了起来,她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为什么觉得在我们心里她不能受苦?”
“你想听听我梦到你们哪些过去了吗?”方淮曳无视她的笑,接着说:“我什么都看到了,你们对她的好,恨不得捧在掌心里,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陪在她旁边,一点罪都舍不得她受,她撒个娇,你们就什么都依从,她死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哭得撕心裂肺,我全都看到了。”
“你要我说说她的死状吗?”
粤娭毑的笑戛然而止,她被呛到了,猛烈地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可她抬头,方淮曳却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冷漠而平静。
“我看到了,她被一张草席卷来的,尸体冰冷,四肢僵硬,脸上还有伤,从眼睛蔓延到嘴角,她毁容了。吊死是假象,是你们把她的尸体吊上去的,让她暴尸荒野,连死都不得安生。我刚刚只是想试试您,能把方娟萱的尸体吊上去,任风吹雨打,让她的怨念甚至能凝结成幻象,在感应到我出现的时候跟着我走,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们没有那么喜欢她,刚刚试了一下,你们确实不在意她的感受。”
她的语速很快,语气极其凌厉,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示过的凌厉。
“你们不在意她,但是你们又想复活她,所以我只能猜测,你们自己心里有鬼,你们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所以让她死后都不得安生,你们就是故意的,她灵动又漂亮,温柔又善良,对你们很重要,所以你们才会这么多年念念不忘,但是你们毁了她,心里有鬼,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哭得假仁假义,现在复活了她,面对可能是她的我也并不在意我的感受。”
“你要听听我如果是她,我是什么感受吗?我恨透你们了,死都不让我好好的死。再温柔的人都会被你们这群神精病变成鬼——”
“嘭——”
玻璃杯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方淮曳的输出。
她几乎指着鼻子对着粤娭毑骂,短短两分钟,粤娭毑气得脸色通红,指尖都有点颤抖。
“我还没有说完呢,”方淮曳深吸一口气,“你们还给她穿最精致的寿衣,穿当时最好的鞋,是想弥补对吧?可实际上呢?方娟萱不需要这些。还有老娭毑的女儿方宝是怎么死的?这些都要方娟萱活过来之后承担,对不对?你们早就知道了,却还是要为了一己之私复活她,你们敢做,为什么不敢认?”
“闭嘴——”粤娭毑怒吼出声,她终于维持不住平静而高高在上的神情,“你、你……”
她深深喘了两口气,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声音却还是颤抖至极,“你胡编乱造这些有意义吗?”
她眼眶发红,“行,你厉害。一句一句都往我心口子戳是吧?”
一旁的心电监护仪疯狂跳动,粤娭毑此刻激烈的情绪作不得假,她脸上终于再也没有了那种令方淮曳不适的欣慰,反倒更多了几分人气。
方淮曳站在床边甚至没有去扶她一把,只淡声说:“那您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呗。”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不相关的事,那就是方娟萱到底怎么死的。”
“您的情绪太稳了,我看不出您说话的真假,但现在应该可以看出来了。”她冲粤娭毑笑了笑,还抬手指了指那滋滋作响起伏着的直线。
方淮曳不喜欢高深看不出情绪的对手,经过这段时间,她自己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也疲于揣测,所以干脆把粤娭毑一同拉下来。
她当然知道粤娭毑她们对方娟萱必然是喜欢的,也是极好的,甚至这中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是最纯粹的情谊,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才更知道往哪里戳刀子,粤娭毑会疼,会激动。
她们心底奉若珍宝的情谊被污蔑,没有人能忍受得了。
现在场景对调,不平静的是粤娭毑。
而她,可以做那个莫测高深的人了。
粤娭毑胸口起伏,眯着眼睛看她,“你只想知道这个?”
“对,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谁知粤娭毑却再次笑了起来,心电仪跳动得依旧很激烈,她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
“你怕我撒谎,所以故意激我,”她精准指出,“那你又能确定,现在我就会对你说真话吗?”
“但起码,我多了些判断的依据,”方淮曳回答。
“好好好,”粤娭毑连说三个好,方淮曳能感受到她眼神的变化。
在这一刻,粤娭毑才终于正眼看方淮曳,不是透过她打量另一个人,而是单纯看向方淮曳这个二十二岁的厉害姑娘。
“你做梦梦到过我们过去的场景。”粤娭毑缓缓说:“那你肯定也见过萱姐了,对吧?”
“对,她很漂亮,也很活泼。”方淮曳颔首,“看起来是个明朗可爱的姑娘。”
“这是你对她的印象?”粤娭毑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你们总是用理所当然的想法,觉得能被这么多人怀念的人肯定是个温柔、贴心、可人的女人呢?”
“她不可以是张扬,刻薄,自私自利的小人吗?她不可以是从小仗着自己是姐姐,使劲使唤我们这群妹妹把我们骗得团团转的人吗?她不可以是离经叛道,单纯为梦想而死的人吗?”
“就像你一样。”
粤娭毑点了点她。
“你和萱姐的性格真是一模一样。总喜欢装着一副温和天真的模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方淮曳微愣,她看了眼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粤娭毑没有撒谎,她现在也没有心力组织起谎言。
“我曾经确实是温和天真的人,可身在逆境,不得不变坏一点啊。”方淮曳叹息,“您不也是装着一肚子坏水来给我设计陷阱吗?”
“别装了。”粤娭毑哼一声,似笑非笑,说出的话却雷霆万钧,“在出殡之前,你就知道我们究竟要做什么了,对吧?”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配合我们,但是在发现我们做的事还没完全成功之后,打着寻找真相的名头留了下来,因为你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要把你身上的隐患全部扫除才能安心回上海。”
“本来我想和你接着演呢,可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那我们就坦诚相对,谁也别给谁留底了。”
“什么把老天的报应消除,什么拿了方娟萱的命就要承担她要承担的东西,都是幌子,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在给自己找一条没有后患的出路,你想一点瑕疵都没有的活着。方之翠这群小辈,被你耍得团团转,一个个都以为你是什么可怜的小姑娘,尽心尽力帮你。你知道你刚刚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多想笑吗?”
她的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机器的滴滴声还在响着,粤娭毑说完这番话,情绪比原本还要激动些,她趴在床边喘气,眼底却漏出来了几分快意。
谁也不知道这些快意是对方淮曳还是对方娟萱。
方淮曳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这才悠悠叹了口气。
她的脸上此刻没有面对方之翠她们时鲜活的神采,反倒平静到了极点。
是一种真面目被揭穿之后的平静。
“我应该也没有你说的这样坏。”她蹲下身,这次仰头和粤娭毑对视,像是亲人之间的呓语,唇角带着温和的浅笑,“粤娭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被你们卷进这些事情里,中途有了点儿发现,为了活下去,拼命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是正常的呀。至于你们,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路,你们是死是活,和我本来就没有关系。”
“我陪着你们演戏,救我自己的命。你们也陪着我演戏,救你们心底的方娟萱的命。为什么不演了呢?是因为我前面的话彻底戳到你们的痛处了吗?哪怕方娟萱实际上是个并不高尚的人,可你们依旧爱她,所以哪怕我稍微有一点儿污蔑,你都想让我也短暂陷入和你们一样的痛苦里。”
“可我不在乎这些啊,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方淮曳。”
方淮曳做下的每一件事,她自己心底都清楚,并且从来不后悔。
“但是我很好奇,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心底的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