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曳的话近乎呓语, 却令乐群和方之翠微愣。
“你们以前没有想过这件事吗?”方淮曳轻声问:“不可能吧?连我都能联想到的事,你们怎么会想不到呢?”
她抬手抚摸了一下冰凉的墓碑,那上面镶嵌着一张黑白色的遗照, 是年老的老娭毑。
“你知道, 我们做丧事的,遇到的人大多是对自己的身后事非常重视的。”乐群组织了一下措辞,“但凡能够为自己的身后事, 打棺材、找丧队、办丧仪的,哪个不是为了自己?”
“从古到今,从王侯将相到普通百姓, 有几个不想后事办得热热闹闹的?我们做这行, 从来不会揣测过世的客人要放弃身后名, 这样不吉利。一般人也办不到。”乐群说:“你怀疑埋下去的不是老娭毑的骨灰,那你觉得老娭毑的骨灰去哪里了呢?你知道骨灰火化要经过哪些流程吗?人死之后要火化,殡仪馆的车就会直接来, 一路送人过去,火化完之后再把骨灰坛捧回来, 这一路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吗?回来了之后骨灰盒就立马到了我们手里,放到灵堂里,就没有从别人眼底消失的时候。”
“而且按照我芳姨的说法, 方娟萱已经死了快几十年了,她的骨灰还一直在?老娭毑她们收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自己死的时候再把她葬进去?”
“可是不这么想,你告诉我还能怎么瞒天过海?”方淮曳蹙眉, “她们能为了复活一个人,筹谋这么多, 换一个骨灰盒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在你们心底觉得荒谬,可是在我心底却觉得很有可能。”
“而且你们这里不是也可以土葬吗?”方淮曳骤然发问:“为什么老娭毑一定要火葬呢?”
这也是方淮曳前几天才知晓的事, 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坚持着火葬,在湖南的乡下地区也可以土葬,甚至还有专门的棺材铺子。那时候还是她们从医院回来之后,方淮曳在路上瞧见顺口问的,方蓉花逮着兴趣兴致勃勃地给她解释。
那时她就困惑老娭毑为什么不选土葬反倒选了火葬了。
不过后来方蓉花给她解释现在土葬的棺材容易被腐蚀,大多数先进点儿的老人选择火葬之后还能带下去更多陪葬,所以两者选择的人都挺多的。老娭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追求时髦,从来都是个不管不顾的老太太,死了想火葬也没什么,更何况,老娭毑参保了基本养老保险,死去之后要拿到丧葬费必须选择火葬。
合情合理,方淮曳那时候脑子里装的事又太多了,大多都没梳理清楚,也就把疑惑都压进心底。
可是现在,她的怀疑进一步加深,她回忆起自己已知的信息,说道:“方蓉花和我说,老娭毑参保了,她死后方玉要拿到丧葬费,只能火化。可是,现在想起来,老娭毑是个缺钱的人吗?山洞里,她给方娟萱准备的金子,珠宝,哪个不值钱?而且就算说人不会嫌弃钱少,可这笔钱,她根本拿不到啊。”
丧葬费是老人死去之后,补贴给子女的费用,老娭毑自己本身是用不到的。
这么一想,就更矛盾了。
丧葬费撑死十几万,还没有这场丧事花的钱多,更何况老娭毑还给方玉留下了两套房,她根本就不缺这个钱。
这样的选择,反倒像是要把火化这件事合理化,让人无法联想出她真正的目的。
“就算你有这样的想法,那你要怎么验证呢?”乐群咬了下唇,她胸口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总不能把坟给刨开去验证吧?这可是加了水泥打底的,十里八村不会有谁愿意来帮你开坟的。”
方淮曳垂下头,泄了口气。
乐群说得对,她没有办法验证。
这座坟一开,老娭毑她们做的事瞒不住,就算瞒住了,那她开坟这个行为也不会被轻饶。
可是总还能找到什么法子验证的。
方淮曳有些烦躁地碾了碾地面。
她的未来,粤娭毑刘群芳的命,方青月方蓉花乐群她们的人生,还有被卷进来的方之翠,这么多东西压在她身上,现在离这件事的说不定真相只差这一步了。
解开了,说不定就能知道怎么解决山神的报复,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山神现在已经越来越关不住了,而粤娭毑她们的瞒天过海明显有漏洞,她依旧在被蛇神攻击,这代表着,哪怕她现在能自由地离开村子,说不定哪天,报应依旧会找上她,让她这个所谓的不该留在世上的人受到惩罚。
总不可能每次她觉得自己要被攻击了,或者要遭报应了就躲到这座坟旁边吧?
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方之翠走近她,想抬手摸摸她的后脑勺,在看到自己手上粘腻的蛇血之后又放下了手,只缓声说:“别急。先下山吧,乐群的伤还要处理。”
方淮曳是被她拉起来的,不太情愿地往山下走,乐群勉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山下走。
两人迈出去几步,发现方之翠没跟上,这才回头。
“怎么了?”
方之翠蹲身把地上几把弯刀捡起来,“这东西总得带走吧。留在这到时候被人看到了不好。还有地上的蛇尸也是,到时候还是得来清理一下,要是被人看到了也不太好。”
方淮曳和乐群一个脑子放空一个疼得不想说话,都只乖巧地点点头。
“走吧,”方淮曳朝她伸出手,“我们下山吧。”
方之翠一手拎着弯刀,一手扣住她的手借力下了个小斗坡,状似不经意间回头。
在墓碑之后,缓缓探出一个吐着信子的脑袋,它纤长的身体攀在碑身,只有一对绿豆大的眼睛,泛着冰冷的光与方之翠对视。
方之翠面无表情地回头,握紧了方淮曳的手,反拉着她一步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下山时已经是中午了,三人连身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清理,连忙开了车往卫生所跑,村医娭毑见着三人都吓了一跳,见到乐群右边胸口那深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是嘶了一声,连忙催着她进了小手术室。
三人在下山的时候就有了共识,这种一看就是刀伤的伤口必须编出个合理的理由,村医问起就说摔了一跤不小心撞到切水果的小刀上了。
不管村医信不信,但她们就是这套说辞走到底,别的一概不认,身上的血问起来就一问三不知,全说是鸡血。
村医在这里待久了,早就活成了人瑞,知道有的事没有探听的必要也就没再问了,只吩咐乐群在她这里养几天。
方淮曳和方之翠很没友爱地就把她丢到这里,顺便还开着她的车回了方之翠家。
方蓉花和煤炭正一个托着腮一个摇着尾巴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两人。见着了熟悉的车,煤炭一跃而起,仰着头过去闻闻嗅嗅,最终汪汪叫了两声。
方淮曳和方之翠一身血从车里下来吓了方青月一大跳,“方小姨,翠伢,怎么回事啊?”
方之翠到一旁的水井里去打了两桶水放到老式的打水机里,握着铜把手上下两下,便给方淮曳放出水来,让两人先把手洗了。
“没什么事,乐群要做的事失败了,”她言简意赅解释道:“方蓉花呢?还没回来?”
方青月这才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一拍额头惊声道:“我想起来了,她刚刚还来电话呢,说打了你们几十个电话都没人接。”
方淮曳闻言拿起一旁的干布擦了擦手,这才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随手将屏幕上溅到的几滴蛇血擦了,点开屏幕才发现方蓉花还真给她们打了不少电话,只是一点提示都没有,再看一下时间,恰好是她们被蛇追的那会儿。
“她有什么事?”方淮曳问道。
“她说粤娭毑醒了,”方青月砸下一个重锤,“想见你呢。”
被她食指指住的方淮曳微愣,反应过来后突然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有事想去问问她。”
她在山上推测的事,不好证明,如果要知晓真相,那唯一的途径也只有粤娭毑了。
这不是纯纯的瞌睡来了送枕头嘛。
“方之翠,你觉得呢?”她扭头看刚刚把手擦干的方之翠,“你陪我去一趟吗?”
方之翠垂眸看了眼水池里的倒影,方淮曳的背影进来了一半,她自己的脸扭曲在里面,竟然也有些面容模糊。
“行啊,去换身衣服我们就走吧。”方之翠说。
两人进了房门迅速换了衣服,上车之后方淮曳又给方蓉花回了电话过去。
那头方蓉花接得很迅速,接完就开始嚷嚷,“你们早上上山是怎么了啊?电话电话不接,短信短信不回。”
“山上没信号,”方淮曳迅速切入主题,“粤娭毑现在还醒着吗?我和方之翠去医院了。”
“醒着呢,”方蓉花声音都多了点雀跃,“不过醒来之后只说了句要见你的话,连我都不乐意理。现在勉强能吃点东西了,医生说好好养着,身体能恢复。”
方淮曳指尖搭在窗边,缓缓说:“今天,山神又出来了一次。”
方蓉花一噎,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山神又出来了一次,粤娭毑却醒来了?”方淮曳说:“你再注意注意她,盯紧点儿,有任何一点不舒服都要立刻叫医生。”
方蓉花的雀跃在这一刻直接被冻到了冰点,声音都有些颤,“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回……”
“不一定,”方淮曳回答:“从你打电话到现在,起码四个小时了吧?粤娭毑要是回光返照能撑四个小时?而且医生不是也说了吗?慢慢养能养好,我只是让你注意一点儿而已。”
方蓉花呼出一口气,点点头,“行,我先等你们过来。”
等电话挂了,方之翠透过玻璃看了她一眼,打趣地问:“你在吓唬蓉花?”
“没有,我本来就对这件事很困惑,上次山神出来,粤娭毑直接进了icu,这次怎么反倒还好起来了。”她轻声说:“我有点儿怀疑,粤娭毑身上说不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我想问出来。她们和山神斗争的时间比我们都久,或许她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她如果有,为什么不说呢?”方之翠反问,“关乎她的命,还有这么多人的命,她没有道理不说。”
“我的事情上,她也有很多事不说,我的事也关乎着很多人的命,可她依旧做了。我现在已经不敢用正常的思维去揣测她们的想法了。”方淮曳看着窗外,伸手出去兜了兜风,吐了一句心底的实话,“而且,我已经没办法了啊,方之翠……”
这句话她近乎呢喃。
她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事情,证实了这么多关窍,或许继续往后查,还能知道更多东西,可那又需要很多的时间。
方淮曳不想一直待在村里,她恨不得火速解决一切,回到上海去过属于自己的正常人生活。
这里的日子,压抑、痛苦、令人头晕眼花、时时刻刻都在疯癫的边缘,如果不是方之翠一直陪在她身边,或许她早就垮了。
但现在其实和垮了也差不多了,刘群芳对付山神能让乐群去冒险,那就说明刘群芳是真的没办法了。
方淮曳又不懂这方面的事,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救星只有真正知晓整件事的经过的粤娭毑。
方之翠依旧在镜子里扫过她的侧脸,只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那按你想的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