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31 / 88 章 · 3,385

等三人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半了。

无论是方淮曳还是方之翠, 都没有来得及避开尸体喷溅出来的血,只是程度高低不同罢了。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就连方青月都只愣愣望着窗外, 整个二年飘飘忽忽的, 反应有些不对劲。

可没人能注意到这股不对劲,方淮曳和方之翠都陷入了莫大的震惊和困惑中,暂时还没回过神来。

尤其是方淮曳。

她浑身上下满是腥燥的血, 虽然是冷的,却黏腻极了,惹人难受, 比血更冷的是她的心。

说是拔凉拔凉都不为过。

头身分离的场面不是她想忘就能忘的。

窗外有风吹过她粘成一簇一簇的头发, 她趴在边缘, 肩膀和头探了出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难以接受的味道吹散。

路上什么人都没有,依旧只有她们这一辆孤独的小车行驶着, 谁也不知道她们刚刚经历了多么离谱且恐惧的事。

她有时会偏头去看一眼方之翠。

方之翠的唇紧抿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但方淮曳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她此刻必然也是在出神的。

这样的平静直到她们在方之翠的小院里下车,按惯例围绕过来的母鸡们在闻见她们身上的血腥味之后尖叫着四散逃脱后被打破。

牵着煤炭的方青月像是突然就回魂了,凑到了两人面前上上下下的闻, “你们身上的味道,好像是鸡血。”

方淮曳原本如死灰般的心在她这一句话下直接死灰复燃。

她真的接受不了人血喷溅了她满身,物伤其类, 这是每一种生物都无法避免的事。

显然比起她自己心灵感受到冲击,方之翠家的鸡心灵感受到冲击是更好的事。

“翠伢, 你没少杀鸡,你说是不是?”方青月抬头看一言不发的方之翠。

方之翠回神回得比她还慢, 这才后知后觉翕动了一下鼻尖,闻到了极其熟悉的味道,“好像确实是鸡血?”

得到她的回答,方淮曳彻底松了口气,随即忍不住问道:“你这一路都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依照方之翠的敏锐不至于将身上的血是鸡血的事忽略到现在。

方之翠:“先进去再说。”

现如今基本已经入夏,晚上蚊子太多了,特别她们这种一身鸡血的,更招蚊子。

三人快步进了屋。

方青月身上一身泥巴,反倒成了几人里头最防蚊虫的,她往沙发上一躺,将黄色符箓都压在身下,长长舒了口气,“好累啊今天。”

方淮曳给自己倒了杯水,迫不及待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方之翠最后进门,合上门后说道:“我一路上都在想,我们这里以前有没有吊死过人。”

方淮曳:“可是以前这个尸体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这些年没有吗?不说没有,就连香樟树都不存在。”

方之翠解释道:“我说的没有是乡道修建起来之后,但是修建之前不代表没有。”

方淮曳眼睛一亮:“那你是有线索了吗?”

方之翠摇头,似乎有些难言,眼底又有些惆怅,“没有,而且这件事不好查啊。”

方淮曳困惑:“为什么?”

躺在沙发上的方青月倒是解答了她的疑惑,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因为以前村里吊死的人多得是啊。”

方淮曳:“啊?怎么会?”

方之翠喝了口水,见方淮曳把目光挪向她,便点点头,肯定了方青月这句话。

“你给下半截尸体拍照的时候,仔细看过她露出来的小臂上的皮肤吗?”方之翠问道。

方淮曳哪儿敢看啊,她那时候连滚带爬,眼睫毛上都是血,慌慌张张拍了几张自己都没看清的照片,最后照片还跟着尸体一起消失了,都没来得及仔细看。

方之翠说:“尸体上的皮肤,很苍白,但是也很细腻,没有半点老态或者褶皱。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方淮曳愣愣看着她,脑子这种时候反倒短路了,“代表她死的时候很年轻?”

“哎哟,小姨,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没我聪明啊,”方青月插话,“她死的时候很年轻,但是我们这里这些年都没有吊死的人,那就只能说明她是很久以前还在很年轻的时候吊死的。”

说着,她开动自己的脑子猜测了一下,“乡道没建起来之前,我们这里其实农田里也没有树的,都是分好的田块,要找有树的时候,起码得建国之前了。”

这种时候,方青月聪明得不像话。

她的话没有被方之翠否认,方淮曳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如果得到建国之前,那要找到一个上吊的女人,确实太难了。

不是因为年代久远没有资料,而是因为无论在哪里的农村,在尚未建国之前的混乱年代里,因为各种原因,吊死的人太多了,根本不会有人去刻意记得这些逝去的生命,光自己活命就已经很艰难了。

方淮曳深吸口气,有些烦恼的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方之翠见状,躬身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安慰,“可是我们也不是全无线索,起码今天证明了这具尸体和老娭毑有关系,是我们手里的骨头的主人,或许也可以从这里去问问别人嘛。”

村里出生在建国之前的老人又不是没有,多问问总能问到的。

方青月闻言也安慰她,“对啊,小姨,实在不行,你明天去问问我娘姥子嘛。”

方淮曳半抬头,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方青月说的是她自己的妈妈。

她们两人的安慰倒是挺有用的,起码方淮曳心里好受多了。

她并不习惯让消极的情绪在心里停留太久,否则她会丧失斗志。

方淮曳只缓了几下,便有些勉强的上楼拿衣服洗澡洗头,她这一身实在不舒服极了。

等到方淮曳走了,方之翠坐在地毯上,从口袋里掏了根烟,屋里很安静,方青月似乎睡着了,煤炭靠在她腿上,正在打呼。

“方青月,饿了吗?”她突然开口问。

方青月闭着眼没回话,似乎已经进入深度睡眠。

方之翠猛得踢了她的腿一脚,声音微沉,“别给我装,睁眼。”

方青月被踢疼了,有些恼羞成怒的说:“使这么大劲干嘛!”

“你现在脑子是清醒的吧?”方之翠扯了下唇角,“什么时候醒的啊?还给我装呢?”

方青月闻言眸光略微闪烁,“你、你在说什么啊?”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傻只是一阵一阵的,脑子时不时就会清醒点,但你自己觉得傻着最不错,能想干嘛干嘛,别人也会对你更宽容点,所以傻的时候是真傻,清醒的时候也在装傻。”方之翠凝视她,“什么时候醒的?我们去乡道之前你肯定是没醒的,看到尸体的时候?为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方青月音量大了点儿,“而且你不要给我没大没小的!”

“你对那具尸体有印象,”方之翠用的肯定句,“因为你对尸体有印象,脑子清醒的时候又同情方淮曳,所以你才会让她去找你妈,这样你就可以继续装疯卖傻,不会暴露。”

“我没印象,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儿熟悉。”方青月缩了缩脖子。

这也算变相承认了。

她有时候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傻还是清醒的,被方之翠这么一喝,反倒界限明晰起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她小声问。

“一个人傻和不傻是不一样的。”方之翠看了她一眼,“你真傻的时候,从来不会安慰人。”

方青月脑子不好使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有些顽劣,条理偶尔清晰,但大多数时候是不理会别人的事只顾自己开心的。

方青月用脏污的衣袖捂住眼睛,长长叹了口气,“那你们明天去问我娘姥子也一样啊,说不定再过会儿我就又傻了,干嘛突然戳穿我?万一我傻不回去了怎么办?”

方之翠点烟的动作极快,白色的烟雾从指尖冒出来,形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你知道,你就直说,别浪费时间,”方之翠淡声说:“方淮曳等不起了,去找你妈又要花去不少时间。”

“哎哟,你这让我怎么说?我也不确定啊。”方青月有点犹豫,“我就是吧,觉得那个尸体肚子上的胎记有点眼熟,见到之后,我脑子好像一下就清醒了,还想起了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可是具体在哪里见过我又不记得了。”

“肚子上有胎记?”方之翠微顿。

方青月点点头,“是啊,就在你们没下来的时候,尸体掉下来,衣服掀起来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正好就给我瞧见了,然后我脑子就醒了,她肚子上有个胎记呢,像五个手指头印一样,刻在边上,还是粉色的。”

“我本来想去再看一下的,但是头有点疼,你们又下来了,我就没看了。”她捂住耳朵,“你别问我了,明天还是去问我娘姥子吧,我只要仔细想想就脑子疼,哎哟。”

不管她是装的还是真的,显然方之翠再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她有点无奈的拿出手机,在里面找了几个法师同行的联系方式。

方青月的妈妈也快百来岁了,脑子还没她自己好使,问的话十句有八句听不清,不一定能知道什么。

但是依照方青月这么些年在丧葬圈子里混所知道的规矩,过去假如谁家有个孩子身上有奇怪的胎记,那很可能是要请算命的来瞧瞧有没有大碍的,这种情况很常见。

不如做第二手准备,去找找还在世的高龄法师,看看有没有这么个印象,又或者他们的师傅有没有算过这么个小姑娘。

大概因为太晚了,消息发出去并没有人回,方之翠指尖的烟落了一截烟灰,烫得她手略疼。

还没来得及甩掉,后头的淋浴间里就传来一声瓢盆被打翻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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