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

30 / 88 章 · 3,681

恐惧是一种生理本能, 但是当你被气笑的时候,恐惧感也会随之减弱。

起码方淮曳现在是这样。

大半夜的,香樟树和尸体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确实很吓人。

但她也诡异的察觉到了一丝被过度惊吓过后衍生出的好笑。

它每一次的出场都要惹人震撼一下, 方淮曳甚至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性被吓一跳,又很快的冷静下来。

她刚想回头叫方之翠和方青月,身后便打来一道强光, 将她这一片打得灯火通明,连尸体脸上的陶瓷都在反光。

方之翠早就瞧见了这棵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上车把远光灯打开了。

方青月牵着煤炭跑过来, 和方淮曳一同站在树下, 有点奇怪, “它怎么换位置了?”

“我也不知道,”方淮曳摇头,“你帮我搭把手, 让我上树一趟。”

“啊?”方青月有些迟疑,“要不还是等翠伢来吧。”

“不用, 我可以,”方淮曳轻声说。

“可是你不会爬树啊,”方青月蹙眉, “很危险的。”

方淮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这是我自己的事, 也该我自己去找到结果。”

“行吧,”方青月蹲下身来, “你踩着我的背爬上去吧。”

方淮曳回头看一眼,方之翠正在下车, 她毫不犹豫的踩着方青月的背,两手扶着头顶的树杈,脚下一用力,蹬了上去。

尸体吊得不高不矮,也就脚离地两米左右,方淮曳借了方青月的力,一下就到了尸体脚边的位置,借着粗糙树干上的摩擦力又往上咕踊了两下,到了第一个分叉,这里她已经能和尸体的腰腹平行。

方淮曳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仰头去看尸体的脸。

车顶照到这里光线并没有下面那么亮,令陶瓷的面容上多了些阴影,她暂时不敢与尸体的眼睛对视,只错落着扫了扫尸体的额头下颚,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它的手臂上。

这具尸体究竟和老娭毑有什么关联,她们暂时不知道,但是老娭毑和尸体能有关联的东西,她们现在挖掘出来的只有她手里的这根骨头。

起码方淮曳相信,这根骨头的主人,肯定不会还活着。她在席面上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不少话,小时候到高中也回来过几次,从来没听说过村里有谁是没有小手臂或者小手臂骨的。

方淮曳咬了咬唇,想伸出手够一下它的左臂,却发现距离不够,她拿着骨头去戳,距离依旧不够。

方之翠早已走到了树下,她没有对方淮曳忙不迭上去的行为说什么,只回车上拿了根半米长的甩棍,对树上的方淮曳说:“用这个试试,接着。”

方淮曳闻言连忙伸手去接。

“按按钮可以拉长。”方之翠提醒。

方淮曳按了一下甩棍的手柄上的按钮,再一甩,果然又长了半米。

这一次能够到了,但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有几分发抖。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只能咬紧牙,用甩棍尖尖碰了一下尸体的左手臂。

是实心的。

尸体也没有因为这一下触碰发生异样。

她又转而去碰右边。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邪风,吹得方淮曳披散的发丝飞扬,甚至有几缕遮住了眼睛,她甩了下头,一咬牙,把甩棍往前狠狠一戳——

只见尸体随着她这股劲整体晃了晃,而那只右小臂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此刻的场景明明诡异可怖极了,可方淮曳却涌生出一种自己终于找到了几分更加确切的线索的狂喜。

她朝下面喊,“尸体有问题!”

方之翠回她,“我们都看到了。”

她们都看到了。

方淮曳抬头看向吊着尸体的那截几乎透明的绳子,眸光微动。

方青月上一次可以一把跳起来取下尸体的鞋子,那也就是说明尸体是可以触碰的,哪怕它神出鬼没,那也是真实的尸体。

那她们如果想把尸体取下来呢?

这个想法或许确实有些异想天开,却让方淮曳整个人都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即恐惧,又兴奋。

她攀住树枝,往上又爬了两步,把住了第二个树杈,这一次,和尸体的头颅平行了。

她不得不直面那张陶瓷的脸。

手机的手电筒在夜里也发挥出了自己的功效,方淮曳强忍着不适细细看过这张脸的每一处,不曾见着任何接口或缝隙,完整的宛如本就长在脸上,那双诡异的人眼也没有半点突兀的地方。

方淮曳不敢和眼睛对视,又往上爬了几步,终于见着了那根勒住尸体脖颈的细线。

等等!

方淮曳把手机对准了细线,反射出了一阵冷光,这是一截鱼线!

不知为何,她的心口砰砰跳了起来。

她与鱼塘也有关联的,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就是被池塘里的不明物体拽下去差点淹死。

方淮曳伸出手里的甩棍,碰了碰那根牵扯住尸体脖子的鱼线,僵直的一根,基本戳不动。

她五指挨个缓了缓劲,靠在树干上,对下面的方之翠说:“方之翠,你们躲开点。”

方之翠瞧着她往上爬就已然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有几分担心,“你先等等,让我也上去。”

方淮曳抿了抿唇,“我自己可以。”

这一回方之翠却并没有听她的话,拍了拍方青月的肩,也一个借力,用比方淮曳更加敏捷的身手,几秒不到便攀到了她的枝干边。

粗壮的枝干支撑两个人的重量有些勉强,方之翠没等方淮曳说话便先说道:“你要动尸体,想没想过后果?”

“要是你弄断了鱼线的一瞬间树就因为你的动作消失了,你该怎么办?从三米多的高空里直接摔下去吗?”

方之翠的目光难得怀了点责备,方淮曳还真没想到这一茬,顿时就有点羞愧。

“应该也摔不死?”她试探道。

“是啊,摔残废了,你又上不了国道,只能躺在屋子里一边痛一边等死,你受得了?”方之翠凉凉说道。

方淮曳想起这个场面打了个寒颤,这不生不如死嘛。

方之翠见状态度软和了点,“你干你的,出了事我也能帮你一把,我不参与。”

话都到了这个地步,方淮曳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不让方之翠和方淮曳插手是为了将她们和危险隔离,可这不代表她就要执拗的牺牲自己,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全然相信要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方之翠一定能救下她。

方淮曳呼了口气,将出汗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重新握上甩棍,她一手攀着树干,一手将甩棍往悬空的鱼线上打去。

她们没有带剪刀,现在能够到尸体的只有这一根甩棍,可恨的就是三人出门匆忙,居然没一个人想起来要带把梯子和剪刀过来,要不哪儿用得着这么曲折。

但人都已经到了,谁也不知道尸体什么时候消失,再往返半个小时回去拿东西不太现实,只能用甩棍凑活一下。

鱼线的特征就是又细又坚韧,方淮曳下手敲了几下,尸体佁然不动,甚至没有她刚刚去触碰右手臂时的动静大。

方淮曳咬了咬牙,对准鱼线用甩棍微锋利的那一头再次割过去。

可尸体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它像一尊石像一般悬挂在空中,反倒是方淮曳的手臂,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过度恐惧的生理反应,居然半边都麻了。

她觉得这样不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鼓起的勇气再这样下去迟早得散,于是干脆利落的又使了点劲试图将那根鱼线割断。

这一次,尸体震颤了一下。

正当方淮曳吐出口气,想再来一下时,一直面对着她们的尸体内部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宛如她小学时的班长用指甲抠黑板的尖锐声音。

方淮曳下意识后退一步,再抬头却不偏不倚的与那双黝黑的,属于人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有了些不同,它变得突出,眼白布满了红血丝,仿佛就要爆炸。

“小心——”

她的身后传来方之翠的声音,与声音一同传来的,是一声令人恐惧的断裂声。

方之翠甚至来不及拉着方淮曳往下跳,两人面前的尸体,突然从颈部裂开,大量的血喷溅而出,炸了方淮曳满脸。

风一阵接一阵的刮来,等眼前的红色血雾散去,方淮曳呆滞的眨了下眼,与她视线平齐的只有一颗仿佛死不瞑目般盯着她的头颅,仅剩的那一截脖颈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

一滴。

两滴。

三滴。

因为过于安静,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血砸在地上的闷响。

一声尖叫从方淮曳口中溢出,响彻天际,她掌心还紧紧握着那根甩棍,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方淮曳!方淮曳!”她身后的方之翠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压在她耳边焦虑的喊,“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方淮曳控制不住的流眼泪,她紧紧揪住了方之翠的前襟,已经彻底乱了心绪。

“我冷静不下来!”方淮曳哭出声来,“死掉不知道多久的尸体怎么会有这么新鲜的血!”

“我知道它可能每次都要让我刻意恐惧,不去发现它身上的秘密,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种场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忍受,她满脸满身都糊着血,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方之翠卡着她的腰,强行抱着她一路从树上爬了下来。

树下的方青月和煤炭安静得过分,煤炭趴在地上,在无头的尸体上嗅闻,方青月却愣愣盯着这大半截尸体,有些失神。

方淮曳用手胡乱的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腿都是软的,连滚带爬着跪倒在尸体身边,掀开它寿衣的右边衣袖,就着闪光灯给它拍了几张照,拍完之后还要摸一下尸身,感受到一片冰凉后反而松了口气。

“你不是害怕吗?”方之翠有点儿不忍心。

方淮曳一把鼻涕一把泪,颤声说:“那我也不能就这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放过了啊。”

头是暂时拿不到了,她怎么也得给好不容易弄下来的下半截身子留存一下吧?

方之翠目光复杂,有时候对方淮曳甚至有点佩服了。

“等会,”她突然指向尸体,“尸体变透明了,它开始消失了。”

方淮曳闻声连忙把目光再移向了身后的树,果然,树也跟着在慢慢变透明。

一分钟不到,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

平静的田野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手机里刚刚拍的照片也随之消失不见,成了几张白板。

唯有她们身上的血迹,依旧沾粘在脸上身上。

风又吹过,明明是温热的,却令方淮曳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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