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翎立身在雨里淋了有一个多小时, 寒意彻入肌肤,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因为发着烧又挨冻而显得面色苍白。
视线里看到她向他一步步走来,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气息弱的几乎听不到。
无尽的绝望和悔意侵蚀着他浑身上下每一处神经。
他错了, 可是他做不到放下她, 他做不到, 只要她愿意在这一刻原谅他,他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让他死在下一个天亮, 他都心甘情愿。
郁瑶垂眼走到他身前。
和他一样,没撑伞。
直到半个身子挡住路灯散下的黯光。
孟清翎什么都没说,因为冷而颤抖地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用之前紧攥掌心仅残余的一点余温包裹住她冰凉的手心。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 一点点跪下去。
他还有好多话要和她说,第一次在她面前直面他曾经所有的伪装和犯过的错。
“瑶瑶, 你不会原谅我了, 对不对。”他看着郁瑶,语气几近恳求。
他赌赢了, 所以郁瑶现在站到了他面前,他以为这至少代表着他还是有被原谅的机会的, 但郁瑶随之而来的一个动作让他瞬间跌入地狱深处。
万劫不复。
她敛眸看他,没有什么表情。
下雨是个好天气, 能抹去一切痕迹。
她没有说话,耳边静寂的只能听到淅沥的雨声,红着眼睛很平静。
但眼底全然都是失望。
一句话让他从地狱跌落。
另一只手把他覆在她右手的手决然拨开,低低的声音顺着雨幕传至他耳边。
异常清晰。
“孟清翎,我不会原谅你, 永远。”
所以,她选择了前者,选择不原谅,这是她给他的答案。
郁瑶转身,留下决然离开的背影,这是他脑中最后留下的记忆,睁眼醒来时,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周遭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庄樾和孟聿光都在,就那么倏然一瞥,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孟聿光头发已经全白了,皱纹爬满眼角。
当时在母亲葬礼上时,孟聿光还是黑发,一丝不苟的精英打扮,一点不显老相,短短几年,人就磨成了这副样子。
庄樾先发现的他,孟聿光也紧跟着站起来,起身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赶忙扶着桌角站稳,庄樾也搀扶了他一把:“孟爷爷,您小心一点。”
孟聿光不服老,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身体是大不如前了,怕是也没几年光景了。
他有生之年最大的两个心愿,一是能求得孟清翎的原谅,二就是想见见他的重外孙。
“清翎,你出国吧,我给你托人申请下了SVA,我一直知道你不喜欢被现在的生活束缚,你是在报复这个世界带给你的不公,我自认没有尽到长辈的责任,没什么资格替你做决定,但...外公希望你能平安。”
孟聿光第一次用“外公”这个称呼。
“你的东西一直都会在,你也可以不用通过争抢就得到你本该有的一切。”
孟清翎无声笑了,嘴唇干裂,他尝到了微咸的血腥味。
这句话,如果早点有人对他说该多好,原来他可以不争不抢,他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个。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下周一的机票,我全部给你安排好了。”
孟聿光难得态度强硬,可能是惩罚他拥有的太多,所以才中年丧女,晚年丧子,老伴也随着一道去了。
尽管他没给过孟清翎应有的关心和爱,孟清翎心里也对他设防,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和羁绊了,他不想失去他。
他也不想掀什么风浪了,始终是有着一层血缘联系,这是最微妙的关系存在。
他已经做好派人强制带他出国的打算了,他现在必须远离那个女人,靠近一步就是深渊万丈。
以为孟清翎会拒绝,却没想到他意外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孟清翎走的那天原本天气还不错,他坐了最早的一班机走,所以中午又开始变脸的天气没能影响他离开。
他离开的消息是庄樾给郁瑶的,她平静的挂了电话,说了声“好”,当天晚上把皮皮托付给程佳艺。
一个人在飘窗坐到天亮,还去印泉山看了那天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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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考成绩出了,郁瑶毫无意外的通过了,皮皮最近上了幼儿园,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性子渐渐活泼起来,话也多了不少。
手机铃声响时,郁瑶在厨房炒菜,腾不开手:“皮皮,帮妈妈接个电话。”
皮皮从沙发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名字,和郁瑶说:“妈妈,是庄叔叔。”
他不识字,但记性好,能记住那个字的轮廓形状,用这个辨别人。
“庄叔叔的话,那你帮妈妈接一下,听听他要说什么。”
“好的。”皮皮划过接听键,手机放到耳朵边,奶声奶气乖乖叫了声:“庄叔叔。”
庄樾明显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轻笑一声,逗他:“是哪个小可爱在说话啊。”
皮皮扑哧一声笑了:“是期予呀。”
庄樾被他可爱的心都融化了:“你妈妈呢?”
“妈妈在做饭。”
“澈澈哥哥想邀请你今天晚上来家里陪他玩,明天周末他想带你去海洋馆,你愿不愿意呀?庄叔叔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皮皮刚脱口而出愿意,就立马反悔:“可是不行,皮皮要先问问妈妈。”
庄樾很有耐心:“好,那你去问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小葫芦娃叫爷爷似的,皮皮一路喊着从客厅跑了进来,郁瑶怕油溅到他身上烫到他,在他快要跑近时,自己往外挪了几步,把他堵在半中央。
“庄叔叔问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过去陪澈澈哥哥玩,明天还要去海洋馆!”
“今天晚上不是有雨吗?明天也是下雨的天气,怎么去海洋馆?”郁瑶问。
“对哦。”皮皮小情绪明显落下来,委委屈屈喊了声:“庄叔叔,妈妈说明天会下雨。”
“是室内的,放心,淋不到你宝贝儿子。”
“行。”郁瑶说:“那晚上妈妈送你过去。”
皮皮得了肯定的回答,笑容灿烂的和朵花儿似的:“耶,谢谢妈妈。”
还又一板一眼转告庄樾:“庄叔叔,妈妈说可以的。”
“宝贝,出去再看会电视,还有五分钟饭就做好了。”郁瑶交代。
皮皮高兴地“嗯”了声,拿着手机跑出去了。
他现在不喜欢看小猪佩奇了,喜欢看西游记,可就他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出来居然开始卖广告,他无聊就玩着一边的魔方,不到半分钟就拼好了一整个面。
一旁手机突然进了条消息,屏幕亮了起来。
皮皮想告诉郁瑶,但又想着这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用麻烦妈妈,他准备关掉屏幕,不小心按到了哪个键,弹出了联系人的界面。
最顶上的人名字很奇怪:A5464
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好奇就点了一下,发现拨出去的时候,立马慌乱的想要关掉,电话却接通了。
那头沉默着没说话,靠近能听到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几秒后,电话自动挂了。
皮皮放到一边就没再管。
把皮皮送到庄樾那后,才不过四点,天就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了,这鬼天气,郁瑶裹紧身上的风衣。
这个点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好容易出来一趟,精致妆容不能浪费。
这儿离一个爆火的网红打卡博物馆比较近,她准备进去看看,用身份证登记好,才进去没一会,结果四点半就开始清场关门,只是匆匆走了个过场。
出门时,迎面一个背单肩包戴鸭舌帽的少年撞上了她,少年连忙低头致歉。
见对方态度好,她自己除了被撞那一下有点疼,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抬头看清少年的脸时,她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像极了席应南的脸。
她心里一直不觉得孟清翎和席应南长得像,至少她能一眼区分,但面前的这个少年,面容轮廓像极了他,微微皱眉时,眉宇间的桀骜凌厉也如出一辙。
很多年了,久到她都记不清,但依稀记得他也会这么单肩背着包。
大抵是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少年又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离开。
鬼使神差的,郁瑶跟了上去,她一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跟着男孩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因为心思落在那男孩身上,也没注意到经过艺术馆时试图和她打声招呼的程清叶,更也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始终跟着三三两两的人。
进了蜿蜒曲奇的巷子,七拐八绕一番,很快就跟丢了。
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她深呼吸了一口,转身准备离开时,几个混子模样拿枪夹棍的男人挡住了出口的位置。
周围除了她没有别人,所以她几乎确定这几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紧了紧包带,佯装淡定,准备绕开他们向外走,领头的那个头上横着一道刀疤的男人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老子让你走了么。”
郁瑶不动声色和他周旋,手伸进包里,凭着熟练印象打开了通话记录,按了最上面的电话出去。
——最后一通电话应该是庄樾。
“你们是谁,我和你们好像无冤无仇吧。”
“这有没有仇也不是你说了算,我说有就有。”
刀疤男看着身边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这女的刚离婚,她前夫是谁,你们知道不?”
其中一个男人摇了摇头,另一个男人立马在他后脖颈拍了一下:“东城前孟氏集团董事长的女人你都不知道?刚卸任你狗眼就敢不认人了?是不是想去见活阎王。”
他这么一说,郁瑶想起来他们是谁了。
那个刀疤男就是六年前骚扰带头她的那个男人,孟清翎为了护她把男人差点打残,最后送进了局子,判了几年。
那道疤是孟清翎留着让他长记性的。
看到她差点被欺负的场景,他当时快要疯了。
孟清翎在商界有个人人畏惧的称号,就叫活阎王,他在内涵。
郁瑶意识到了危险。
于此同时,远在大洋彼岸的孟清翎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失神落魄。
一旁桌子上是郁瑶陪皮皮亲子活动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颜灿烂。
他不想再给自己虚妄的幻想,明知道不可能,就不要再给她平静没有涟漪的生活添乱了。
他按下了挂断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