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已经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月,一转眼就来到了八月,空气一如既往得沉闷,出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特意查看了天气预报,并没有播报会有下雨,结果傍晚时,突然乌云密布,天瞬间就暗了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天地都被稠密的雨水连成了一片。
夏梦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盯着外面发呆,雨滴砸在玻璃上,闭上眼睛好像能感受到那天滴在脸上的雨水,左手手腕的伤口处隐隐作痛,夏梦下意识地摸着那道疤痕,平滑的肌肤上略微凸起的一条,触感有点像凸起的青筋。
“夏老师?”身后有人喊夏梦。
夏梦睁开眼,把手放了下去,转过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门口的人身上,差不多的身高,也差不多的白皙肤色,一霎那好像看到了许阳站在门口。夏梦回过神,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是教理科的白琦老师。
“白老师啊,什么事?”夏梦朝自己的办公桌走过去。
白琦朝夏梦的办公桌靠近了点,没有完全走过去,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没事,路过办公室,看到你在发呆,想什么呢?”
夏梦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件,摇了摇头,说:“看到突然下大雨了,盯着发了会呆,其实就是摸鱼呢。”说着笑了起来,看向白琦。
白琦也跟着笑了,“上班的意义不就在于摸鱼么。”
“可不是嘛。”
“夏老师,夏老师。”琪琪在走廊里一边跑过来一边喊着。
夏梦伸头看着气喘吁吁的琪琪,“怎么了?”
“我刚到楼下撑开伞,就被风吹坏了。”琪琪从背后拿出那把骨架都已经被吹折的破破烂烂的伞,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夏梦看着那把坏伞和琪琪的样子哭笑不得,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伞递给琪琪,“你先拿我的用吧,我的伞骨挺硬的,台风天我撑它都没被吹坏,应该没问题。”
“我就知道我们小梦梦最好了。”琪琪接过伞,又突然想道,“那你怎么办?”
夏梦又转身从自己桌子上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琪琪头发上的水,说道:“没事,夏天一般都是雷阵雨,我等一会雨小点了再打车回去好了。”
琪琪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啦,老师拜拜。”
“拜拜,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一声。”
“好的。”琪琪拿着伞,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夏梦看了眼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下着,一时半会没有要变小的迹象。
白琦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下班点了,便问夏梦:“要不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这雨看着一时间也小不了。”
夏梦看看时间还早,而且今天夏柯要去闺蜜家过夜,自己晚点回去也没关系,便摇了摇头回道:“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去,等一会好了。”
“真的不用我送你吗?”
“真的不用,你先回去吧。”
“好吧,那我先走了。”
“嗯。”
白琦走后,夏梦坐回办公桌前,无所事事地打开手机随意滑了过去,心里却无理由地失落着。
卫林夕在干什么?平常围在自己身边转,一天恨不能能发百八十条消息,今天就上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来就没了声音。好像总是这样,每当自己真的需要帮助,希望她在身边的时候,她就消失不见了。想要她在第一时间出现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却只是妄想。
算了,夏梦自我解嘲道,自己都说了,不要想着依靠任何人,要靠自己,怎么这时候反倒怪别人不可靠了。
这么想着,好像也没那么不开心了,夏梦坐了一会,感觉雨好像小了点,于是收拾好包,起身下楼了。
走到楼下门口才发现,雨并没有变小,依旧不知疲倦地倾倒下来,冲刷着这座城市,光是站在门口,还没出去,呼啸卷起的风就刮得人直往后退。
夏梦拿出手机准备打个车,听到门口响起了几下喇叭声,夏梦瞥了一眼是辆白车,本来没以为与她有关,可是那个喇叭声一直响着,夏梦都有点好奇,眯起眼睛辨认着,车窗摇下了一点,居然是白琦。
白琦冲夏梦招着手,示意她上车,夏梦看了眼没人接的打车订单,犹豫了,白琦还在耐心的等着她,夏梦实在没办法,赶紧取消了订单,快速冲进雨里,上了白琦的车。
白琦把餐巾纸递给后排的夏梦,夏梦说了句“谢谢”,一边擦着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好奇地问他:“你怎么还在公司楼下,不是早就走了吗?”
白琦把车子发动,开上了马路,向夏梦问来地址,朝着目的地驶去。
“我在车里坐了会,看这个雨没有要小的样子,就想说等等你吧,这么大个雨,车肯定都不好打。”
夏梦听完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又说了句“谢谢”就不再说话了。
白琦的驾驶技术很平稳,几乎不会有太大颠簸,坐在他的车里会有种很放心的感觉。和他的外表产生了些许反差。
白琦留着寸头,五官说不上是很好看的那一类,却有种洒脱的痞气,从他的后颈处可以看到露出了一小段纹身,剩余的部分被衣服遮住了,不知道有多大范围。单从第一眼的感觉来说,白琦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但是真正认识了相处一段时间后会发现,他其实是很好相处的,为人很亲和,说话做事也很有礼貌,懂得把握分寸。
本来夏梦刚到这的时候还不太能理解,后来发现,白琦真的很适合这个职业,校区里几乎所有学生都很喜欢他。
就在夏梦坐在车里昏昏欲睡的时候,白琦问她:“夏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梦靠在椅背上懒懒地歪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白琦,发出一声“嗯?”
“你手腕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白琦和夏梦在后视镜里碰上了眼神,谁都没有闪躲,只不过短短一两秒,却觉得像过了好几分钟。
白琦继续看着路,夏梦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神暗淡了下来。
“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探到你隐私了,不用告诉我的。”
“没什么隐私不隐私的,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正我是这么觉得。”夏梦深呼吸了一口,包含着道不明的感情,继续说下去:“是我自己划的,用戏剧化点的说法,就是割腕自杀吧。”
“是因为什么?失恋吗?”
夏梦笑了,“失恋不会死的,我自杀只是活不下去了。”
那么多痛苦的经历,那么多复杂的情感,无论当时经历了多少看似疯狂的事情,到如今,用“只是活不下去了”就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那现在呢?”
夏梦不明所以地看向白琦,一下子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夏梦倒是没想过被救回来之后,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夏柯吗?其实被救醒后,夏梦有后怕过,自己当时怎么自私的只想着自己活不下去了,没想过自己要是真的出事了,夏柯该怎么活下去。那么夏柯算是自己现在能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但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夏梦知道却不肯承认的是自己还是舍不得,现在想想,还有那么多好吃的,自己还没尝过。还有那么多漂亮的风景,自己还没去看过。卫林夕欠自己的感情债,还没讨回来。
“还有好多好吃的还没尝过。”夏梦笑着半眯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白琦。
“谢谢你送我回来,下次请你吃饭吧。”下车前,夏梦对白琦说道。
“夏梦,”白琦叫住了她,“如果又觉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就找我吧。”
夏梦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
打开家门的时候,黑暗一下子扑面而来,将夏梦吸了进去。夏梦关上门,没有开灯,靠在门上,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从包里翻出烟,吸了几口。夏梦一直都会抽烟,只不过从来不在卫林夕和夏柯面前抽,倒不是怕他们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只是怕伤害他们身体,在外人面前,夏梦是从来不在乎的。
房间里静悄悄的,往常没觉得有这么安静,今天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才发觉这么空,空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烟头在黑暗里亮起又熄灭,像一只有呼吸的动物,一呼一吸间,抚慰了夏梦的烦躁。
夏梦是个成年人,不是听不懂白琦话里的意思,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也许别人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想给自己一些帮助,但是从小到大,夏梦的感觉一向很准,这种感情的事从来没有弄错过。这么说也许很自恋,不过这一次,夏梦希望真的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抽完最后一口,夏梦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灯,打开电视,去厨房里给自己煮了碗面。正吃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卫林夕的信息。
夏梦无动于衷,一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始终没有打开她发来的信息,电话也没有接,屏幕亮起又熄灭,重复了无数次,最后完全熄灭在黑暗的房间里。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夏柯到家的时候,夏梦还躲在被子里没起床。
“大懒虫,你怎么还没起床,都中午了,不去上班啊?”夏柯一把掀开夏梦的被子。
夏梦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被夏柯掀开被子后,才慢悠悠地蠕动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夏柯。
“你回来啦,我今天调休,不想起来,不想动。”
“哎哟,懒死你了。”夏柯嫌弃地砸了咂舌,去客厅打开电视,走到厨房给夏梦热了点卫林夕带来的速食菜。
夏梦打着哈欠走到客厅,看到夏柯准备的饭菜,想到了卫林夕,昨晚到现在,自己完全无视了她的信息和电话。
夏梦一边吃着午饭,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老婆,下大雨了,你到家了没?”
“老婆,你回家了吗?”
“老婆,怎么不理我?”
“老婆,出什么事了?不要不理我。”
“老婆,你别吓我。”
夏梦一条条翻下去,最后一条停留在“老婆,对不起,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
夏梦往嘴里塞了口热乎乎的咖喱,仔细想想,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说白了,卫林夕和她夏梦就是陌生人,说好听点,是朋友。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要求别人在自己无助时第一时间就能来帮助自己呢,又凭什么要求别人无条件对自己好呢,这样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昨天太困了,一到家就睡了,没看到你信息。”
消息才刚编辑好发出去,没过一分钟,就收到了回信。
“哦哦,你没事就好,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没有。”夏梦干脆地回答道。
“你今天什么安排啊?”夏柯坐在客厅沙发上问夏梦。
夏梦想了想,本想说没什么安排,突然想起昨天说有空请白琦吃饭,那不如就今天好了,欠别人的人情早点还掉比较好。
“晚上请人吃个饭。”
“谁啊,卫林夕吗?”
“不是,同事。”
夏柯从客厅探出脑袋,“有情况。”
“没什么情况,还人情而已。”
夏柯切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夏梦到餐厅的时候,白琦已经在座位上等她了。夏梦坐下来看了眼时间,问道:“我没迟到吧?”
“没有,”白琦给夏梦的杯子里倒上柠檬水,“我怕这个点堵车,来早了点。”
“那就好,点餐了吗?”夏梦拢了拢被汗水有点打湿的头发,搭在了肩后。
白琦盯着夏梦的动作,“还没,等你来了再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夏梦笑了笑,“我请你吃饭,你选自己喜欢吃的就好了,我不挑食。”
“那也得你喜欢吃,不然我一个人吃得起劲有什么意思。”
整顿晚餐吃下来,夏梦和白琦聊得很开心,夏梦没想到,白琦虽然是个教理科的老师,但是心思其实一点都不粗糙,和自己倒是挺聊得来的。夏梦想起了许阳。
“你像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夏梦对白琦说。
“谁?”
“许阳。”
“我和他很像吗?”
“说实话,一点都不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看到你会觉得看到他一样,可能你和他带给我的感觉很像吧。”
“是嘛?那有机会得和他见一见了。”
夏梦举起杯子喝了口酒,然后轻轻放下杯子,好像刻意控制着力道,杯子放到大理石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没机会了,他死了。”
白琦愣了一下,赶忙说:“不好意思,又提到你的伤心事了,我好像总是踩到你的雷区。”
夏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生气的,大方一笑,“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提起来的。”
“而且,他也算是为了救我,你上次不是问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吗?他也算一个,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了,我得好好活下去。”
白琦点了点头,“我还是那句话,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夏梦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回他:“嗯,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吃完饭后,白琦和夏梦走在商场里。
“别,我刚还完你送我回家的人情,你再送我回去,我又欠一个,没完没了了。”夏梦赶紧摆着手,连连拒绝。
“可是你刚刚喝了不少酒,我怕你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安全,”
白琦话音刚落,夏梦就打了个踉跄,白琦正要伸手去扶,夏梦自己扶住了栏杆,伸手拦住了白琦。
“今天挺开心的,多喝了点,不过放心好了,我能自己回去,我有意识。”
夏梦执意要自己走,白琦也没辙,只好送她上了出租车,想了一会,还是开车跟了上去。
夏梦不是因为高兴才喝多,相反地,是难过。
和白琦聊得越多,卫林夕的身影就在脑海子越清晰,不知不觉就涌上了一股无名火,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莫名其妙发火,就借着一杯又一杯的酒消解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