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好似要把门凿开一般,夏梦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走到妈妈身边寻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妈妈颤抖地说:“你爸欠了外面一大笔钱,现在人家找上门要债来了。”
夏梦脑海里有如一道惊雷劈下来,炸得她头皮都发麻,又好像有闪电划过,霎时间画面苍白如雪。
夏梦看了眼被吓到沙发里的妈妈和妹妹,大脑飞速运转,本想着就这么不出声躲在家里任由他们敲门,谁知道吵到隔壁邻居出来探听八卦。
“你们吵什么,这大晚上的,别人家要休息的好伐。”
“关你屁事,他们欠钱不还,还想躲着,我今天非把他门砸烂,看他出不出来。”
夏梦听着隔壁邻居叹着气说:“哎,没钱要去借,现在又还不上,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呢。”说完就关上了门。
夏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扫视了一眼家里,很快把目光落在了一处,她定了定神,对妈妈和夏柯说:“你们去我房间呆着,可以的话就把门锁了,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如果一会听不到我说话就报警。”
妈妈一把拉住了夏梦,眼睛里写满了不安:“梦梦你要做什么,你别做傻事,有什么事妈妈来。”说着就挣扎着从沙发里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坐了下去。
夏梦扶起妈妈,对夏柯说:“带老妈进去,记着我刚才说的,听到了没?”
夏柯只喊了句“姐姐”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看着妈妈的样子,眼神在夏梦和妈妈间漂浮不定。
“别怕,有我在。”夏梦居然挤出了一个笑容,仿佛只是要去喝杯茶那样的轻松。
夏柯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对夏梦点点头,扶着妈妈进了房间。
等确定妈妈和夏柯进了房间,夏梦脸一沉走向了厨房,随后走到门口,听着仍然持续不断的砸门声,稳住了自己的气息,打开了门。
刚一松动门锁,门外的人就立马用力拉开了门,完全不给门里的人再关上门的机会,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齐刷刷地把目光刺进夏梦身体。
夏梦故作镇定的发问:“请问你们找谁。”
门外的女人立马操起尖细的嗓音嚷起来:“别装了,快喊你爸出来,躲在家里叫女儿来开门算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滚出来,还钱。”
夏梦被这样的声线刺得耳朵疼,耳鸣般嗡嗡作响,并没有听清楚女人在说什么,倒是从缝隙里看见对面人家偷偷把家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细长的眼睛看着门口发生的一切。
见夏梦不说话,女人以为夏梦是被吓得不敢说话,不耐烦地说:“懒得跟你废话,我今天非得把他找出来。”说话间就吆喝起旁边的两个男人,准备冲进家里。
夏梦突然瞪大了眼睛,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一道明晃晃的光亮划过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界限,隔开了与那三个人的距离。
“你干什么!干什么!”女人尖叫起来。
“他不在家,我们也找不到他。”夏梦冷冰冰地说道。
“骗谁呢,那你拦着干什么,让我们进去找啊。”女人一边说一边试探地往前靠近。
夏梦直接把刀朝她刺过去,吓得她立马后退了几步。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你们再敢靠近一步,我一定不客气。”
女人虚张声势地冷笑了一声,“吓唬谁呢,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还在这学人家舞刀弄枪的,跟真的似的。”说完好像给自己壮了点胆,翻了个白眼,又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夏梦真的冷笑起来,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强撑,而是发自心底的不在乎,挺了挺腰杆,“那你就过来试试,看我敢不敢杀了你。”话语里的寒意猛得扎进了那三个人心里。
夏梦这时候已经彻底不在乎了,她不怕真的动手,也不怕要承担杀人的风险,甚至连今天死在这里都觉得无所谓。她完全豁出去了,她有需要保护的人,可以不惜放弃自己。
一个二十岁的女生,散发出了令三个成年人都胆寒的恶意。这下那个女人是真的害怕了,她相信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眼前的这个姑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刀向她刺下去。
可是成年人觉得向比自己小的人认输是很丢人的,事情越是严重,越是性命攸关,这种死要面子的坏毛病反倒越是突出。
“行,你有种,今天就放过你。”女人说着脚已经开始调转方向准备离开,用手指着夏梦,嘴里依然不依不挠地试图挽回颜面,“别以为我怕你了,我跟你说,我记住你了,小丫头,你给我等着,下次来弄不死你。”
夏梦直接把刀扔了过去,刀背贴着女人的脸划过,然后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女人尖叫了起来。
“如果你再敢来我家闹事,我一定让你盖着白布被抬出去,不过就是一命换一命的事,我不在乎,你要是也不在乎就尽管来。”
那三个人没再多说一句话,直往楼下冲,很快就听到楼下大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夏梦弯腰捡地上的刀时,顺便抬头看着门缝里的眼睛,那双眼睛立马缩了回去,关紧了门。
夏梦刚反锁上门,妈妈就从背后拉过夏梦,两只手捧着夏梦的脸,泪流满面地说着:“对不起,我的梦梦,妈妈居然没能保护你们,还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对不起梦梦,对不起。”
夏柯也连忙凑到跟前,前后看了看夏梦,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夏梦摇了摇头,拉着这两个人坐到了客厅沙发上,倒了三杯水,自己先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下了半杯,才放下杯子。
“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爸怎么会欠别人钱,欠了多少,他现在去哪了?”比起刚刚面对的恐惧,夏梦更担心的是这些数不清的疑问。
夏梦妈妈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几下,慢慢说起来:“你爸一个朋友,就那个家里开饭店,养了好几只藏獒那个姓陈的,他老婆得了白血病,就跟你爸借钱,说给利息。”妈妈的神情陷入了回忆中。
“前几个月都按时还了,也有说好的利息,而且跟他也认识好多年了,交情也不错,听说是给他老婆看病,就也挺担心的,后来你爸公司资金需要周转,一时拿不出钱来借他,就跟亲戚朋友借了钱给他,还向银行借款,谁知道,上周他突然失踪了,家里也搬空了,好几个借他钱的人都在找他。”妈妈想到这里气得急起来。
夏梦给妈妈递了杯水,妈妈喝了两口,又继续说道:“你爸欠了外面一大笔钱,现在还不上了,昨天有人说在重庆看到他了,你爸连夜赶过去了,还没消息呢。”
夏梦听完后,没有说话,在脑海里捋着思路,差不多捋顺了,问道:“那他一共欠了多少钱?”
“他说估计五百多万吧。”
夏梦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已经连自己欠了多少都说不清了吗?
“他现在有大概的解决方法吗?:夏梦没有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思路也没刚才那么混乱了,要弄清前因后果以及目前能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才是最重要的。
夏梦妈妈放低了视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夏梦以为她不打算开口时,突然和夏梦说:“你爸打算把房子卖了,我们俩先回老家躲一阵子,夏柯还要上学,给你们俩租个房子,那些追债的只有我和你爸的信息,没有你们俩的,找不到你们的。但是。”夏梦妈妈抬起头,看着夏梦的眼睛,握着她的手,泪水再一次溢满了眼眶,“妈妈不舍得丢下你们两个。”
黑夜如墨一般泼洒在大地上,冷风异常喧嚣,好似要席卷掉天地间的一切,又有如怪物的大口,要吞噬掉孤独的影子。
夏梦的父母对夏梦从小到大一直是放养式,美名其曰锻炼她独立,其实就是忙于自己的事,没有空管。在夏梦的记忆里,和爸爸一起同桌吃饭的次数少得两个手都能数过来,每天起床上学的时候,他也许已经出门了,也许还没起床,等到晚上入睡之时,他基本上都还没回家,一年到头,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也导致夏梦对爸爸的记忆大多数都来自自己还没记事前,妈妈的讲述,在妈妈的记忆里,爸爸是很宠自己这个大女儿的,无论在哪,受到什么伤害,都会第一时间出现保护她。
但是越长大越疏远,后来,夏柯出生了,妈妈就辞职在家,全职照顾两个孩子。夏梦这时候已经可以自己上学了,所以主要还是照顾夏柯。
似乎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夏梦渐渐地不再依赖任何人。她学会了照顾自己,能自己解决的绝不张口寻求帮助,把心事都藏在心里不表露出来,她知道爸爸忙于工作,妈妈忙于照顾妹妹,自己要懂事,不让他们操心。
后来,等到夏梦妈妈发现她越来越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从不向他们张口寻求帮助,凡事都自己扛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夏梦轻声对妈妈说:“就这么办吧,不要担心我们,我会照顾好夏柯的。”
“可是,你还要上学开店,还要照顾夏柯,怎么忙得过来。”
夏梦笑着,好像成了她安慰妈妈一般的,想让她放心,“你就放心和老爸去吧,我能安排好的,别担心。”
夏梦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才突然感觉到累,很累很累,累得恨不能立马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刚才还清晰的思路,现在就像生了锈,卡住了动不了,什么也无法思考。
就好像后知后觉般,刚刚冲昏头脑的勇气,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恐惧迅速占了上风,填满着房间每一处空隙,让人无处可躲。
夏梦的手如尸体一般冰冷,她哆嗦着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夕的电话。
“喂,梦梦,怎么啦?”
“林夕。”夏梦的牙齿磕拌在一起,发出咯咯顿顿的声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夕,我害怕。”哆嗦了半天的夏梦,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林夕紧张地听完夏梦磕磕绊绊的叙述,大概了解了情况,她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再加上现在还只能隔着电话,林夕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去找你吧。”要是当面的话,还能抱抱她,让她没那么孤独。
“不用,”夏梦总算平复了下来,“都好晚了,赶过来不安全,我已经好多了。”
“乖乖的,明天在家休息一下吧。”
夏梦摇了摇头,又想到林夕看不到,说道:“我怕呆在家里更容易胡思乱想,你明天来接我好不好。”
“好,那你现在乖乖睡觉,等天亮了我就去接你。”
“嗯。”
“别怕,我在呢。”
夏梦没有睡着,睁着眼睛又好似清醒着又好似在梦中般的度过了一整晚,当天刚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终于熬过了这一晚。
天色很暗,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夏梦早早就站在小区门口等卫林夕,她几乎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惊险和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夏梦经常性的会逃避现实,或喝酒,或睡觉,总之就是不愿意清醒地面对眼前的问题,大多数时候能管点用,但效果持续不久。
当看到卫林夕的车子出现在转弯处,夏梦像平时一样买了包子牛奶,钻进了副驾驶。
车子不疾不徐朝学校驶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刮器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不吵不闹的刮着挡风玻璃上迎面落下的雨水。
夏梦盯着流下来的雨看了一会,拿起了刚买的包子,不急不慢地咬了起来,就像平常每天在去学校的路上吃着早饭一样。
每到下雨,那座在修建的高架桥处就会堵起长龙般的车,红色的尾灯串起了长长的一条路。
卫林夕他们的车等在队伍里,偶尔往前挪动一两米,又停了下来。
再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卫林夕偷偷转过头看了眼夏梦,她依旧在淡然地啃着包子,不禁泛起一阵心疼。
她伸出手摸着夏梦的头。
卫林夕的余光里突然瞥到水滴滴了下来,赶忙转头一看。
夏梦还保持着往嘴里塞包子的姿势,眼里却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泪,连绵不断,好似车窗外的雨。
卫林夕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轻轻抚摸着夏梦的后背,低声说道:“乖,我家小宝贝,不哭啊。”
夏梦哭出了声,眼泪流进了嘴里,混合着包子一起咽进肚子里。
雨下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车上,瞬间就淹盖掉了夏梦的哭声。卫林夕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给夏梦顺着气,只想赶紧过了这堵车的路段,好找个地方停下来,给夏梦擦擦眼泪。
慢慢地,哭声小了下来,不一会就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夏梦抹着眼泪,尽管毫无食欲,胃里也泛酸得恶心,可是她依旧重新大口大口吃着没吃完的包子,仿佛在和包子赌气一般。
“我不难过,我不害怕。”夏梦抽泣着,一顿一顿地说道。
“好好,我们不难过啊,也不害怕,我在呢,不怕啊。”卫林夕终于开过了堵车路段,把车停在了路边。
卫林夕抽出餐巾纸,帮夏梦擦掉眼泪,看着她逞强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小傻瓜,不用什么都放在心里的,跟我说啊,我一直在呢。”
本来已经快控制住情绪的夏梦,听到林夕安慰的话语,彻底破了防线。
人在难过的时候,要是没人看到也就算了,一旦有人安慰关心一下自己,瞬间就会破防,变得委屈脆弱起来。
夏梦彻彻底底哭了出来,把昨天的害怕,委屈,胆小,不安,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她也不怕路过的人听到自己的哭声,她现在只想完全释放出来,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卫林夕一把揽过夏梦,夏梦把脸埋在卫林夕的肩头,哭得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这一刻需要拥抱需要被呵护。
当他们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卫林夕把夏梦直接送到了教学楼下。
“乖乖的,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卫林夕揉了揉夏梦红肿的眼皮。
夏梦点着头,打开车门,深呼吸了一口,拐进了教学楼,不见了身影。
夏梦是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的,许阳觉得奇怪,他今天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夏梦,照道理,她都是上课前十分钟就到了,难道是请假了?正打算发信息问的时候,就看到夏梦低着头踩着铃声进来了。
夏梦准备坐下来,从身后放下包,拿出教科书时,微微抬了一下头。
许阳心里一惊,等想再看清的时候,夏梦已经转过身去面朝黑板了。
那双泛着红,还又些许肿胀的眼睛,在许阳眼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