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洛长然面容一白。
“你不是害怕三公子吗?当初是被逼着嫁给他,寻死觅活,痛苦不堪……”她笑容如同沁了蜜,表情无比真诚,“我帮你远离他,以后不用再胆战心惊的过日子。”
洛长然满脸不敢置信,双唇发颤,许久才抖出几个字,“郡主……怕是误会了。”
“是吗?”她笑容收回去些,“你不想走?”
“呵,我嫁到了陆府,寒哥是我的夫君,我为何要走,走去哪?”洛长然心里涌起一股气,不客气的问她,“你想入陆府吧?”
“是,”她毫不掩饰,“我喜欢陆陌寒,想嫁给他,他是我见过最英武最勇猛的男人。”
洛长然火气渐旺,“所以你想逼我走,鸠占鹊巢。”
“不,你错了,”梁芸菲讥笑,“我只是帮你回到原来的位置罢了,你配不上他。”
洛长然咬牙,燃烧的怒火好似被迎头而降的冰水熄灭,五脏六腑透出寒意来。
“清河王府和陆府才是最门当户对的,我爹无论是在军事、政事上都能帮到陆家,可助陆家权势蒸蒸日上永久不息,甚至……帮陆陌寒掌控陆家军,你呢,你能帮陆家做什么?帮陆陌寒做什么?你不过是个被赶出去的庶女罢了,即便有洛世子向着你,可侯府权势有限,远不及陆家,也是没多大用的。”
洛长然牙齿咬的咯咯响,“郡主可有想过,即便我走了,陆府就一定会与贵府结亲?陆陌寒就一定会娶你?”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自有办法,”她笑的无比开怀,“你是答应离开了?”
“不可能!”洛长然冷笑,“我生是陆家的人,死的陆家的鬼,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陆家。”
梁芸菲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神情变得阴沉,“洛长然,我是想让你走的体面些,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郡主有本事就让陆陌寒休了我,否则我死都不会离开,”洛长然冷冷看着她。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耳环,唇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那我们就走着瞧。”
言罢起身离开。
洛长然紧绷的力量瞬间松懈,寒意丝丝缕缕往外冒,手下意识紧紧捏住茶杯,越收越紧,指间已经发白。
脚步声响起,洛长宁撩开帘子进来,看到洛长然脸色煞白,眼睛红红的,奇怪问她,“四姐,你怎么了?我方才见梁芸菲走了,你们说什么了?”
洛长然手上力道蓦地一松,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喝完,站起身来,“没什么,回去吧。”
打发了阿宁,洛长然失魂落魄的回到陆府,陆陌寒刚陪陆明成从军营回来,满身是汗,见着她咧嘴一笑,二话不说进去沐浴。
洛长然呆坐在院子里,等他换了干净衣物出来,空洞的眼神有了焦点,蕴着水汽聚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陆陌寒察觉她情绪不对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心贴上她额头。
洛长然轻笑,伸手拉下来,眨了眨眼睛,将眸中水光逼退,“寒哥,我没事。”见他面露狐疑,主动依偎进他怀里,“我只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就变成这般英武轩昂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昔的影子,若是以前,我肯定想不到你会脱胎换骨至此,但如今你真的做到了,我一面欢喜着一面又忍不住的担心……”
陆陌寒蹙眉,抬起她的脸望着她。
她娇俏一笑,半真半假的打趣,“若是有人将你抢走了可怎么办,你那么好骗,一块糕点就能收买,万一哪天跟别人走了,我……”
话音未落,额头传来湿软的感觉,洛长然抿住唇,垂下眼帘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手心痒痒的,是他的指尖在划动,她微抬了眼看过去,见他嘴角噙着笑意,写的极为认真。
我只会被你收买。
洛长然心弦一震,像是捂在怀里的蜜糖罐被打破,暖流从心口缓缓流淌开来,散发着甜意,温柔的浸透每一处肌肤。
陆陌寒微笑着凝视她,满眼宠溺,手伸过来在她眉间轻抚,洛长然捉住他手腕,眸中闪过戏虐的笑,“那如果我走了呢?你会不会难过的痛哭流涕?”
他愣了下,似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没有反应。
洛长然佯怒,拍掉他的手背过身,“我就知道你不在乎,早知道这样就不嫁给你了。”
他立马转到她面前,连连摇头,见她噘着嘴,又像是忍不住想笑,缓缓将她拥入怀中,揉了揉她头发。
如果你走了,我一定会去找你,海角天涯,黄泉碧落,至此一生终要陪在你身边,绝不让你孤身前行。
洛长然抱住他腰身,喃喃低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寒哥……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你不要怪我,也别折磨自己,好好的……”
陆陌寒猛地放开她,紧盯着她眼睛,像是要从她眼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洛长然压下心头涩意,莞尔一笑,“你就当我胡言乱语,我可能是太闲了……也或许是你近来越发不听话了,我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陆陌寒无奈失笑。
洛长然盯着他,满眼狡黠,“以后要乖乖听我的话知道吗?”
他唇角一弯,俯身来亲她,她侧过头躲开,一下下戳他的胸膛,“知不知道?”
捣乱的手被他捉住放在了自己心口,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垂眸盯着她眼睛,鼻尖轻轻摩挲了一阵,错开些许,冰凉的唇印了上来。
那红玉耳环是洛长然的嫁妆,当初洛长平看到时还曾想据为己有,后来被阿宁一通讥讽而作罢。她首饰本就不多,又喜欢鲜艳颜色,所以时常带着,有不少人见过。
洛长然不知道梁芸菲要做什么,但那耳环落在她手里,无异于自己头上悬了把剑,随时会刺进身体,进而牵连到陆家,辗转反侧了一夜,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想着找长公主商量商量,也好让陆明成有所准备,然而翌日天刚亮,陆府门外便闹了起来。
来人是府尹之女李氏,就是那用催情迷烟与外室私会的刘倌之妻,泼辣善妒的名声在外,一大早便来府前吵嚷,口口声声说陆府三夫人不知羞耻,勾引她的夫君,言语激烈,不堪入耳。
陆府这偏僻之地平日少有人来,如今竟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侍卫赶都赶不走,逐月去门口打探了一番,回来脸色很难看,惊惶的问洛长然,“姑娘的耳环怎么会在她手上?”
洛长然脸色一白,她原以为梁芸菲会用耳环来对付陆家,告发放走罴兽一事,没想到竟然只是为了对付自己,让自己身败名裂!
逐月继续道:“那李氏说耳环是在她夫君身上发现的,而且……她还拿着姑娘写的信……”
“什么信?”洛长然蹙眉。
“就是……姑娘曾写给沈公子的信,”她小心的看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下去,“我听她嚷的那些话猜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洛长然一瞬间面如土色,记忆倒退回未出嫁前和沈初相好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情窦初开,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不能经常见面,满心的柔情蜜意都融于笔尖,她现在想不起来写给沈初的每一封信都说了什么,但其中饱含的情意绝对是无法掩饰的。
那些信为什么会落到李氏手上?洛长然不敢细想,当下起身就要出去对峙,逐月跟着她,在院门口时被长公主拦住。
洛长然还没开口,便听她道:“别冲动,先进去。”
长公主拉着她进屋,开门见山,“信上是你的笔迹,我看过了,阿然,你实话告诉我,那些是不是你写给沈公子的?”
洛长然点点头,张嘴想解释,被她抢先一步。
“我知道,对你来说都已经过去了,只是……那信如今被做了手脚,抬头都模糊不清,落款你的小字却很清楚。不晓得是不是沈公子有意将信泄露,你先别急,此事明显是有人故意陷害你,你想想,可有怀疑之人?”
洛长然浑身一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说清,怎么解释?说是写给沈初的吗?自己不可能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写给陆陌寒的?依照信上所言,只怕没人相信,打死不承认是自己写的,更不可能,笔迹和名字都一清二楚。
长公主见她迟迟不说话,试探着叫了声,“阿然?”
洛长然回神,红着眼睛问逐月,“寒哥呢?”
“三公子随将军去了军营,你忘了?”
“哦,”洛长然睫毛颤了颤,听见长公主又问自己,“阿然,你还相信沈公子吗?”忍不住一声冷笑,将梁芸菲要挟自己的事告诉了她,她大吃一惊,久久没有吭声。
耳环是梁芸菲所陷害,那信呢?是沈初吗,他成了清河王府的人?洛长然脑子里一团乱,电光火石间猛然想到前世他用军中强弩射杀陆陌寒,莫非背后之人就是清河王?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清河王若是有什么企图,整个陈国对他威胁最大的便是陆家军,只有陆家军能和他的兵力抗衡,这也是皇上一开始扶持陆明成的原因,让他们相互制肘,谁都不能坐大。只是恐怕皇上自己都没想到,陆家能有今日成就,功劳权势已非清河王府能比肩。树大招风,陆家招的最强之风便是不甘于下的清河王府。
清河王有兵权,有野心,想取代陆明成独霸陈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洛长然思绪渐渐理清,忍不住怀疑陆斯呈也被清河王收买,思及在别院时发现他偷偷从小路出城,好像就是清河王来京的时候。
梁芸菲说她能帮陆家权势更上一层,确实,陆家若与清河王府结亲,简直是如虎添翼,可她还说帮陆陌寒掌控陆家军,真的是帮陆陌寒吗?洛长然不敢深思,忽然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清河王可能都是知道的,之前怎么会断定清河王会用耳环对付陆家呢?相比毁掉陆家,收归己用不是更好?
洛长然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头疼欲裂,按着额角揉了揉,又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毕竟都是猜测,朝堂之事自己并不清楚,合不合理更不确定,即便真是那样,也得先想法子将眼下之事解决。
“清河郡主这么做,无非是逼着陆家休妻罢了,”长公主幽幽道:“那李氏生性泼辣,不是个好说话的,定会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阿然,你这几日先别出门,我跟将军想法子解决,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些委屈,你永远都是陆家人。”
洛长然眼眶一热,几滴泪珠滚下来,长公主帮她拭去,拍了拍她手,嘱咐逐月好生照看着,然后便走了。
她离开没多久陆陌寒就回来了,脸色铁青,眼神阴冷,逐月吓得不敢吭声,立即关上门退出去了。
想来是已经传到了军营,所以他提前回来了,洛长然咬了咬唇,走到他身边低声叫了句寒哥,他抬起头来,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洛长然心中酸涩,泪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哽咽着解释,“耳环是我不小心丢了,信……是我写给沈初的,但那时候我还没有嫁给你,我是冤枉的,我连那刘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眼泪实在忍不住滑了下来,“寒哥,我早都对沈初没感情了,我现在只喜欢你,真的!我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就天……”
嘴巴被陆陌寒捂住,他微微笑了笑,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我相信你,不用解释。
看着手心里他一笔一画写出的字,洛长然又哭又笑,靠进他怀里,“你吓死我了。”
陆陌寒轻轻将她揽住,眸底冷厉,如同结了层冰,沈初!
李氏不知被陆明成怎么弄走了,陆府门前总算清净,可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却无法杜绝,以席卷之势传遍大街小巷,李氏不嫌丢人,见人就绘声绘色的讲述自己如何在自家夫君身上发现耳环,还有陆府三夫人情深意重的亲笔信,而自家夫君竟然还维护那贱人,打死不承认,声称自己连见都没见过那些东西,更不知如何出现在自己身上,每每到最后,总要咬牙切齿骂几句洛长然恬不知耻、淫`荡下作的话。
若搁旁人,恐怕心里再怨愤也不会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可李氏不同,她向来胆大强势,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洛长然没想到梁芸菲看着人畜无害,竟然行事如此阴毒,照这么下去,即便陆家能抗住,她自己也扛不住,迟早在金陵待不下去。
忍气吞声的在屋里闷了几日,情绪爆发是发现逐月鼻青脸肿之后,当时她刚从房里出来,正巧见逐月偷偷摸摸的准备进厨房,她叫了声也没应,跟过去一看才知道逐月被打了。
在她再三逼问之下,逐月才断断续续的道出原委。
逐月去街上买东西碰到沈初,想问问信的事,被他冷言讥讽了几句,一时气不过骂了他,没想到李氏刚好和家丁从旁边过,听到二人的争执声,得知她是陆府三夫人的丫鬟,二话不说上来就打,而沈初只是冷眼旁观。
洛长然听罢气怒交加,终于忍不住,问了逐月在哪见得沈初,转身就冲了出去。
若非那些信,自己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无论如何信上那些话当时都是真心实意,即便现在他们只剩下无尽的恨意,要斗个你死我活,胜败她都认,可是何必牵扯出以前的事,还是以这样卑劣的手段,他是不是男人!
洛长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恨不得杀了他,逐月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她跑走,满心不安,正急的团团转,陆陌寒回来了,她也顾不上怕了,一口气将前前后后交代完,陆陌寒什么也没说,冷脸出了陆府。
沈初还没离开,就像是在那里等她似得,只可惜洛长然后来才明白,冲动之下根本无法思考,可笑的是她竟然会觉得庆幸,幸亏他还没走。
他好整以暇,端着虚伪的笑容看她,“三夫人,这么巧!”
洛长然满面怒容,“沈初,你真卑鄙!”
“比起你差远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声名狼藉的滋味如何?”
洛长然怒极,挥拳去打他,被他轻松挡开,“三夫人,那信上写的什么……你都还记得吗?”
不见她回答,他又狞笑着道:“我可都记着呢,因为看了不下百遍,还曾为了要不要烧掉彻夜难眠,现在……呵呵,连老天都看不惯你呢,我就那么随手一丢,竟然就被有心人捡了去,洛长然,你这报应来的还真是快!”
“呵,你是在撇清什么?”洛长然咬牙切齿,“背地小人,敢做不敢当,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沈初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掐住她下颚,“你再说一遍!”
“卑鄙小人,”洛长然吃痛,一个字一个字咬的极重,“永远活在阴暗之中。”
沈初眼里喷出火来,手中力道收紧,洛长然狠狠瞪着他,毫不退让。
下巴蓦地一松,他冷笑欺近,“既然认定我是小人,我怎好让你失望,这只是个开始,我会让你尝尝地狱的滋味,看看到底是谁活在阴暗里。”
洛长然双眼赤红,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里,没有一丝痛觉,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走远,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一阵冷风袭来,洛长然猛地一哆嗦,灵台清明些许,自己在做什么,跟他有何话好说,当下转身离开,刚拐了个弯就碰到齐进,他看到她满脸奇怪,挠了挠头,“表嫂你怎么在这里?那刚才表哥……”
洛长然心中一紧,隐约意识到什么,“寒哥去哪了?”
“他不是找你去了,可你怎么在这里?”齐进也有些迷糊,语无伦次道:“方才我见他在那边……然后出现一群女人咋咋呼呼的,声称有人见你去了琴观楼,说什么要找你算账,我猜是那个府尹的女儿李氏,表哥听到便立马追去了,你不在那里,那太好了,咦……不对啊,那表哥……”
话还没说完,洛长然已经跑了,他急忙追上,犹犹豫豫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事不对劲呢。”
明显不对劲!洛长然手心出了汗,思绪渐渐清晰起来,逐月遇到沈初若是巧合,碰到李氏也是巧合,那陆陌寒呢,他竟然也刚好碰到,有那么多巧合吗?分明是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引出陆陌寒。
即便自己没有冲动之下来找沈初,陆陌寒迟早也会来找他算账,只要他出来,就会因为自己可能被伤害而掉入陷阱。
洛长然加快步伐,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大约是和梁芸菲脱不了干系,思及沈初和洛长平在一起的缘由,再加上他方才那番话,身上寒意一阵阵往外冒,不敢再细想。
好不容易到了琴观楼,却见大门紧闭,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齐进用力将门撞开,二人冲进去,正见陆陌寒跌跌撞撞从里间出来。
洛长然忙上去扶住他,眼一抬,就见轻纱幔帐后头,梁芸菲风情万种的漫步而来,耳朵上赫然戴着自己的红玉耳环。
看到他们,她脸色大变,眼神一凛,拍了两下手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两列黑衣人从天而降。
“得不到就要杀掉吗?”洛长然怒道。
她勾唇冷笑,“洛长然,这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