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百年老槐树,无风自动。
树上人,凝神细听;树下人,融情意入玉手翻飞之间,一拨四弦,诉尽千古事,是,才子佳人恩怨纠葛、帝王将相壮志豪情,苍生苦、朱门腐,千姿百态、变化无穷……
二人皆是醉了。
醉在……这月色银辉之中、这夏夜微风之间、这世间至柔至美的琴音里。
“嘎吱”一声,瞧着挺粗壮一根树枝终于承受不下树上人的重量,瞬息之间寿终正寝。树上之人,却还沉醉在旋律之中。就是他有十八般武艺、金刚不坏之身、风过无痕之身段……也没有反应过来,实打实的摔在了地上,摔在了树下,摔在……那弹琴女子面前。
以柔一个摭法猛地被打断。食指偏了角度,刮断了子弦。断弦打在指腹上,把她从音乐仙境中抽离,让她视野逐渐清晰,看见了眼前人。
二人初次对视,竟是无比慌乱之间伴着一声刺耳的擦蹭之声。
“这位可是……黄统领?”以柔略有点疑惑地开口。从前他见黄金都差不多是一样的情形,对方一个干脆利落的行礼,头低得矮矮的,也不太能看得清楚脸。
据说此人不但是大内第一高手,就是放眼整个武林也没有几个人打得过……可过瞧着这摔下来的熊样,怎么着也不太像是……
“嗯、嗯嗯正是,臣……黄金、见过贤妃娘娘,一时大意失礼,还望娘娘见谅,”黄金急匆匆的爬起来,不应该、这可太不应该了。自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活了十几年了。就连觉也未曾睡踏实过一个,怎么今天听着听着就……
“黄统领深夜匆匆来访,可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吗?”以柔收拾着断了的那根子弦正心疼着。早上才换了一根新的,这还没过完一整天就又断了。
“嗯嗯、啊,是陛下差臣来,请德妃娘娘前去……”黄金此刻,已经恨不得把自己脑袋埋进地里面去了。
“那可是不巧,德妃刚刚走了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吧——你快往她宫里去,若是脚程快,应该还能追上,”以柔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失去琴弦的悲伤,听起来有些冷冷清清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给黄金听的心里一颤,暗自嘀咕道:自己真是……太失礼了,非但耽误陛下交代的事儿,蹲在树梢上,听了那么长一会儿。竟然还仪态不整摔到贤妃娘娘面前!眼下贤妃娘娘看着好像恼了,这可怎么办……
“臣……臣……给、给娘娘赔罪,坏了娘娘的好琴。日后黄金一定加倍偿还!”
以柔被他这局促的样子逗得一笑,想
想自己是不是刚刚的语气有些严厉了,于是又平复一下心情开口道:“无妨的,是本宫自己不小心……黄统领快去吧,勿要误了陛下的事才是才好。”
黄金行礼。抬头略犹豫一下,就转身飞也似的跑出门,心里“砰砰砰”地撞个不停。
“紫苏?”看着人远去,以柔唤她的侍女,把琴轻轻交给她,“收好吧,今日歇了。”
“啊……啊?”紫苏接过琴,“娘娘不是——伤了手吧?我去请大夫?”
“不、不用,”以柔摆摆手,走回屋子里,“今儿吓着了,我睡一觉压压惊。”
长街之上,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顾玲的眼睛里面,映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火,显得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她一个劲儿的拽着顾锴东瞧瞧、西望望,脚下挪动不停。
“小叔、小叔——若是一般惊喜,我还真是懒得夸你,但今日之事,办得实在是俊俏!有了这样一只地道,与从前比,出宫简直是易如反掌!”顾玲开心得一蹦一蹦的。
从前往外走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用顾玲自己的话来说,她功夫练得稀松平常。虽说有从前被余良空带着潛进高门大户内院经历,可皇宫岂是一般的高门大户能比的?戒备森严不说,高矮胖瘦、各式各样的宫阙众多,就是称一句重峦叠嶂也不为过。来来回回,就像攀过大山一样辛苦。
在屋檐之上飞来飞去,还要担心脚下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光是那心惊胆战,就足够自己喝一壶的了,更别说许多磕磕碰碰,少不了回来后狠狠地腰酸背痛个几天。
“嗯,好,”顾锴点点头,对顾玲的夸赞很是受用。
“唉,”顾玲突然停下来叹了口气。顾锴赶紧刹住脚下的步伐,差点撞到她,“怎么了?”
“小叔,我想吃糖葫芦……”
顾锴震惊,然后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我说你这脑袋瓜里都装的是些什么呀?怎么就有本事时不时蹦出来这么多能吃的东西呢?也真是绝了,大夏天的想什么糖葫芦……”
“从前、也不能说从前,应该是小时候,自打我谈好了能给倚翠楼里面跳舞,那就但凡能溜出来的时候都耗在那了——啊除去给你销赃的时候。”
“就不能用点好词,还‘销赃’!”顾锴憋了一下很失败,还是笑出来了。
“冬日里上街,总是要拿一串在手里才显得有氛围……从前都是我空哥买给我,”顾玲自然地挽住顾锴的手臂,好像……曾几何时攀住另一个人的臂膀,“我自己吃不了,就咬掉两个,剩下全塞给空哥。”
顾锴脸上的笑逐渐凝固,怎么这小姑娘在自己不曾注意的没几年人生里面,哪哪都有这样一位心怀不轨的“大哥”角色掺和呢?
顾锴把胳膊从顾玲的怀里抽出来,迈开大长腿向前走道:“那我可是理解不了你了——我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这物什。”
“诶,小叔小叔,你慢点,”顾玲伸手去够他,“为什么不吃糖葫芦,糖葫芦不香么?”
“想知道?”顾锴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折扇。搔首弄姿地扇了扇。
“嗯?”顾玲星星眼。
“来来来,附耳过来小叔告诉你。”
顾玲真的把头凑过去。他微微俯下身,下巴蹭了一下顾玲头上的绒花,牵动一绺流苏好好地颤了两颤。
“你说,做糖葫芦那人买给你之前……要是着急解了手,有没有工夫净手?”
“……”顾玲忍无可忍,伸手就要打他。
顾锴折扇一收挡住,拔腿就往前跑,“你就说,小叔这话有理否?”
“……有理你个大头鬼!顾锴你存心的!”顾玲拎起裙子追他。
“哈哈哈,玲儿,我不吃的东西多,你想吃的东西多,咱们两个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二人练追带打,不知不觉走过大半条街道。
“此间离恨此时休——”
好一句荡气回肠的唱词,宛转悠扬,直冲进两人脑袋里。不由得驻足倾听,却已经是最后一句了。一声完了,满座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绝。
“什么曲子?”顾锴回过头问。
“哎呦,顾锴公子不是常常流连风花雪月之地吗?怎么连这么通俗的曲子都没听过?”顾玲抱膀,用肩膀靠了靠顾锴。
“我这……从前出门都极晚,没有如今这一条捷径,到了这繁华的地界上,离宵禁也不剩多长时间了,小曲统共没听过几支——”
“哼,让你跟我吹嘘,还装什么风流公子?”顾玲一扭头走开,离开了人声鼎沸的舞楼。
“别啊,玲儿、玲儿——”顾锴从前是最看不上曲乐一类的,仁宗倒是喜欢的很……所以他就把自己父皇那些珍藏的乐谱拾掇拾掇都塞起来了,和顾玲熟悉了以后,直到最近才品出这东西的一点意思来,“我的金雀姑娘啊——你那么神通广大,肯定舞过这一曲不是?”
“哼!”的确,这一曲流行得很,就看眼下离自己入宫也有了两年了,经
人传唱还能有这般轰动的场面就知道了,“给你唱一遍,我有什么好处?”
“小姑娘怎么这么势利眼!”顾锴拿手指敲了她脑壳,“我把地下密道这么性命攸关的大事都给你讲了,可曾有过一点点犹豫?啧啧啧,看看你这……知恩不图报的德行!”
“……倒也是——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说道说道,不过说好,我唱得一向不怎么样,什么‘飘渺迷离’都是乐意砸钱的公子吹出来的。”
“嗯嗯,赶紧赶紧,”顾锴伸手搭上她肩头,把人捞过来离自己近一些。
顾玲清清嗓子,低声哼唱起来:
“一见卿卿误终身,
相逢昨日诺似真。
幽兰馥郁相执手,
华发苍颜飘絮柳。
勿相遇,不牵绊,少离愁。
匆匆聚散终有时,
缘来缘去不由身。
凭君莫话当年事,
此间离恨此时休。”
虽说……比起刚刚那乐娘百转千回的声调,确实逊色不少,可这低低吟唱之声,别有一般滋味。
如果人家那音色透亮好似一箭穿心,那顾玲这几句就好像一颗滚烫热烈的心脏正巧和洁白羽箭擦肩而过。箭簇避开、羽毛拂过,空留一阵回味,却是斯人已去,茫茫天地之大,再无可能得见其踪迹……
顾锴听得愣了,恍惚间梦回当年,金雀高鬓红妆,一曲《离人远》直踏在他心口上。
“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啊《断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师之作,甚至都不是出自落拓举子之手。当年倚翠楼妈妈低价淘来的曲子,随便找了个伶人填的词,词义也直白得很,你们这些自诩文人雅士的肯定瞧不上眼……谁知怎地就红火起来,到处都在唱。”
“可能是世间情爱本就如歌中的这回事吧……缘来缘去身不由己,当年美好,到最后凋零的结局太多了,”顾锴还沉浸在自己那被勾引起来的小情绪里面难以自拔,这曲子真是……让人忍不住多想,我顾锴和这眼前人,究竟能有个什么样的结局?
“那有什么的?爱恨就算走到尽头不都逃不开一人率先离去吗?只要曾经过程之中留存足够的美好,就算形单影只也足够回味……不也挺好?”
顾玲真是这样想的,故而从前演绎这一曲从来没有放进过太多的情绪,谁知正是这种无知无畏带来的无情质感,被台下无数心怀情思之人看成阅尽千帆后的无奈萧瑟,于是,连金雀自己都不知道,一首没有感情的《断恨》,被京城公子捧出天价,到现在,坊间还有不少金雀《断恨》的传说,活脱脱长成了一座无数京城歌妓心头跨越不过的大山。
“少年不识愁滋味,你才潇洒到今天啊!”顾锴又伸出手去弹了顾玲的脑门。
“你这……为赋新词强说愁,你顾锴只有一堆包办婚姻,又能知晓什么情爱?”顾玲不满意,一翻白眼道。半斤八两,瞧不上我?哼!
顾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一甩折扇轻轻摇摆,顾自向前走去了。
“欸,金子,你说,宫外头真有那么有意思吗?勾引得皇上不管还有那么多奏折要批,就算舍了睡觉也要出去走走?”
在宫里面溜达了大半圈回来发现自己家陛下已经把人拐跑了的黄金心里默默捏了一把冷汗,可别说“出去走走”了,你家皇上差一点就把你给撇了从此消失在外头大千世界里了。
“我……说起来进进出出还算自由,倒也真是没觉得能好到那里去——可能……陛下就是想要多抽出一点时间来陪陪德妃娘娘?”
“那应该……也有可能,不是没道理……说真的,金子,我还真是想要什么时候出去看一眼,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外头是什么样子的……”
“什、开什么玩笑,就你小六子这身份,还能是在宫里面生出来的不成?”
“骗你作甚,”小六子一拍黄金结实的胸膛,“我家是获罪罚抄没入宫中为奴的,据说是贪官……打小就送进来了,还不记事呢……”小六子说得委屈巴巴。
“那也只能怪你……记事晚!诶,说起来你这跟我那傻徒弟三狗有点像,我上回问他还记不记得家中什么样,他也跟我说被丢了的时候还不记事。他被捡回来小小一只,看着挺聪明伶俐的,我才亲自教他,你说他笨成这样,啥时候才能打败我,好让我潇洒自由去呢……”
小六子眼眶红红,黄金这大狗熊,自己正伤感着呢,他还说风凉话!
“我的娘哎,你这这这这,别,咱哪天跟陛下商量商量,带你出去溜溜——陛下那么喜欢你,总归不会拒绝就是了。”
“……嗯,也是,”小六子吸了吸鼻子,暗自下决心,等哪天有机会,好好同皇上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