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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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怀孕之后,淑妃这厮这更加嚣张跋扈,走到哪儿,都把肚皮顶得高二尺,恨不得顶到脑门上去。奈何皇后还要装出一副及其关心的样子,有事没事都要去看看,于是就少不了拉上顾玲和以柔陪同。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顾玲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拽住以柔的袖子,“呜呜,以柔啊,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了,我、我现在都不用看到她,我就是光想想她,我浑身都难受……”

以柔只好停下来迁就她,“好啦好啦,不要闹了,再走两步就到了,皇后娘娘早早就给我俩来消息了——咱们这都拖了快一个时辰了,你就算不体恤我拽不动你,你好歹体恤体恤皇后娘娘有多凄惨吧。”

“以柔你就放了我吧,你就去和晓绵说、就说我摔伤了、骨折了、头痛了,脑也热了,还有——坏肚子了!反正……肯定是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必须得好好休养他个八九十个月。待到你们两个把谢怜儿那嚣张劲儿都磨掉了,她彻彻底底的生孩子生利索了,再谈我去看她的事儿吧!”

“……”以柔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好了,玲儿,不要闹啦。今天怎么青叶也不在啊……我这一个人也拖不动你。”

“唉!”顾玲还是放了手,总不好在大道上一直拖拽着人家贤妃,“李妈妈去太后那儿找教习嬷嬷叙旧去了,青叶非得要跟着她——要说还是因为这谢怜儿祸害遗千年,把青叶都吓走了,最近老是溜走……”

太后殿里面,太后、教习嬷嬷和李妈,三个老女人竟然围坐着在一起,手里做着做着活儿。

“哎哟!从前连澧儿都同哀家讲过,说他王妃身边的婆子手艺好得很,什么小玩意儿都会做。今天见了你,才知道是名不虚传啊,呵呵呵,”太后笑眯眯盯着李妈看。

李妈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老奴身无长物,也就这一双手尚有一点用处,倘若能为娘娘、王爷分忧,老奴也算是没有白活。”

“要老奴说,李姐姐是谦虚,”教习嬷嬷在一旁搭腔,“娘娘与老奴研究这个样式的领口到底该怎么缝,都足足两天了,到最后没辙了,我想起姐姐来了。娘娘马上就说了,‘赶紧请过来、赶紧请过来’好不着急。”

“你个老东西,揭起哀家的底来了!” 太后笑着拍她的手。

两人深宫相伴,自少年低微时候到满头华发、万人之上,转眼间半生光景流逝,从前主仆的身价差了多少,也被这可怕光阴磨到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了,乍一看,竟好似亲姐妹一般。

“欸,说的不对,这可不是咱们两个手艺不好,”太后收一收下颌,挤出两层温和的双下巴,“是人家手艺太过精湛——哀家就说嘛,自打澧儿迎了王妃进门,就连身上衣裳都丽靓起来了。整个人哪,精神不少。从前还以为是王妃能干,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你的功劳。”

听了这话,李妈赶紧推脱道:“王爷光彩照人,哪用得上衣服来衬呢?”

“可不是的嘛!”在一旁笨手笨脚帮不上忙的青叶插话道,“王爷是天上天下、最最聪慧英俊之人,那魅力都是打骨子里面溢出来的,哪里用得上穿什么衣裳?”

“就你这小丫头最会贫嘴,‘不穿衣裳’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李妈转过去喝了青叶一声。

“哈哈哈,可不是,说得倒是没毛病,”教习嬷嬷插嘴,她从小看着顾澧长大的,自然是觉得自家的孩子怎么都。

可这边三人却未看见,太后刚兴致勃勃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这淑妃肚子里面的,是男是女呢?”

太后这突兀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是一愣。

“若是男孩便好了,省事儿。陛下皇位有了传承。澧儿……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被人扣上什么意图不轨的帽子。可哀家刚刚突然觉得,就是个女孩儿也不错。皇室子嗣单薄了几百年呢了,他顾锴凭什么就有那么好的命,想什么就来什么呢?”

太后看着手中绣绷,自己上次做这种手艺活是什么时候来着?是不是……澧儿出生的时候?明明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却连衣裳都要自己亲手做,没有一点点关怀……倒是顾锴出生的时候,赏了有多少绫罗绸缎,后宫中人,哪一个不曾送去礼物恭贺,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数不胜数,就是他顾锴玩一辈子小老虎,玩到八十岁,都用不完……

原本一热热闹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触碰太后这突然被勾起来的忧伤情怀。

青叶挑了半天,还是舍了那些骏马、白虎、青龙之类,在绸子上绘了个兰花的花样。

生女儿好……我也想让淑妃生女儿。

山海阁。小六子立在一旁磨墨。

顾锴揉着眉头。撂下笔,把手里的折子往桌子前面一推。东南边的战事说是过去许久了,又好像……到现在没过去。可恶这些夷泗人,人走了,留下祸害无穷。当年捅下的篓子到现在都没收拾干净。

杀戮又重、手段又残暴。多少昌盛一时的村落、寨子都成了空城鬼城。无数小孩、女人流离失所。光是朝廷办的育孤堂,就开了不

下十几所。几经拨款,银子有去无回,却是治标不治本。

生产、织造,同海外的商业往来……方方面面遭受重创。更叫人心凉的是,不少地主豪绅什么钱都敢赚,大发国难之财,哄抬物价、买卖人口……无所不为!强取豪夺之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给艰难苟活之黎民雪上加霜。非得是有见识、有手腕之人前去才镇得住。

朝廷接连换了不少人……都是一去到那儿,屁股底下的凳子还没坐热,就换了。要么就是不敢下重手段,做事畏首畏尾,事事向朝廷请示,来回信件就要七八天,待到确定,黄花菜都凉了,屁大点的事儿都推行不下去,要么就是……倒是有手腕,和当地的土匪联合起来,反过头来压榨百姓。真是狗官、败类!

今朝,肃亲王已经上书请去。顾锴还在犹豫,毕竟京里的事情也不少。正愁着,愁得半边脑袋都疼了。却听轻轻一声推门,是顾玲进来了。

“德妃娘娘!来的真巧!”小六子惊叫出来。

“我刚差了黄金去找你,谁知道你就到了,”顾锴站起来走过去拉着她。

“我刚打以柔那儿出来,本来就要回去了,看你这灯火通明的,就猜你应该还在,于是上来了。”

“这么晚走夜路,就你一个人?”顾锴看看她身后,确实是没有人跟着。

“可不是吗,”顾玲上前去,到他身边儿接过了小六子手里的墨,“我惯常不喜欢领一队人出门转悠,你晓得的,我总觉得跟老母鸡溜小鸡仔似的……我家李妈妈,不知道怎么入了太后娘娘的眼了,天天被拉过去,给淑妃肚子里面那个做小衣服小老虎、这这那那的……啊,还有青叶那个小没良心的,突然生出来一副贤惠心肠,非要跟过去学,我也拦不住她,爱去就去吧。谁让她万一学会了……那获益的不还是我吗?”

“那你可错了——”顾锴哈哈笑了两声,“受益之人只会是青叶日后的夫君才是!”

“你这话就是……欠揍!”顾玲翻了个白眼儿,“人家女孩子学点什么,怎么就非得是为了夫君啊?自己开心不行吗?啊?”

“嗯、是是是,我们家顾玲编排舞蹈从来都不是为了给我看的,从来都是只是为的她自己欢喜,是吧?”

“嘿,你——给你点好脸色,你还耍上了是吧?得了便宜卖乖。不喜欢看就算了,以后你也别偷扒房梁了,再摔着你,”顾锴几句话说得她心里一虚,忙扔下墨块,溅起了一滩在甩雪白的毡子上,迸出好多的黑点儿。

“别啊,怎么还生气了?”顾锴连忙伸手去拉她,免得她再祸害自己的毡子,“我嘴欠说着玩笑的,姑奶奶你可别当真——来来来,随我下楼,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就一口气拉着顾玲噔噔噔下楼梯去了。

“这下头还能有什么呀?”顾玲抱着膀,看顾锴开锁,“之前不是把你这给摔了吗?顾锴,不会吧,你这……大人有大量——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跟我计较着那个摔碎玉鼎的事儿呢?”

怎么跟以柔那小女子似的,老是揪着我摔的东西不放!

“跟着小叔走就完事了,包你吃香的喝辣的,”顾锴开了锁,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挪开两个箱子,顾锴在一处地板上跺了三下脚。

“我说,小叔你这不是……吃饱撑的,想给我跳个舞玩儿吧?”顾玲揉了揉眉心,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他小叔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刚想要开口再说他两句,却看原本平整的地板上,蓦地塌陷出一个方形的通道来。

“这这这这、这是——”

“可别这这这这了,走吧!”顾锴率先沿着倾斜的石阶走了下去。顾玲愣了半天,还是被顾锴拽下去了。二人身后,密道入口缓缓关闭,两个箱子归位,一切恢复如初,小六子熄了蜡烛,在地库门口站定。

炎炎夏季,这深宫地下却阴冷潮湿,好似人间那些黑暗邪恶全都被世间深厚的阳气逼到这来了。

顾玲狠狠地打了几个哆嗦,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全指望顾锴手中,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一盏宫灯照明。

“这还要多亏了你那次在地库里闯的祸,我才偶然间发现了这条密道,”顾锴拉着她的手说道,“大概是我父皇建的,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利用了先人留下来的,反正他肯定是走过。发现了以后,我仔细回忆回忆,和小时候些许印象对得上。”

顾玲震惊。谁能想到,大楚皇宫玉琼楼、雕梁画栋,可繁华之下,竟还有这样一般深邃幽暗的景象。

“花了不少时日清理,到底是荒废了十几年,刚打开的时候窜出了有百十来只耗子。那段时间宫里头估计没少发愁,谁都不知道是打哪儿变出了这么多耗子。”

顾玲有点印象。好像是……开春不久。自己那时候正做了杏仁酥饼,老是做、老是没,又做、又没……还以为是宫里出了什么贪吃得要命的小偷,可也没见谁吃了那么多酥饼还能不长胖的。后来查明是耗子——躲在她宫里的那两只耗子,肥得足足有猫大。当时还是请了黄金给打死拖出去的。

“我说怎

么……哪来那么多……合着是你放出来的!”顾玲指他。

顾锴侧头躲过她指尖,“我可与你说,玲儿,耗子算什么?这地底下可什么都有。飞出去的蝙蝠、趴在墙上的蜈蚣……我跟你说,最烦人的绝对是蚰蜒。我长了这么大就没见过长成那么大个的蚰蜒!关键这东西吧,放出去了,有好一阵子它都喜欢往我寝殿的墙上爬。那么大一个,怎么着也得有——我两只脚长了!就那么愣愣地趴在你脑袋顶上——哎哟,半夜起来就着烛火看一眼,我的天,那叫一个吓人!”

“噫——”郭玲听得背后汗毛都竖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赶紧去打顾锴叫他闭嘴,“我说你这黑灯瞎火的,就不能挑个合适的时间跟我说吗?存心吓唬我怎么着?”

“成,不说了、我不说了,我这不是寻思着……让你感受一下小叔我,清理这条道出来是费的九牛二虎之力吗?好让你知道知道珍惜,那片刻自由来之不易。”

片刻……自由?顾玲一惊,“你是说……这小地道当真能通往宫外?”

“啧,你这话问的,”顾锴手指一弹顾玲的脑门,“若不是能通往宫外、难道通往茅厕吗?若不是通往宫外,我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领着你急匆匆的出来干什么?”

顾玲捂着脑门,眼睛发亮:“嗯,那敢情好。那我就趁此机会逃之夭夭……此事乃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出去,那我不就驰骋天地逍遥自在去了吗?”

顾锴看着小姑娘这一脸兴奋长叹一声:“玲儿啊、玲儿,你这是卸磨杀驴啊你啊,想逃就算了,竟然不是带着你小叔我一起逃?”

“……你也走了,咱俩目标多大呀?那不一炷香的时辰,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话说你这道通往哪儿开口啊?别太长了,走了一晚上都走不完。到时候咱俩没了得有多少人着急上火啊?”

“唉,放心放心,这么长时间,小叔我都来来回回打探了多少遍了。此处通往京郊树林。看着长其实走不了多久。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到了树林里面,往回走有个一盏茶的功夫也就进了繁华的地界儿了。若是往外走,要稍微远一点儿,黄金走过,少说要一宿时间,方能走到京城西门。倘若是策马,那边方便多了,两个时辰差不多。”

看来……打探得挺清楚啊,小叔自己私下里也没少计划能不能跑出去的事吧,若非宫中诸事牵绊,他脱身还不是,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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